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奠我死去的爱人》Yvonne.

14、第 14 章

　　十三.
　　接下来的四天里，我没有再去医院，只是每天会跟他父亲通一次电话，问一下他的情况。
　　那几天，我洗碗摔了盘子，拿文件时不小心扫掉了同事的马克杯，编了个漏洞百出的程序……连走路撞到头这样的事情都发生了，就差没被公司开除。
　　第四天晚上，我照列给他父亲打电话，他说：“孙熠明天上午出来。”
　　第二天，我用中午午休的时间去了趟医院。孙熠大概是经过上午的一番折腾累了，睡得很沉。新请的护工是个面相老实的中年男子，是这里的护士推荐的，已经有很多年的护理经验，可以信赖。
　　他父亲请我在医院附近的小饭店吃了顿便饭。然后，他去机场，我回公司。
　　下了班再去的时候孙熠醒着，看见我，很开心，一脸虚弱而孩子气的笑容。护工师傅正给他喂粥，才几口，他就摇头吃不下了。
　　护工出去洗碗顺便吃晚饭，我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跟他聊天，搜肠刮肚地想些有趣的事说给他听，同事间的糗事、玩笑等等。讲了一会儿，他用力憋着笑跟我说：“别逗我，我一笑，伤口疼……”
　　看着他强颜欢笑却虚弱的脸，我突然心疼得像被什么揪住一般，慌忙问他：“很疼吗？现在疼不疼了？”
　　他含着笑摇头：“一点都不疼，一看到你就不疼了。”
　　我笑着说：“哦？难不成我是吗啡？”
　　他认真地点点头，眨着漂亮的眼睛：“是啊，你是吗啡，很止痛，用多了却上瘾，离不开。”
　　我轻轻握住他的手：“我也离不开你，你要快点好起来，等你好了，我带你回家。”
　　等你好了，我带你回家。说到这一句时，我们眼角都有泪光。家，多么温暖而奢侈的词。孙熠有家，却从未体验过家庭的幸福；我曾有家，如今却已家破人亡……能否给我们一个机会，互相依靠一下，我们只需要一点点的温暖，就会有继续以这种方式生活下去的勇气，和力量。
　　捏着他的胳膊，似乎更细了，低头看才吓一跳，手腕上有大片的瘀血，青紫乌黑，针孔密布，还粘着一些橡皮膏药留下的痕迹。掌心、指甲是白色的，泛着淡淡的黄，手背的血管已经萎缩得很细了，隐约地蜷遣在黯淡苍白的皮肤下……我捧着看了一会儿，狼狈地扭过头拭去眼角的泪珠。
　　他抱歉地笑着反握住我的手，安慰道：“现在是难看了点，很快就会好的，我可是练就了超人恢复能力，你不要嫌弃我。”
　　我破涕为笑：“你最好快点长好，不然我就甩了你找个漂亮妞结婚。”
　　他也轻轻笑了，随后眼神黯淡下来：“浩然，要是你没遇见我就好了。你没遇上我，现在肯定有个漂亮的女朋友，说不定已经结婚了，正等着孩子出生，过幸福生活……”
　　我心痛地握紧他：“傻瓜，你都不知道跟你在一起我有多幸福。安心养病，等你好了要把欠我的幸福连本带利地还给我，再说这样的话我可要生气了，再也不来看你。”
　　他微笑着用力点头，掌心微微发热。

　　没多久护工就回来了，忙着给孙熠擦身洗脸。孙熠一个劲地赶我走：“明天还要上班呢，快走吧，再晚就没车了。”为了给他省点力气，我只能早早地离开。
　　说早其实也不太早，到家的时候都快九点了。洗了澡，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没犹豫几分钟就决定回医院。
　　折回去的时候孙熠已经睡着了，护工也正准备睡，看到我进来有些莫名其妙，问我是不是忘东西在这了。
　　我说：“今天我来陪夜，你回去休息吧，累了一天了。”
　　他在上海有个出租屋，老婆孩子都在这打工，一听我这么说，嘴上客气两句后就开开心心地跟家人团圆去了。我在护工准备睡的那张空病床上躺下来，侧身看着孙熠沉睡的侧脸。
　　监视器还没撤，身上依然缠了大把的电线，脸上套着氧气管，看上去很不舒服的样子。睡梦里的他很安静，静得让我不安，于是起身坐在他身边看着监视器上的电波，心里才稍稍放心。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皱了皱眉头，随后微微睁开眼睛，表情有些痛苦。
　　是不是伤口又痛了？我紧张地凑过去。
　　他看见我，眯起近视得厉害的眼睛，仔细看了一会儿，又难以置信地闭上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个傻瓜，我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以前已经被这种状况骗过一次了。迎接新世纪的那个春节，我突然出现在他家门口的时候他就是这个表情，一定又是以为自己在做梦吧。我笑着俯身吻他。
　　只是几秒钟蜻蜓点水般的亲吻，他猛然睁大双眼，抬起右手摸摸我的脸，最后，无声地把我的头搂到自己肩膀上。
　　“浩然，”他带着哭腔的嗓子沙哑得厉害：“我刚才做梦，梦见你没走，留在这陪我了，后来看见你，我以为自己还没醒，没想到真的是你……”
　　我轻轻拥住他瘦削的肩膀，又怕弄疼了他。
　　脸慢在枕头里，泪水悄悄流出来又轻轻被枕头吸进去，本来心里满是给他惊喜后的甜蜜，听他这么说，心痛得不知如何是好。这个傻孩子，明明那么想让我留下来，却嘴硬地赶我走，我还真的像白痴一样就这样走掉了。
　　我吻着他冰凉的鼻尖说：“我再也不走了，一直陪你好不好。”
　　他点点头，脸上还挂着眼泪，却笑得很快乐，真像个孩子。
　　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等他睡着。可是他似乎一点睡意也没有，对我说：“你去睡吧，我刚睡了一觉现在还不想睡。”
　　我说：“那我陪你一会儿，一个人躺着多无聊。”
　　他温和地笑着说：“没关系的，我早习惯了，去睡吧。”
　　正说着，午夜换班的护士进来查房。黑暗中，他轻轻抽回自己的手。
　　“怎么回事儿？还不睡？”护士看到我们瞪得老大的四只眼睛，似乎吓到了。
　　“他睡不着。”我说。
　　“哦，那你跟我来。”护士填完床头的表格转身出门。
　　我忙跟出去。她到护士站里拿了颗药片：“他这种情况，特别是动完手术后的这几个星期，夜里痛得厉害也是正常的，医生特别开了安定，以后还睡不着记得来拿。睡得着就不用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点点头，谢过她后捧着装药的小盖子回房间。
　　他果然在痛，可我一点也没看出来，他说习惯了……以前的每一次都是这样熬过来的吗？每一次都会痛得整夜都睡不着么？
　　我想起他背上那道足有四五十公分长的刀疤，不知道开一个那样的刀要忍受怎样的痛苦，不敢去想。那是我触碰不到的过去，只有他自己的孤单回忆。
　　我轻轻叹息，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以后，我要跟他一起承受命运给他的一切，再也不会留他一个人孤零零地面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