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奠我死去的爱人》Yvonne.

16、第 16 章

　　十五.
　　由于房子是新装修，里面本来就没什么家具，而我也忙得没时间往里添东西，于是三月份的时候，我特意抽了两个星期天带孙熠去逛家具店和花鸟市场，买他喜欢的小家具和摆件。
　　他也提过一次房租的事，我说别忘了我还欠你十万，他笑了笑也就没再提过。
　　现在有很多人谈恋爱的时候会计较着对方的收入，家庭条件等诸多因素，这并没有错，只是没有爱，或是爱得太少而已，真正相爱的人，是不会去计较这些的。
　　我们一起挑了很多东西，放在落地窗前的躺椅，躺椅旁边的小茶几，地台上的小桌，还有我书桌上放着的绿色植物……它们保持着当年的样子，孙熠指挥着我摆放它们的情景还在眼前，只是物是人非。

　　四月初，我带领的开发小组结束了一个大CASE，一帮年轻人跃跃欲试，要我组织个活动庆祝一下。
　　那段时间为了陪孙熠，我推掉了一切集体活动，如今孙熠也好得差不多了，于是我让他们自己讨论要玩什么，最后凑份子，想带家属的也能带，只要交份就行。
　　八个人喋喋不休地争了半天，我在一旁看得暗自好笑，庆幸没参与其中。最后，还是KTV都没人反对，于是决定星期六晚上去K歌。
　　那天我带了孙熠，一群人大叫没劲，说还以为能见到我女朋友的庐山真面目，他们期待很久了，想见见那个把我吃得死死的“厉害女人”有多漂亮。
　　我笑着说：“怎么，他不够好看么？”
　　女同事们一齐猛摇头：“还以为长成这样的都去当明星了。”
　　虽然我们组连我才9个人，但有人带了自己朋友，有人带来另一半，所以那天的豪华包厢里有将近20人在闹，点了很多啤酒，零食，疯得不得了。
　　几个活宝闹腾结束，众女士一致要求孙熠唱歌。那家伙从头到尾都窝在我身边的沙发角落里喝开水，枉我还替他交一百多块的人份。
　　他笑着站起来，走到前面点了首小谢的歌——边走边爱。
　　声音跟原唱相去甚远，唱出来是另一种味道，无奈中有点揪心。
　　嬉笑了半天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情侣们依偎着静静聆听。
　　他一直背对着我们，唱到最后几句的时候转过身来，站在屏幕的光里，他只是个深黑的影子。垂下灼亮的眼睛，目光在一片狼藉的桌子上来回逡巡，最后停在酒瓶堆里的我的手机上，缓缓唱出最后一句——答应我你会在找不到我的天空，等待彩虹。
　　不知是他的歌声太动人，还是最后的眼神太苍凉，那样喜庆的氛围里，居然有几个人在他唱完后抹眼泪。
　　那天我带他提前回家，毕竟身体还很虚弱，经不起跟那群野兽一起瞎折腾。
　　尽管如此，第二天晚上他就皱着眉头说不太舒服。我问要不要去医院，他笑说不用，睡一觉就好。于是早早睡下了。
　　第二天我要上班，中午跟往常一样回家跟他一起吃饭，他似乎并没好转。我说：“下午去医院吧。”
　　他想了想说：“等星期天再去。”
　　等到晚上下班回去的时候，我看他笑得勉强的样子，跟他商量说：“明天我们去医院看看？”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孙熠身上冷，我一直都是搂着他睡的，那一夜他睡得不好。睡意朦胧间我总能感觉到他是醒着的，像在忍受着什么，等待黎明。

　　做心超的时候我小心翼翼地守在旁边，看那举着探头的医生蹙着眉就隐隐担心起来。
　　而随后出来的报告无疑是晴天霹雳，听完医生的话，我像挨了一闷棍，脑袋嗡嗡的空白了好一会儿。
　　这么短的时间里，他的心脏不但又有病变，还影响到了上一次手术的效果。简单地来说，就是他又得动一次手术，而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承受不了任何手术。
　　这就是那时的状况，他也在一旁听了医生说的，出来后一直抿着嘴不说话。
　　医生让我回去收拾一下东西，立马让他住院。
　　孙熠非得跟我一起回去拿东西，拗不过他，我们一起回到家里。
　　只短短几小时，我们已经跟出门时的心情截然不同了。刚才还以为只是小事一桩，随便配点药就能回来，继续我们的幸福生活，而现在，恐怕这样的日子要到头了。
　　开襟的薄衫，脸盆牙刷，可以放在微波炉里的塑料碗，吸管……一套熟悉的东西很快就收齐了，简单地弄了点吃的当午饭，我们一直不说话。
　　收拾好碗筷，该走了，孙熠在这不大的空间里来回走着，仔细地看每一件摆设，轻轻抚过桌角，沙发……我脱力地斜靠在落地窗边的躺椅上，心酸地看着他的无声告别。
　　最后，他走到我身边，像看那些家具一样看着我，指尖轻轻触上我翘起的发梢：“这个家里，我最舍不得的就是你……”说着，红了眼。
　　我伸手把他拥入怀里，想要抱紧，却怕弄疼了他。
　　我爱着的是个多么脆弱的生命，脆弱到连紧紧相拥都不可以，但就算这么小心地捧在掌心呵护了，还是留不住，还是要在我眼前一点点消失……
　　“浩然，对不起。”说完他就哭了。记忆里他只在我面前哭过两次，这就是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
　　没关系，会好的，我会想办法救你，我去找最好的医生，别怕……想对他说很多，想轻轻摸着他的头安慰他，可我自己也是泣不成声。其实心里是明白的，这一次，恐怕是真的好不了了。
　　午后的阳光撒在我们身上，春天了，温暖慵懒。我们一直以为熬过寒冬后春天肯定会来，抱着这样的信念，一冬的坚守……我们抵着对方的额头，泣不成声。

　　下午，我们俩红着眼睛办好住院，我联系了他的父亲。
　　他第二天上午就出现在病房里，我干脆去公司请了个长假，接着立刻回到医院。
　　他父亲显然已经跟主治医生深谈过，一脸凝重。那位医生是上次给孙熠动手术的专家，可以说是一方的权威，他的意思是孙熠不动手术过不了两个月，而且接下来会非常痛苦。如果动的话，虽然成功率不高，但更大的障碍是他能否挺得过。
　　整整一下午，他父亲的脸上都是愁云密布，在楼梯间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我想跟他商量下，却靠在楼梯的扶手上说不出一句话，两人沉默了半天一无所获地回到病房。
　　躺在病床上的孙熠又变得病恹恹的，这几个月里的明媚，鲜活，就这样轻易地没了踪影，日光灯照得脸色惨白。谁都看得出他难过，套着输氧管呼吸还是没有规律。
　　他静静地看着我们一脸愁容地走进去，沉默许久，最后，目光停留在我脸上，看不出任何感情，语气却坚定得不容置疑，他说：“爸，我要活。”
　　他父亲看着他愣了一会儿，微微点着头，像是在自言自语：“好，好，爸给你找最好的医生，你忍着点，我明天就去……”
　　第二天，他父亲真的去了北京，并在两天后带回了一个精神矍铄的老者和两个略年轻的医生。他们是这边的专家介绍的人，最好的心外科医生，年纪大的已经不动手术了，但由他指导的手术，成功率高不说，还好几次化险为夷。而那两位比较年轻的，是他最得意的学生，好的外科医生不但要有丰富的经验，还要有好的眼睛和灵活的手，所以年轻未必是坏事。
　　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能请来这样的专家，除了有跟这边的医生的交情外，相信孙熠的父亲是花了大价钱的。
　　我一直不太明白他父亲对孙熠是怎样的感情，尽管不计代价地为他花钱治病，小事情都由着他，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他太冷静，或许是性格的缘故？我从没见过他为孙熠掉泪，无论孙熠的样子又多让人心疼，他都不会流露心疼或难过的表情，甚至孙熠去世后，他都平静得离谱。现在想来，他对孙熠，更多的大概是责任和愧疚吧，感情或许也有，只是少得让人看不出来了。

　　医生们用最快的时间制定好了方案，是个大手术，像是一场豪赌，赌注是我爱人的生命。
　　手术安排在星期一，一个星期前我们还在KTV狂欢，还商量着下个星期天去医院看一下……太快了，看着静得叫人害怕的家，我还会莫名其妙地问自己，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了？我的熠呢？

　　手术的前一夜，我和他父亲在病房里陪他。这些天他父亲都住在宾馆，他尚能自理，并不需要人陪夜，只是我每天都会跟他父亲一起离开后又折回来。
　　这次的房间已经不是抢救室了，他父亲来之前我们住在三张病床的普通房间，他来后，转来单独的套房，很贵，但清净。
　　三个大男人都各怀心事，谁也不说话，房间里异常沉闷。
　　闭目养神的孙熠睁开眼睛，看着他父亲问：“爸，遗体捐赠，还不同意么？”
　　他父亲叹着气，无奈道：“你就不能太平地养着么，老想这些做什么？我什么都能答应你，只是这种事，你还是趁早断了念头。”
　　孙熠重新闭上眼睛。
　　我听得浑身发冷，虽然很想让他如愿，但心里其实并不愿意他被人当实验品一样解剖……光用想的就己经恐怖得想呕吐。
　　他重新睁开眼睛，目光冰冷，“那就海葬吧。”说完不再看他父亲，拉高被子开始睡觉。
　　他父亲愣了好久，终究摇着头重重叹了口气。
　　像往常一样，我跟他父亲走后又回到病房，孙熠并没有睡，开了床头灯斜靠着等我。
　　坐在床边，看着橘黄的灯光里他的脸，憔悴，疲惫……我们聊了很多，他的每一句话都像在告别，而我，因为一直强忍着眼泪，脑袋里乱哄哄的，那天他说的竟一句都想不起来了，除了最后的那两句。
　　他说：“浩然，人生就像把刀，要不断磨，才会变得锋利。”声音沙哑深沉。一个经历了这么多苦难的人，在生命的尽头，居然对我说出这样的话……我只能点头，怕一开口就哭出来。
　　顿了一会儿，他说：“你要好好活。”
　　说完就关了灯，拉起被子。
　　我在黑暗里流了很多眼泪，握着他的手坐了一夜。

　　这两句话，我用刀刻在心上了——人生就像把刀，要不断磨，才会变得锋利。
　　你要好好活。
　　这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好好活……我以现在的方式努力生活着，只是为了这句话，答应过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