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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失败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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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这几天对路明非来讲,简直像被命运之手猛地推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惊喜与冲击接踵而至,仿佛沉寂了十几年的人生终于开始剧烈震动。
首先,是那个三年不见的昔日朋友周雅莉突然从国外归来。那天在星巴克的对峙虽以争吵收场,她怒斥着他“大废材”后决然离去,可当玻璃门合上的那一刻,路明非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竟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暖流。他嘴上不说,可心底却清楚:他很高兴,非常高兴能再见到她。哪怕她依旧高高在上,哪怕自己狼狈不堪,可那一眼,那一声怒骂,都像是把被时间封存的记忆重新点燃。她还活着,还那么耀眼,还那么……真实。
紧接着,更令人震惊的消息接踵而至——他几乎以为早已遗忘他的父母,竟突然有了消息。一封简短却沉重的信件寄到了叔叔家,信纸很薄,字迹却坚定。信中说,希望他能前往卡塞尔学院深造,接受一项“特殊教育”。信的末尾,那句“爸爸和妈妈都爱他”像一道温柔的闪电,击穿了他心底最坚硬的防备。路明非攥着信纸,站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个被遗弃多年终于被找回的孩子,眼泪无声地滑落。他从未想过,那对几乎从未陪伴他成长的父母,竟会在某一天,用这样一句话,轻轻叩开他封闭已久的心门。
而第三重波澜,则来自他暗恋了整整三年的女孩——陈雯雯。她竟主动组织了一场毕业聚会,邀请名单里,赫然有他的名字。路明非盯着手机屏幕,心跳加速。他反复翻看那条短信,每一个字都像在引诱他做出选择。他开始日夜纠结:要不要去?要不要在聚会上,鼓起毕生勇气,向她告白?他幻想过无数次那样的场景——灯光柔和,音乐轻缓,他站在她面前,说出藏了三年的话。可现实总是比幻想沉重得多。他怕被拒绝,怕连最后一点体面都失去,怕告白之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总之,一句话,路明非现在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犹豫。他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一边是通往美国的卡塞尔学院,那扇门背后或许是命运的转折,是父母的期待,是摆脱“废材”标签的机会;另一边,是陈雯雯,是留在中国的可能,是那份渺茫却炽热的爱恋。他不知道该往哪走,不知道哪条路才是属于他的出口。
奇怪的是,叔叔婶婶这两天对他的态度竟有了微妙的转变。婶婶不再像往常那样冷言冷语,反而时不时端来热汤,还主动问他要不要加件外套。她嘴上说着“去了美国可别忘了家里人”,可话里话外,却总绕回一个主题:让他到了美国后,务必想办法联系他那“似乎永远无法谋面”的爹妈,把弟弟路鸣泽也弄到美国读书。那语气,像是在安排一场早已注定的迁徙。
而更离奇的是,上次在星巴克因付不起120元账单被扣下的窘境,竟在咖啡店老板接到一个神秘电话后戏剧性逆转。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老板立刻换上满脸笑容,亲自带领全体员工列队“欢送”他离开,还热情地说:“欢迎下次光临,先生,我们随时为您保留座位!”那阵仗,搞得路明非像某个隐世贵族微服出巡。更诡异的是,婶婶之前让他买的日用品,竟也“奇迹般”地整整齐齐摆在家门口,包装完好,连小票都还在。可他回家晚了十分钟,仍被婶婶狠狠训了一顿,骂他“没出息,连买东西都磨蹭”。
这一切都太奇怪了。像有双无形的手,在暗中推动着什么。路明非觉得心里乱成一团,像被搅动的湖水,沉淀多年的泥沙全翻了上来。他需要空气,需要安静,需要一个能让他看清自己的地方。
于是,他走出家门,沿着那栋老旧的七层居民楼楼梯一步步往上走。这栋楼没有电梯,楼道昏暗,墙壁斑驳,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物业在通往天台的楼梯口设了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上面用红漆写着“天台关闭,禁止通行”。平日里没人会来,只有流浪猫偶尔出没。楼梯间堆满了七楼住户扔掉的杂物——纸箱子叠得歪歪斜斜,两台报废的马达蒙着厚厚灰尘,还有张破旧的木茶几和塌了半边的沙发,所有东西都落满了灰,缝隙窄得几乎落不下脚。
可路明非却像回到自己的领地。他轻盈地在杂物间跳跃,动作熟练得像只夜行的猫。他知道哪里可以落脚:纸箱里罩着的两块板砖,破马达坚硬的铁壳底座,还有那张木茶几唯一一条完好的腿——这些零星的支点,像一串隐秘的岛屿,助他渡过这片被遗忘的垃圾之海。最终,他抵达铁门前,从门板上最大的那个锈洞钻了出去。
刹那间,世界豁然开朗。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市深处的气息——槐花的甜、树叶的涩、还有楼下街边小摊烤菠萝的焦香。他站在天台边缘,脚下是几十米的虚空,头顶是无垠的星空。城市灯火如星河倒悬,商业区的霓虹拼凑出虚幻的图景,天际线在光雾中模糊,那些商务楼像一座座用光编织的方形牢笼。远处,高架路如一条发光的巨蛇蜿蜒而过,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每一盏灯都像一只被命运驱赶的萤火虫,拼命向前,寻找出口。
路明非坐在水泥台边缘,双腿悬空,风从脚底掠过。他觉得自己既危险又轻盈,像一只误入城市上空的鸟,翅膀还没长硬,却已飞到了不该来的地方。
这个城市对他而言,一直像一座没有出口的迷宫。可现在,命运突然为他打开了两扇门:一扇通往美国,通往卡塞尔学院,通往父母与未知;另一扇通往陈雯雯,通往告白,通往可能的爱与可能的破碎。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打开一直抱在怀里的白色鞋盒。
盒里没有珍宝,没有信物,只有一堆四分五裂的动漫手办——那是《火影忍者》中“晓”组织的全员人偶。鬼鲛、蝎、角都、飞段、大蛇丸……每一个都曾被他视若珍宝。其中五个已被他用廉价胶水勉强粘合,可裂痕依旧清晰,关节僵硬,漆面剥落,看起来破破烂烂,像一场失败的复活仪式。
他怔怔地望着这些破碎的身影,三年前的那一幕再度浮现眼前。
“路明非!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周雅莉站在他面前,眼眶通红,手中紧握着那盒手办,“这明明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你为什么不敢承认?”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没想到你真的会……”他慌乱地解释,可她根本不听。
“啪——”一声脆响,人偶被狠狠摔在地上,零件四溅,像一场微型的崩塌。
“我真是看错你了……”她抹着眼泪,转身跑开,背影决绝,再未回头。
“等等……雅莉,我真的……”他追到门口,却只看见空荡的走廊。
从那以后,他再没勇气联系她,而她也转学而走了。他偷偷去动漫店找人修复,修理师傅摇头:“摔成这样,修不好了。而且这版手办很稀有,是作者布鲁斯·周亲笔签名的限定款,有些角色甚至还没在漫画里正式登场……你从哪儿弄到的?”
他没回答。只是默默把碎片收好,藏进这个天台的秘密角落。三年来,他每天抽空上来,用胶水、镊子、放大镜,一点一点尝试修复。可坏掉的东西,终究无法复原。就像他和周雅莉之间,裂痕已深,再怎么补,也回不去了。
手机突然震动,打破寂静。
路明非一怔,掏出手机——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他犹豫片刻接通,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亮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女声:
“路明非么?”
“是我啊,不是我还有谁?”他下意识抓了抓头发。
“我是诺诺。”她顿了顿,“古德里安教授明天一早飞北京,卡塞尔学院在中国只录取一人。你现在必须决定——去,还是不去。”
路明非心头一紧:“能不能等明天?明天我有场文学社活动,我……我想做完一件事。”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想在聚会上向陈雯雯告白。如果她答应,他就留下;如果她拒绝,他就带着这份失败,远走美国,至少在高中留下一个“屌丝逆袭”的传说。
“不能。”诺诺语气坚决,“教授的机票已经订了。”
他沉默良久,最终苦笑:“那……我知道了。”
“什么叫做你知道了?”诺诺反问。
“就是说,那就算了呗。”他声音低落,“反正我对出国读书也没那么大兴趣……”
“你够狠。”诺诺忽然笑了,带着一丝讥讽,“那个陈雯雯,长得也就那样嘛。卡塞尔学院的门,对每个人只开一次哦。”
“你长得比她好看,也不代表我会喜欢你啊……”路明非蔫蔫地回了一句,像只被雨淋透的狗。
“好汉!”诺诺似乎气笑了,“行!再见!”
电话挂断,只剩忙音。
夜风更冷了。路明非望着城市光海,手中紧握着那个装满破碎手办的鞋盒,像握着自己支离破碎的青春与选择。
他知道,有些门,一旦关上,就再也推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