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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击鼓鸣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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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日方出,京兆府外人排的满满当当,更有那一干闲来喜欢在墙根下唠嗑的老大娘搬了板凳磕着瓜子等待。
竟真闹到公堂上了,难得啊难得,这天子脚下,也有当官的压不住的事。话要从端午说起,昨日某个吃皇粮的家里惊了马,跑到外面作威作福,踏翻了几条街还伤了不少人,这不就有一家伤重至死的苦主上衙门来讨公道了。
听闻苦主相公是家里独苗,上有老母下有幼儿,这一撒手归西,一家老小是没法活了,也难为这妇人出来抛头露面替丈夫申冤,可怜哪!只是这人虽可怜,除非遇到那等青天大老爷,古来民告官哪有告得赢的份儿,在场之人心有谓叹却也只不过是看看热闹罢了。
鼓过三通,京兆府大门敞开,衙役出来喝问:“何人击鼓。”
“正是民妇。”身着班服之人在大堂两侧肃容排班,披麻戴孝的年轻妇人绞着手跟衙役走进去,两股便有些发颤。回想昨日那人的吩咐,再想想自己的幼子,妇人咬了咬牙,自堂中跪下。
“尔于堂外击鼓,欲呈何冤?”京兆府尹董京焕此刻甚是头疼,满大街百姓都清楚的事,他一个四品大员要是一无所知,这官也不必做了。只是知道归知道,此刻还是得按部就班一条条走下去。
“民妇……前日有人当街纵马,民妇的官人被马踏死,民妇今日,便来状告这杀了我官人的凶手,求青天大老爷为民妇做主。”
董京焕捻着两撇小八字,心头腹诽:抚远将军府这两日不知是犯了哪路煞星,尽惹晦气。昨个端午佳节竟闹出当街纵马的事,崇文街闹腾沸沸扬扬的物议还没平息,今天就来了个击鼓鸣冤的,估这堂审过后,姚府的下人嚣张跋扈纵马行凶的事都能传到京城外头去,指不定被会惹出什么样的非议。至于那姚大小姐,恶仆如此,主人可想而知,听闻圣上前几日还给这位大小姐赐了婚,太子也是个可怜人呐!
“大人!”
堂下传来肝肠寸断的声音,董京焕才回过神来。就算毫无准备,也要硬着头皮审下去:“竟有如此之事,你且稍安,本官定然详查此案,还你一个公道。”说是详查,不过是拖个时间罢了,他董京焕还真能着人去抚远将军府拿人?不说那府里没个能主事的男丁,单凭姚大小姐是未来太子良娣这身份,上面就不可能放着不管,他是想办几个大案能在圣上面前露露脸、出出彩,可不是这么个出法。董京焕突然就觉得,相比太子的倒霉,自己不遑多让了。
……
刘韶怀下朝后打了个喷嚏。一个没打痛快才想来第二个的当口,一个不长眼的小太监颠颠地跑过来硬生生将太子的第二个喷嚏憋了回去。
“奴才叩见太子殿下。殿下,皇上召见。”
“知道了,带路吧。” 刘韶怀揉揉鼻子,要召见也不早点说,偏等到自己快走到西华门要出了宫城才召。
小太监一路引着刘韶怀来到了紫宸殿东的琼花榭。嘉禾帝今日精神不错,正一粒一粒地向湖中投鱼食。
太子很没好气。这老爹,明知自己爱走西华门,非要在离东华门不远的地方喂鱼兼召见。
“儿臣给父皇请安。”刘韶怀心不甘情不愿地行礼。
“平身。回京后这几日歇得如何。” 嘉禾帝说着,非常闲情雅致地扔下了一粒鱼食。
“父皇明鉴,儿臣不说是夙兴夜寐、披肝沥胆,也一直在为父皇分忧啊,哪敢有半刻停歇。” 言外之意是最近不愁事做,忙得很啊,真的,能别派新差事不?
“我儿辛苦。”嘉禾帝撒了手中剩下鱼食,回过身拍拍乖儿子的肩:“手中不急的事姑且放一放,朕赏你个美差,这几日办了吧。”
刘韶怀眨眨眼,怔怔地看着自己的……亲爹。
“姚府出事了,给你个俘获美人心的机会,去帮她摆平了吧。”
刘韶怀眉头一点一点皱了起来:“父皇,儿臣这未来的良娣,惹出了什么乱子?”
“纵马伤人,物议难平。”嘉禾帝只说了寥寥八子,话音落后,身旁的大总管便瞧着眼色将董京焕上的折子呈给太子。
刘韶怀一目十行地读罢,眉头皱得更深了:“董京焕这一手太极打得走火入魔了吧,以往只是推给刑部、大理寺,这回子竟把职责所在的事推到您的案头,他这京兆府尹还想不想做了。” 再翻过去看看,区区四品官,折子上达天听的速度未免太快,中书省办事的效率什么时候这么高了?
嘉禾帝又拍拍儿子的肩,笑得和蔼:“莫要暴躁,为君者当体恤臣子。”嘉禾帝顿了片刻,见自家乖儿子没有接话茬的意思,干脆直说了:“更何况,赐婚圣旨才一下,就出了这档子事,朕思来甚至蹊跷,还是你亲自去探查一番地好。”
刘韶怀见装不得傻了也偷不得懒了,干脆装可怜:“父皇,儿臣也是臣。”您能体谅体谅我吗?
嘉禾帝笑得更和蔼了:“你更是朕儿子。”你不为朕分忧谁为朕分忧?
“儿子……” 刘韶怀深吸一口气,“领旨。”
……
“小姐小姐,出大事了,昨个死了人的那家去京兆府击鼓告状,外头那些愚民蠢妇竟然说是我们小姐嚣张跋扈,放任仆从纵马杀人!”湛秋风风火火跑进来,隔着帘子就开始嚷嚷。
灯秀一把拖了人下去,“不是放你一日假回家吗,怎么又回来了?”
湛秋一摆手,“我在家哪还坐得住,外头传得那些屁话,什么草菅人命,仗势欺人,凭着遗孤的情面受人庇护连家里的狗都敢在外横行霸道……简直要把我给气死。”
灯秀倒也不成料到事态如此严重,皱眉道:“京兆府来过人了。”
“啊?”湛秋不明所以。
“和你说的是一件事,”灯秀瞅了眼帘子,悄悄附在湛秋耳边道:“京兆府的意思是,咱们小姐即将大婚,这事传成这样,需得有个解决的法子,既然人是被马踏死的,当时骑在马上的是王伯,最好的办法是让王伯上堂认罪。”
“这怎么成……”湛秋惊道,“王伯是府里旧人,据说当年还随老爷上过战场,这要是……”
“小姐自然是不肯,把人婉拒了。眼下心头不爽利,把服侍的人都赶了出来,这都半日了,你又给这嚷嚷。”
湛秋吐了吐舌头,那边有丫鬟来报:沈小姐来了。
二人连忙迎出去,行了礼,湛秋抢先道:“沈小姐来的正好,我家小姐这会子正闷着,您要不来陪她说说话,我们都要急死在这儿了。”
沈雁冰却不似往常一般调笑两句,只是点头示意,神色略显凝重,湛秋知机,不再多言。
灯秀替她掀了帘子。沈雁冰转过屏风,劈面就是一句,“你这回可是惹了大祸了。”
姚仪放下书,神色甚是无谓,“还能有什么大祸,昨日那桩事呗。”
沈雁冰看她那神情,便知这位闺中密友压根没把那外头的传言放在心上,至于那些传言会给她本人带来什么影响,姚大小姐就更是满不在乎了。
沈雁冰不由得扶额,“你好歹是要出嫁的人了,以往四处乱逛无妨,这个关头还不注意点儿?”
姚仪一瞪眼,“别给我提嫁人,要不是皇上非得让我嫁给那太子,压根不会惹出这一串子事。”
姚仪便将昨日如何撞见尚湘弦,二人如何起了争执,尚湘弦如何不依不饶放狠话一直到马车出了变故的始末细细说了一把。
若搁在平时,姚仪断不肯这般嘴碎叙述,只是这空降横祸,她也是郁闷得很,需得排解一番。
姚仪道:“昨日我回府,便让管家带人去查看情况,该赔的赔,该送医馆的送医馆,只是那个不幸被马踏死的,家中老人咋闻消息受不住,昏了一场哭了一场,不由分说定要让人给她儿子偿命。杀人偿命原也应当,只是这件事本就蹊跷,两匹马同时发疯,缘由尚未查清楚,上哪去给她找真凶?我本想让管家今天再走上一趟,没曾想今早她儿媳张氏就去京兆府告状去了。”
沈雁冰转了转手里团扇,皱眉道:“这么说来,我倒觉着马车这个事儿似乎和尚湘弦脱不了干系?只是明着挑衅是她一向的行事风格,这暗下黑手,她也得有这本事才是。再者她刚放了话就出事,似乎凑巧了些。”
姚仪冷笑:“若真是她干的,我不信查不出证据,京兆府昨个来了人,意思让我先把驾车之推出去上堂受审,我当然不肯,王伯本就是有功无过,怎能让他受这等屈辱。若让我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管他是谁,非得……”
沈雁冰知道这位大小姐是个说到做到的主儿,赶紧食指一竖,把姚仪剩下的话堵了回去:“千万别,我的好姐姐,这事一了,您还是待府里别出来了,离吉日也没多少时候了,再来这么一遭,我娘非给吓得犯心悸不可。”
这沈小姐的父亲沈渊昔年是抚远将军姚鼎的旧部,两人当年同上战场,是过命的交情。姚仪父母双亡举目无亲,沈将军一直似她同亲女一半无二,姚仪心下亦是感念万分。她眼下出了这事,难免让伯父伯母担忧操劳,不由心生愧意。
沈雁冰本是半开玩笑,见姚仪不自在,就要拿话圆回来,外面却有丫鬟来报:“小姐,太子殿下说有要事要见小姐,现在正在正堂喝茶。”
烦心事一拨接着一拨!姚仪面色一沉,眉宇间隐隐浮出几分郁色来,“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