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伏（gl）》苏退之

1、初逢

　　我总是在想，如果我没有遇见过她，生活会是个什么模样。
　　就像我看史书的时候会想，历史如果没有这么走一切又会如何。
　　这都是些无聊至极又没有意义的想法，历史的千回百转看似偶然，又蕴含着必然。而我坠入情劫，或者在我遇见她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只是当时我还不自知罢了。
　　我叫棠溪，是一个女剑客，主职赏金刺客。我没有辜负我的名字，在赏金刺客这一行，我也是一把名剑。
　　在过去的任务中我从未失手，因此江湖上把我传得很神。得益于虚名，我出任务的赏金也是一路水涨船高，到现在仅次于第一赏金刺客荆无名。
　　我接到的任务越来越少，刺杀的对象越来越厉害，出任务的间隔也越来越长。
　　就在我思索要不要金盆洗手退出这一行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赏金任务，报酬高达黄金千两，比我过去任务赏金的总和还要多。
　　高收益往往意味着高风险。不过，这样才有趣，不是吗？
　　雇主约我在得月酒楼会面，说是详谈任务内容和交付定金。我猜他们其实是想考校我的武功，看看我是否值得托付。至于为什么不委托业界第一人荆无名而是委托我，那就得去了才能知道了。
　　得月酒楼是江陵城第一酒楼，每天都是客来客往人满为患，第一层往往是热闹非常。而我到的时候，整个酒楼却是门可罗雀，出乎意料的安静。
　　“这位客官，真不好意思，今儿个得月酒楼被包场了，您看……”
　　“我是棠溪。”我说。
　　店小二的瞳孔倏然放大，原本前倾微微躬着的身子立刻后撤，连语速也快上许多，“原来您就是大名鼎鼎的棠溪！快请进快请进！那位爷在三楼，您上去会有人带您去包间。”
　　他害怕我。我很能理解。
　　当年我没有学武的时候，我也同样害怕那些刀口舔血的江湖人。
　　其实我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也会成为别人畏惧的人。大概是我的黑衣显得我不那么温和，我的表情过于冷淡，眼神又看起来太缥缈。
　　其实我在任务之外极少杀人，我素来信奉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不过江湖不传这些，江湖只传我杀人快准狠。
　　天字号包房门外守着两排护卫，中间站了个打扮得像师爷一样的人物，小眼睛八字胡，见到我他眼中惊讶之色一闪而过，看上去想要问的远远比“你就是棠溪”要多。
　　“是。”我知道他惊讶什么，这个神情我在很多雇主的脸上看到过。
　　人们说我看起来很年轻，相貌也还过得去，要不是我拿着剑、脸又冷若冰霜，丢在这偌大的江湖里也合该是个人畜无害待字闺中的黄花闺女又或者嫁做人妇的美娇娘。
　　八字胡打开门，我提着剑踏入，两边的护卫盯着我的剑看了半天，欲言又止最后低下头看地面。
　　雇主看来非但是个富人，还是个贵人。
　　桌上摆满了得月楼的招牌菜，一个约摸三四十岁的男人坐在主位，他着一身紫袍，金冠束发，把玩着手指上戴的墨绿扳指，见我进来他微微抬头，眼底亦有惊诧一闪而过，不过很快便隐没在那双沉静的眼里。
　　他不是江湖人。这是我的第一想法。江湖人没有这种带着贵气的威严，没有这种理所当然的高高在上。
　　“没想到名传江湖的棠溪竟然这么年轻。”他做了个请的动作，微微一笑，开口道。
　　“这些都无关紧要。”
　　“放尊重点儿！这位可是……”八字胡站出来。
　　“我不是来吃饭的。”所以多余无聊的话也没什么可说的。
　　八字胡还欲说些什么，雇主瞥他一眼，他便只好住嘴，转而道：“我们得见识见识你的实……”
　　剑出鞘，瞬息而至八字胡喉咙，八字胡一愣，“力”字将将出口，我的剑已回到剑鞘。这一剑很快，寻常武林中人都难以捕捉，更遑论不会武功的凡夫俗子。
　　他两眼呆滞，还未从那一剑里走出来。
　　雇主拍手叫好，看我的眼神有欣赏有好奇，却未有过畏惧，上位者的气势仿佛不会为任何事情崩塌损毁。
　　“果然名不虚传。既然如此我便长话短说了，这个任务不需要你杀人，只需要你接近一个人，潜伏在她身边，和她一起取得一样宝物，最后将宝物带回来交给我。”
　　“……接近？”你看我像是擅长交际的人吗。
　　“这个你不用担心，”他自信道，“我会为你安排好。”
　　果然不是什么轻松活儿，不过我还是点了点头接下了任务。这看起来比单纯直接地杀人要有趣一些。
　　雇主给八字胡一个眼神，八字胡递上一叠银票，“这是预付的黄金百两，事成之后交付剩下九百两。”
　　“目标的信息？”
　　“到时你自然就会知道。”他又把玩起墨绿扳指。
　　我点头告辞。

　　做赏金刺客的这些年我到过很多地方，也算遍历天下风物，江陵城是我住得最久的一处。
　　说不清是因为住得久产生了感情还是因为有感情所以住得久。
　　二十年前走过的大街小巷好像印刻在我的脑袋里，即便我没有刻意去记，也还是鲜活清晰，仿佛昨天刚刚走过。
　　等我做完这个任务，我就回来定居江陵，再也不走了。我这样想。

　　雇主令我十日之内抵达洛川。
　　洛川在北境之北，有群山相拦，江河为阻，走大路是无法按时抵达的。
　　只能抄近道。
　　第八日黄昏，我走在毗邻洛川的定坤山，日已西斜，飞鸟还巢，视线内却没有任何人烟。
　　荒郊野外，蚊虫野兽繁多，而我也已行路太久，颇为疲乏，能不露宿山野就不露宿，否则夜里睡不踏实，明日身体必将到达乏力的顶点。
　　而作为一个剑客，任何时候都要保留一分力量。
　　好在夏夜有漫天星辰熠熠生辉，照亮前路，我牵着马又走了约摸一个时辰，终于看到一个破庙。
　　庙里有火光。
　　庙里的人多得有点儿出人意料。
　　临门的是四个村野猎人打扮的彪形大汉，瞅见我进庙皆是目光一滞，待看到我手中长剑后，其中一个壮汉更是不自觉地蹙眉。这四人论面相绝非善类，举止之间所表现出的也不像普通猎户。
　　往里靠近佛像又坐了四人，两男两女，观其穿着打扮应该是富贵人家，再看几人照应，应该是两对主仆。
　　破庙最里一角又是两个村猎打扮的汉子，不过这二人身形并不算壮实，眉眼较先前四人也稍显平和些，如果换身衣裳，倒和那两对主仆的氛围比较融洽。
　　形势一目了然。
　　如果我猜得不错，临门的那伙儿人应该是附近落草为寇的山贼，盯上了这两对有钱人家的主仆。
　　而我明显不好对付，山贼看到我才脸色微变，毕竟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变数，要是我是个仗义的，帮着那两对主仆组合，他们可没几分胜算。
　　况且那富家公子和他的仆人都随身携带着兵器，看起来本就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山贼的担忧是多余的，我不爱管闲事，天下事自有天去愁。再说了，我办事向来要收钱。
　　吃罢干粮我便闭目养神。
　　后半夜四堆火全部熄灭，主仆组的两位姑娘都睡去，公子哥打扮的也闭目小憩，只剩个仆从打着呵欠半梦半醒地守夜。
　　四个壮汉果然动了。不止他们，我对面的两个人也蹑手蹑脚地开始活动。
　　我睁开眼，兵器的寒芒在黑色夜幕中闪现，六人呈包围之势迫近四人，一把长刀也从后逼近仆从，眼看他们就要得手。
　　“咔嚓！”
　　不知是谁踩断地上树枝。
　　仆从被这声音惊醒，察觉到有人靠近，急忙大喊：“什么人！”
　　持刀的贼首知道事情败露，也不再小心翼翼，索性一刀劈向仆从后背，那仆从瞌睡时把剑搁在了地上，此时来不及捡，只得躬身闪躲，哪知另一侧一把剑当头刺去，眼见就要刺中，另一剑却横拦而上。
　　原来是公子哥。
　　“保护好韵儿。”他吩咐道。
　　仆从连忙拾起剑，站到被称为韵儿的女子身前，另一个女仆也摸出把短剑将韵儿护在身后。
　　“林哥哥小心！”韵儿道。
　　她一出声，除了主仆四人组，其余人都是一愣，包括我。
　　我见过的人不少，听过的声音多不胜数，可我不得不说，这个韵儿的声音，称得上是人间难得几回闻。
　　真真是如同空山鸟语，黄莺鸣啭，悠扬婉转又清脆嘹亮，灵动如仙，好像光凭声音就能把黑夜照彻、将人心俘获。
　　“你放心！”林姓男子语中带笑，显然没把这些贼人放在眼里。
　　他长剑一挥，以一挡四，只听“丁零当啷”声接连响起，众人摸黑大战，皆是束手束脚，这方面林姓男子倒是占便宜些，因为他不用担心伤到自己人，四贼却是怕误伤友军。
　　另两个贼子分别同仆从交手，想要拿下韵儿作为突破口，谁曾想那两个仆从也并非只会三脚猫功夫，双方只能堪堪战个平手。
　　二十息后林姓男子刺中一贼，贼首见状不妙只得急呼“撤！”五人便相互掩护拉着受伤的贼子飞快逃出破庙，断后的贼首还被追出门的林姓男子刺中后腰。
　　仆从组合重新点起火，破庙又恢复寂静。
　　我凝眸看去，那被唤作“韵儿”的姑娘却也刚好转头看我。
　　她梳了双平鬓，面白如脂，双眸似是含水，琼鼻小巧玲珑，一双粉润樱唇，对上我的时候微微侧着头，眼里是好奇和探索。
　　看上去极是可人。
　　我仍旧抱剑而坐，面无表情。
　　林姓男子一袭流纹白衣，玉带金冠，高鼻阔目，长得颇为俊俏，平时应该没少被“剑眉星目”“玉树临风”这类词形容。
　　不过更吸引我的是他手中那把剑，剑鞘以金属熔制，镂以金银，雕以繁纹，剑穗饰以七彩珠，无论是制作工艺还是外表样式都是极顶尖的水准。
　　这必定是一把有名的宝剑。
　　我算是理解山贼为何盯上他们了，这样一把剑，别说山贼，连我看了都得记挂。
　　“这位姑娘，你没事吧？”他对我微微一笑。

作者有话说

　　初来乍到，请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