《他是我忠于自己忠于爱情的信仰》香酥鱼骨

1、第一章 山月不知心

　　他不知道，那一摞摞布满灰尘、质地上佳的宣纸上，为何抄满了梵文，每一竖行工工整整一丝不苟。透过苍劲有力却收敛着锋芒的字迹，看的人似乎也感受到心如止水的境地。
　　苍凉、壮阔的笔锋中，还掺杂着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寂寥。
　　蛛网缠绕在久久未推开的窗柩上，室内的空气中散发着腐烂的气味，房间的主人大概几年未归，木质桌上还摆着烧至半盏的烛台和一串浮了尘灰的檀木佛珠。
　　唐礼抬手挥了挥从房梁上接连到桌台的蛛网，走进才发现那串佛珠上刻满细小隽秀的梵文，微雕工艺精湛，香味厚重端庄，初闻清心提神，后甘甜香醇，余韵不绝，应该是价格不菲的奇楠沉香。年少时唐礼甚是热衷收藏古玩，唐家古宅便有一处放满他从国内外淘来的藏品，这样的沉香他也见过不少，却没有像今天这串格外的引起他的兴致，指尖微微挑起，对着透过木门的微光仔细打量捻搓着。
　　这时，普安寺里着一身素色棉麻布料的小僧，踱步缓缓迈过门槛，双手合实默念道：“施主久等了，请随小僧来，移步至梵音阁正殿。”
　　几经转折，走在错综复杂的回廊里，一身正装的唐礼并没有与这风格朴素简雅的寺庙显得格格不入，反而徒增了几分宁静致远的气息。
　　衣角被风扬起的角度刚刚好，雨后的阳光透过摇摇欲坠的残叶照耀在泥泞的土地上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深秋的味道。
　　梵音阁是普安寺的正殿，建于天街的尽头，背后是悬崖绝壁，常年云雾缭绕似仙境般，却实是个静心修行的好去处。平日里头的香客络绎不绝，拥拥挤挤的，有来祈福也有来还愿的。
　　今日里倒是清净了许多，大概是唐礼到来的缘故，山下已经由重兵把守着。
　　只一人，卸下枪支交给下属，唐礼便踏进殿内，也算是对住持和这佛道的一种敬意。
　　寺外围了一圈圈抱着枪站得笔直的武警，院内的小僧一板一眼的，拿起细竹节制成的扫把，处变不惊地清理着庭院内飘落的枯黄树叶。簌簌沙沙，顷刻间树叶又落了几片，麻布素衣的僧人不觉疲倦似得再次挥起扫把轻轻地把落叶聚拢，深情间流露出对飘零而下的枯叶的一丝怜惜。
　　时光仿佛静止在这一刻。
　　曾经有个人告诉他，世间真的有神灵存在，只要许一颗虔诚的心，便得如意。万法皆空、因果不空，世事轮回、永世不休，以前是他不信，现在唐礼却不得不信，什么叫做三心不可得。
　　斐欢歌还是一线女星的时候，她曾撒娇央求过唐礼，陪她来这寺庙祈福，不求姻缘只求安康。
　　她说，这殿前的门槛不可以踩，一定、一定要一步跨过去，不然会不吉利，跨过去的门槛就像人的一生，饱尝坎坷和颠沛流离的滋味。那时候她岁数还小，唐礼只当做是斐欢歌胡诌的，现在细细想来，却真的有一番道理。
　　斐欢歌，我们三个这辈子跨过了这么多坎坎坷坷，经历了名贵、财富、权贵等人性最贪婪的考验，却怎么还没迎来说好的幸福呢？这世间，是否真的有一个词叫做幸福，如真的是有佛，唐礼倒真的想好好质问一番。

　　因顾忌到车内的人，唐礼与住持仅交谈了寥寥数语，便匆匆下了山，在众武警的保护下直奔了警局。
　　从苏黎世回来前，唐寅宸就准备好所有的材料，等一切就绪、水到渠成之时递交给监察所，五年的蛰伏养精蓄锐，只为接下来的一场恶仗。
　　警局的备案和卷宗都已经打点妥善，唐礼此番回去是为了正式复职，往往离敌人最近的地方，最适合迎头痛击。

　　“敬礼！”
　　大厅才踏进去，一行人等早已队列整齐，齐刷刷的抬手敬礼，高喊道：“唐局长辛苦了。”手势整齐规划、口号嘹亮，俨然是经过一番排练。
　　唐礼抬起左手松了松不太适应的黑色暗纹领带，微微侧目，点头示意了一下，在众人诧异的神情，中抱着一位三四岁模样的小娃娃从容地踏上楼梯，一干众人不知所措地尾随唐礼至三楼会议室。
　　档案室的几名女警早已耐不住，在后头交头接耳起来。
　　“果果，在这等爸爸一会好不好，不要发出噪音，不要随意走动，对叔叔阿姨们要懂礼貌。”唐礼很有耐心地半蹲着，对坐在宽大的皮质沙发上蹬着两小腿的娃娃解释道，“会议可能会持续一个半小时左右，爸爸要部署一些新的任务给叔叔阿姨，宝宝能坚持得住吗？”
　　亮晶晶的两只大眼睛不停地因为新鲜的事物转溜着，扑扇着一排浓密细长的睫毛甚是惹人怜爱，虽然唐果果不是很愿意呆着这个貌似很严肃的地方，但是爸爸都开口了，自己只好点点头，装作一副乖孩子的样子。
　　嘟起小嘴保证道：“可以的爸爸，你放心，果果会乖乖滴，唐礼爸爸不要太累了，寅宸叔叔说你的身体还没恢复好，要我好好监督你呢！还有两个半小时就六点了，我们还要坐车去墨岭水湾的老宅跟三爷爷吃晚饭，爸爸不要忘记哦~~叔叔说本来三爷爷听说爸爸在意大利醒过来就迫不及待要飞来看你，但是他老人家身体不好所以拖到现在，今天要给爷爷一个好印象啦，不许迟到的。”
　　倒是教育起爸爸来了，说起话来还头头是道，弄得自己才是那个需要被照顾的小孩一样，唐礼在心中默默打趣道，嘴角不经意的扬起了一丝微笑。递过手机点开了小游戏界面给宝宝打发时间，一身正装的唐礼，整理了一下袖口和衣领，信步走到会议室前方的投影仪处。

　　刚刚从三年的昏迷中清醒过来，饶是以前再好的身子骨，妄想着一两个月就恢复到生病前的身体机能却委实着急了点，但唐礼一想到心中挂念的事情就坐立难安，在苏黎世市立医院的那段时间，除了积极配合皮诺特医生做复健和常规检查，他别的什么也做不了，心中的煎熬这辈子唐礼都不想再体会一次。
　　真的，除了对不起，唐礼发现自己没有什么别的可以来弥补斐欢歌对自己的一往情深。
　　期间唐礼不是没有托唐寅宸打探她的消息，却始终音信全无。这五年来头一次踏足H市的境内，不是去唐家，更不是去警局，而是直奔云霞山的普安寺。
　　当住持告诉他斐施主一度有自杀的念头、幸亏被寺里的小僧及时救下来时，唐礼忽地攥紧了泛白的指甲，嵌入皮肉却不自觉，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这点痛哪抵得过心痛，曾经傻傻的她跟着混□□自己都没舍得让她吃一丝苦，到头来自己却这样负了她。
　　要不是在最后的关键时刻自己清醒了，就连他们的孩子都可能在那场雪崩里丧生。
　　一想到这，唐礼就深深地愧疚自己的无能，居然抛弃他们母子二人一睡就是三年。
　　说来也庆幸，在那场灾难中，唐礼被儿子锲而不舍的毅力给唤醒，那一声声的呼唤，听在耳里，却扎扎实实的疼在心里。唐果果小小的年纪，却要承受如此多的灾难，出生后就经历了一场事故失去了母爱，后来唐寅宸也就是唐礼的弟弟怕他在病床上再也醒不过来，就让小家伙叫自己爸爸，叫唐礼叔叔。
　　果果年龄虽小，三四岁的人儿却懂事明礼，可他越是这般听话，唐礼就越是自责心痛。
　　不得不说是血缘的力量，父子天性使然，雪崩后的唐果果果因为缺氧过度再加上年龄小体质弱，又在雪地里冻了几个小时，醒来后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却对着守在床前不敢合眼的唐礼，脆生生地叫了一声，“爸爸”
　　年以三十，经历过失去亲人的痛也经历过商战中的尔虞我诈、虚与委蛇，早已练就了不动声色沉稳冰冷的性子，却在这一刻，听见儿子叫了一声爸爸，居然湿润了眼角，留下两行清泪。
　　我失去了见证你出生的那一刻，也失去了你童年最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前三年，幸好，幸好我醒了，那剩下的日子，由我守护你，让我做一个称职的好爸爸。唐礼端坐在病床前，交叠的手心早已紧张的出汗，那两个字让他默默在心底许下一辈子的诺言，这一世他不愿再辜负任何一人。
　　唐寅宸和护士饶是怎么劝都劝不动，唐礼依然纹丝不动的坐在儿童加护病床前两天半，即使坐在再拘束矮小的小木板凳上，即使是身上再狼狈不堪，那也没有一丝丝的格格不入，那是一个父亲在照看自己的儿子，那是他和斐欢歌的儿子，那凝重又深情的模样仿佛像在这一刻间看够这四年来的亏欠，没人能理解唐礼现在失而复得的心情。
　　沈凉都说过没有人能比唐礼更冷情，面对别人的生死他从不会动一丝恻隐之情，就连对自己都狠的没话说，熟知唐礼的人都不敢与其为敌，这个世间多的是贪生怕死之徒，少的却是那种可以为自己的信仰而至安危于不顾的人。人本非冷血，大抵是经受过太多的物是人非，饱受世态炎凉的磨砺，有的人误入歧途与当初的信仰背道而驰，而有的，却是越挫越勇、不忘初心。说的也就是唐礼这样的人，在面对牺牲一人保全十人的这种问题，冷静而冷情不动一丝恻隐地做出顾全大局的抉择，即使那个人是他此生的最爱，他也会毫不犹豫的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