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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十六.
      第二天,孙熠一早就醒了,但他一直闭着眼睛假寐,直到七点的时候手术室来人接他。
      他不说话,也不正眼看我,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走了……

      又是等待……一整天,我没吃得下任何东西,嘴角还起了两个泡。
      手术很成功。
      听到这个消息,我说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反正终究是没有笑,我知道,更难的考验开始了。
      虽然无比迫切地想见到孙熠,想守在他身边,但医生说孙熠非常虚弱,不能打扰他,等明天下午才能探视。
      晚上,我去珠宝店取了半个月前就订下的戒指。是最简单的款式,光滑的铂金银环,大的那个内侧是花体的英文字母“Y”,小的那个里面是“H”。当时订的时候说好一个星期就能来拿,可那天因为送熠去医院……这本是给他的生日礼物。

      第二天下午,我们去ICU,这次只能每次进一个人,他父亲先进去了,不过很快就出来。
      在一个单独的隔离间里,我见到了深度昏迷中的孙熠。
      也许,就是从看见他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意识到他不会醒来了。因为他实在是太苍白,太虚弱,只有监视器上的轻微波动能证明他有生命的迹象。
      但我还是满怀希望地在他耳边轻声说:“熠,手术已经动好了,现在只要等你慢慢好起来。等你好了……等你好了,我……带你回家……”
      一滴泪落在他眼角。等你好了……我带你回家……你要好起来,快点好起来。
      流下的眼泪很快被口罩吸干了,我抽了纸巾轻轻擦拭滴在他眼角的我的眼泪,擦掉了,又淌出来,是从他眼里流出来的!
      我一惊,忙问:“熠,孙熠,你醒了吗?是不是醒了?醒来的话就睁开眼睛看看我呀,我在这里,是我……”可是他没有醒,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只是流泪。
      我叫来医生的时候,他脸上的泪痕都快干了,医生看了看,摇头说:“没醒。”
      整整一星期,每次走到那扇门前的时候都会祈祷:但愿今天推开门后能听见他叫我……不,只要睁着眼睛就行,就算是睡着也好,别再昏迷不醒了……
      可是,每次都是失望,他似乎陷得更深了,连眼泪都没有,只是那样安静地躺着,躺着……
      星期天上午,孙熠的父亲打电话给我。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我竟颤抖着不敢接起来。我怕他要跟我说孙熠已经走了。
      鼓起勇气按下接听键,他说:“我公司出了点事情,要我马上去趟杭州,后天就过来的,这两天麻烦你帮忙看一下。”
      一颗悬到半空的心放下来,我说:“您放心去吧,我肯定会去看他的。”
      也许他早已忘了,那天是孙熠的25岁生日。
      下午走进去,他还是没醒。
      “熠,生日快乐。”我把刻着“H”的戒指戴在他的无名指上,大了点,又瘦了,明明是定做前我特意偷偷量的尺寸。
      捧起他的手,静脉里还有软针头,我尽量小心翼翼地轻吻戒指,金属泛着冰冷的光泽,刺痛我的眼睛。
      “熠,快点醒来,我还等着你帮我带戒指呢,”轻抚着他瘦得有点凹陷的脸颊:“虽然我们结不了婚,但戒指就是我给你的承诺,我会永远爱你,你也要给我承诺,不许耍赖……”
      那天出了ICU,我去找孙熠的主治医师。他大概六十出头的年纪,很精神,正在办公室的书架上找书,看见我进来,停下手中的活客气地问我:“有什么事吗?”
      我找他,是想问问有什么办法让孙熠醒过来,可走到面前,竟一句话都说不出,也许是孙熠的状况太差,也许是老人的目光太慈祥……我愣在那里好久,直到眼泪扑簌簌掉下来,理智慢慢崩溃……再也想不出别的办法,我直直地跪在他面前:“求你救救他,求求你……”
      我说来说去只有这三个字,求求你。
      他把我拉到墙边的沙发上,在一旁坐下。
      “我知道,你现在不好受,”他慢慢地说:“作为朋友,能为他做到这一步,相信你们的感情很深。”
      我把脸埋在手里,用力点头。
      “做了几十年医生,有多少病人无法医治而去世,我已经记不清了,”他轻声叹息:“一方面怪自己医术不精,另一方面,又为他们和他们的家人感到难过,毕竟是相处过一段时间的,尽管时间不长,总归是有点感情的。特别像孙熠这样年轻漂亮的孩子,更是觉得可惜……”
      他语气平缓,说得诚恳,我渐渐平静下来。
      “现在的医学很发达,这我也知道,发达的医学确实能挽救很多人的性命,但不管有多发达,都无法跟自然规律抗衡,人,终归要死的。”顿了顿,他沉声道:“有些话,作为医生,或许我不该跟你说,但作为一个长辈,一个过来人,我还是要提醒一句。尽管我也希望奇迹发生,但孙熠现在很多器官都已经衰竭,那一天迟早要来的,你们……还是准备后事吧。”
      我颓然点了点头,哑着嗓子说:“医生谢谢你。”
      我是真心感谢他对我说的这番话,其实我心里早就清楚,是他的这番话把我的理智拉回来。
      18号,我已经不抱希望了,所以当我推开门看到孙熠睁着的眼睛时,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他确实醒了,眼睛微微睁开。我欣喜地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
      可他看不见,当我出现在他视野里的时候,他没有任何反应。我趴在他耳边唤他:“熠,你醒了?是我。”
      听出我的声音,他用力睁大双眼,艰难地把脸转向我这边。
      “熠,昨天是你生日,我送你的礼物看到了吗?”我轻轻地把他的手抬高,把戒指贴到他脸上:“是个铂金戒指,我也有的,等你好了帮我戴起来……”他的眼睛慢慢红了,“熠,生日快乐,虽然有点晚了,不过我昨天对你说你大概没听见吧?现在一切都好了,医生已经帮你把病都治好了,就等着你好起来,等你好了,我带你回家……”
      听到最后一句,他抖了一下,血红的双眼噙满了泪水。
      那样子,就像断背山的最后一幕Ennis的那双眼睛,连眼神都出奇的相似,一样绝望,悲凉。
      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发得出声。我握着他的手,也不去叫医生,只是静静坐着,看着他。
      他似乎很疲倦,像困了一般,眼皮不自觉地要合上,却又拼命忍住不睡,努力睁开,支撑了一小会儿,还是缓缓地合上了眼睛……
      屏幕上的电波再也没有一丝波澜,一切归零。
      那是二零零五年四月十八日十六点十五分,永失我爱。一滴泪凝在他的眼角,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我拾起他滑落的手,还是那样坐着,看着。
      透明的灵魂里有什么东西被抽离了,空荡地厉害,很失落,却依然安静。

      ……

      护士进来催我离开的时候发现那根平静的电波,慌张地跑出去叫医生。
      我回家拿干净的衣服给孙熠换,挑挑拣拣,翻出来一件我们上大学时一起买的纯棉的白T恤,为了能偶尔勾着手走路,我们特意买了很多袖子偏长的衣服,这就是其中一件,孙熠很喜欢穿这件,他一直偏爱白色。
      擦拭着他那伤痕累累的身体,刀疤纵横交错,最新的那个伤口在胸前凝着暗红的痂,我小心翼翼地绕开,怕弄痛了他。
      柔软的T恤套在身上,盖住满身的伤痕,长长的衣袖覆盖了手掌和半截手指,也掩盖了我们的戒指,我们本来就是这样相爱着的,在人群的眼皮下和伦理道德下偷幸福,没有支持,没有祝福地相爱……最终得到了惩罚。
      弄好一切,天色不早了,他被送去太平间,我回到家里。
      他父亲接到通知后说很快就赶过来,并联系好火葬场,准备第二天就送过去。

      相比他昏迷的那几天,在他走后我居然出奇地平静,井井有条地打理好一切,还联系了几个留在上海工作的大学同学,他们听到孙熠离开的消息很惊讶,同时表示一定会参加明天的葬礼,送孙熠最后一程。
      然后,我又很平静地睡了一夜。
      早上,换好孙熠最喜欢的那身黑色西装,那是刚工作的时候他买来送我的。
      在遗体告别厅门口等里面的人布置好,我跟那四个老同学还谈了谈工作方面的事,随后,带着微笑走进去跟他告别。
      玻璃箱里的孙熠白得不染一丝杂质,他只是睡着了,我始终相信,他沉沉地睡着,像每次躺在我身旁一样,疲倦的天使要回家,他睡得很沉,很沉。
      转了圈,鞠了躬,工作人员把他躺着的活动床抽出来,往一个铁门里拖……我愣愣地看着他被拖走,越来越远……

      “不!不要!”我突然失控地喊出声来,声音之大连自己都没料到。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喊着,冲上前去。
      周围的人吓了一跳,短暂的慌乱过后,那几个身强力壮的同学把我牢牢架住:“浩然,别这样,孙熠已经走了……”他们凶狠地安慰着,像要唤醒我。

      可是没有人能明白,他们要烧掉的,是我的爱人!我用生命在爱他……
      现在,他要被烧掉了……他的一颦一笑,他的吻,他单薄却无比温暖的拥抱……这一切的一切,我还记得,我都记得。
      第一次看见他时,他回过头的那个情景还在眼前,那样清晰,宛如昨日……可烧了他,这一切就真的无处可寻了……
      “不要!熠!孙熠!不要!”我是拼了命的在喊,在挣扎,几个大男人竟然有点招架不住,被我拖着往前走。
      不要烧了他……都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烧成灰……他会痛的,他很怕痛,他跟我说过的……已经忍受这么多了,别再折磨他……话到嘴边,只变成了一句“不要!”,我疯狂地大声喊着,哭着,求着……
      口腔里有血腥味弥漫开来……可他还是在我眼前消失了,无论我用多大的力伸出手去够,就是够不着。
      铁门轰然闭合的那一霎那,我懂得了什么叫绝望。

      “孙熠!”我踉跄着扑到门前用尽最后的力气呼喊。
      在他灰飞烟灭的那一瞬间,我脱力地跪在地上。我知道,这次,他是真的离开我了。
      没有站起来的力气,甚至没有说话的力气,任他们把我扛回家,叫来医生给我输液。我突然发起高烧来。

      有一个同学留下来照看我,我烧得厉害,意识模糊,只记得傍晚的时候下了很大的雨,很大。
      第二天我是被同学叫醒的,他说孙熠的爸爸来了。
      我睁开眼,他父亲就站在床前,手里还捧着一个黑色的木盒,看上去很沉。
      我无力跟他打招呼,只呆呆地看着那个盒子。
      “是孙熠的骨灰,”他抬了抬手:“一半我刚才撒到海里去了,算了了他的心愿,这一半我带回去,别怪我迷信,入土为安,这是规矩。”
      我点点头,他父亲的确是个古板的人,留个坟,好歹将来还能去看看,若是撒得连灰都不剩,我会怀疑是否有孙熠这个人出现过。
      “那个……我本来是想直接走了,下午的飞机,”他父亲一手伸到口袋里摸索着:“但有件事想问问你。”
      我茫然地看着他,他摊开手,掌心躺着一枚戒指,光滑如新。
      “我瞅着这个不像戴着玩的那种戒指,而且在那么高的温度里烧都没融掉,应该是纯金的,所以来问问,孙熠就跟你熟,你知道他有对象么?”
      我没想到他会给我看这个,眼眶迅速热了,这是我们的戒指,孙熠烧成了灰,它却一点也没变……就像我们的爱情,烈火永生。
      我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嗯,他们感情很好,”一开口才发现嗓子破了,声音嘶哑得厉害:“孙熠也很爱他,那是结婚戒指,他们结婚了,只是还没领证而已。”
      他父亲惊讶地咂咂嘴:“啧,这小子什么都不跟我说,唉!”
      我重新抬起眼,真诚地望着他:“叔叔,他们感情真的很好,你能不能……把戒指跟孙熠放在一起?孙熠一直都是一个人,放一块,就算有他陪着了。”
      他父亲低头犹豫片刻,打开沉重的木盖,把戒指放进去……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那被他轻轻放进骨灰盒的,是我的爱情。

      他走后,照顾我的同学也去上班了,他们都会到自己原先的轨道里。
      孙熠跟我说过,他说死亡其实是件很平常的事,每天都在世界的各个角落里发生,一个人死了,周围的一切都不会为此改变,只是少了个人而已。
      只是……少了个人,而已。

      我静静地躺着,窗外阳光明媚,终于出太阳了。
      前几天一直晦涩阴霾,昨天傍晚的一场大雨把这混沌的世界冲刷干净,天地间一片澄澈。
      我望着干净悠蓝的天空,仿佛看见孙熠扇动着巨大的白色羽翼在向我笑……熠……
      拉开床边的抽屉,我从黑色丝绒的盒子里拿出另一枚戒指套到手上。另一个已经陪着孙熠长眠了,这一个,会永远在我身边。
      戒指的内侧,深深地刻着一个“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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