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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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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璧一个人静悄悄地回到楼下房里,轻轻掩上门。前院的人被惊动后也没什么动静,可能察觉到已无大碍,就没到后院查看。
箭羽插得到处都是,她没管箭,先拿起了枕头。
那柄黑色长刀静静躺在那里,丝毫未损。
谢璧回想起方才刘卯手里握着的那柄长刀,这时才发觉两人的刀是同样的样式,同样的黑色刀柄。
她的脑袋马上就痛起来,又琢磨不透刀的问题,索性不再去想,一只一只拔出插在床上的箭,躺上床去,直到三更天才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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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擦过薄薄的一片青白色,漏风的窗户外传进来细微的声响。
谢璧耳力不错,因常年习武而习惯浅睡,即使三更才睡也至多不过到辰时便醒。
她本就是和衣而睡,因而一睁眼就迅速翻身下床,推开了门。
这是内院,这时候还静悄悄儿的。
谢璧寻不着昨夜里的那个小厮,只好自个儿拔腿,往喧闹的外院走去。
她昨晚是漏夜进入医馆的内院,那时内外院不掌灯,周围的环境看得不甚清楚。
现在日头大,等她从内院穿过回廊,出到外院才发现,外院竟是比内院大许多,装饰摆设也更为精巧。
正院是药房,里头宽阔得很,药斗子前头是开药的台子,好几个小学徒在那儿进进出出,有的弯腰在台子上写着方子,有的转身抽出药格,在装药。
西墙还立着一个拔地而起,直顶上天花板的药斗子,上头有一屉屉药格,又小又密。
旁边的柱子上还靠着一个长长细细的竹梯子,拿药时只消把这细细的梯子往药柜上一搭,顶端的一个小搭扣就扣住了药格上头的把手,能稳住了绝不晃动,小学徒拿药时可谓有惊无险。
整个前院井然有序,不过现在店里头病人不多,大多是些患了小病的村童和年老体衰的村妇,竟一个习武之人也瞧不见,与入夜后的九城医馆极为不同,仿佛是医馆的两个截然不同的面目——一个是白日里诊治百姓的小店;一个是午夜大敞开门,迎纳满身腥血,亡命江湖人的诡异医馆。
谢璧还在夏京时便闻名九城医馆已久。
她乔装混迹于市井之中时常常在江湖人士的口中听到九城医馆的大名,据说此医馆明面上是接收任何病患的普通医馆,暗地里给所有江湖人士开药救济,医术高明,甚至因此在江湖中声名赫赫,医馆的传说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愈发神化起来。
愣神的功夫,从二楼就走下来一位娘子,这位娘子甫一出现,立马吸引了药店里所有病患和大夫的目光。
一个老大夫慌忙迎上来,神色间颇为关切。
他小心翼翼向这位娘子道:“王小姐,您的药一打包好,小的立马给了五儿姑娘,早晚各服一次,十日之内必定好得妥帖。”
“你们医馆看着不大,医术可真是个顶个的出挑。”王姑娘的声音清脆得好像一只黄鹂。
她虽然语气冷淡,却还是让这个微微低下背的大夫满面红光,一叠声推辞“不敢当”。
谢璧看了看她。
这个娘子一身穿戴不凡,不像是周围乡村里出来的乡妇,倒和夏京里遍地走的贵女们像极了。
大夫谄媚的眼神极为明显,站在十步以外的谢璧都瞧得一清二楚。
谢璧唯恐这位贵女瞧出自己的身份,她悄悄低头,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去,离开了前院药房。
她愈走愈远,渐渐听不见大夫的搭话声,也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到那个倨傲的王小姐朝她的背影投过来的眼神。
凭着昨夜被小厮一路引领的记忆,谢璧循路一直回到内院,她七扭八拐的绕,竟运气好地摸上了二楼。
与外头比起来,内院明显人稀疏许多,静悄悄的,楼上甚至看不见一个人。
二楼似乎和楼下不是一个时期建起来的房子,楼下青砖铺地,木头药斗子,桌椅茶具一律朴素得仿佛是随便去找了个木匠打的,和寻常医馆没甚差别。
而楼上则大气许多,谢璧细细回想昨夜刘卯房内的陈设,有几个破碎的器皿是不寻常见到的好物。
墙和柱子上依稀可见昨晚刀剑的斑驳。
谢璧已经走到紧闭的门前,她正要敲门,门吱嘎一声打开。
刘卯站在门内给她开门。
他这么突然来一下,谢璧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反手就去摸刀。
刘卯每次见谢璧时,她总用凉凉的眼神看人,这下她没防备地露出了惊吓的表情,看在他眼里变成了滑稽感。
他笑了笑,转身回屋。
谢璧早回过神来,她迅速把手从刀柄上拿开,跟着刘卯进屋,想假装没发生刚才那一幕。
“我的信。”她单刀直入,站在刘卯面前,伸出手等着。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昨夜的刺客,她现在看到刘卯都感觉有点怪怪的。
刘卯不理她,用手一指桌上:“拿走吧。”
谢璧几步上前,伸手就要拿信。
刚碰到纸片一角,她伸过去的手却被一双修长白皙的大手覆上。
她刷地抬头看他,要收手,手却抽不回来。这人几个意思?她心想。
谢璧看着刘卯,手上暗暗使劲儿。
刘卯微微一笑,放开手:“拿信之前,我想问你一点事情,不知道可不可以?”
“什么事,快说。”她把双手背过身去,看了一眼他按在信上的手,有些不耐烦。
“很快,不用着急。昨夜的刺客,你知道他的身份吧?还有,你愿意跟我说说你拒绝莫二的理由吗?”刘卯知道她性子急,于是长话短说,直接点出正题。
谢璧脸色一变,又马上恢复,可她这三脚猫的功力,怎么逃得过老狐狸刘卯的火眼金睛。
“那人冲你来,我不过拔刀相助而已。昨夜没灯,是人是鬼我勉强看清,什么身份就更别提了。至于那个莫二,”
谢璧继续说道:“莫二我大概晓得是谁,他应该是你的暗卫吧。既然是你的人,就不关我的事,不要扯上我。”
她自问和刘卯不过交易关系,今日拿了信,他继续坐在医馆当他的老板,自己则继续上路,分道扬镳。
两个人萍水相逢,拉拉扯扯最是麻烦,万一探子同伙误以为她和刘卯有什么关系,查出她的身份来,那可真是被他活活拖累死了。
刘卯点点头:“好,既然你是这样想的,那么这封信你拿去,出了门往西走,取道扬州,大约五六日的路程就到柳州了。”
他的手一从信上挪开,她飞快拿了信揣在怀里,心想我本就要去柳州,哪里需要你指路。
离开之前,她想了想,还是朝刘卯抱拳称谢。
说来刘卯也算是她一个恩人,虽看上去文文弱弱的,瘦成一个细细的长柳条似的,但没想到手段通天了得,竟帮得她从谢府逃出来,他背后似乎有些厉害的东西。
“谢我可以,可你红口白牙的,说得好听,那你拿什么谢我?”刘卯又露出他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看得谢璧浑身不舒服。
她匆忙逃出来,即使有几个箱笼放在马车上,也不过是衣物盘缠一类,他哪里看得上。
若是把金银都给了他做报酬的话,她和李老伯没等走到柳州,他们就先饿死在路上了。
刘卯稍一打量她,就知道她家底多少,都不消她张口。而且,就算谢璧给了他什么金银器物,那也是绝不够他平日里的出价的。
他就是在这儿等着谢璧呢。
刘卯开口道:“这样吧,你先拿一个值钱点儿的物件押在我这儿。我这人言而有信,只要你赚到足够的钱,把钱给我,我定原封不动地把物件还给你。”
哪有人这样找报恩人要东西的?谢璧从来没见识过这种人,一时语塞。
明明他说得在理,可她怎么老觉得怪怪的。
鉴于他帮了她大忙,谢璧犹豫再三,还是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玩意儿,郑重递给刘卯。
谢璧摊开掌心,刘卯看见一枚温润的玉雕小老虎躺在她手中,活灵活现,十分霸气。
“我娘死了,多亏你帮忙我才能离开谢家。我身上没有什么贵重的饰物,只有我娘给我的一个玩物,不值什么钱,但是很灵,一直保佑我平安到大,现在先放你这儿保管,不许弄丢了。”
这枚玉老虎,是她娘从小让她贴身佩戴的饰物,十几年过去,这枚老虎已经养得十分光滑水灵。
玉还在,人就不在了。
刘卯就盯着这枚玉看,没有接过这枚玉老虎。
谢璧以为他嫌弃这玉饰不值钱,她把玉老虎重重放在桌子上,板着脸,转身就走。
刘卯没再盯着玉,他抬头去看走出去的谢璧,她的背上斜绑着一把刀,松松垮垮的黑布裹着刀鞘,露出来一点点刀柄的头。
这把刀不宽不长,她本就身形瘦削,把刀背在背上竟衬得她有几分英气。
他细细盯着这把刀,直到谢璧消失不见。
房内安静了下来。
谢璧刚下二楼,一条鬼魅一般的细长黑影从刘卯房里大敞开的窗户外嗖地闪进来,轻巧如鸿毛落在木地板上,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