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客栈》陶莲

1、前序——黄泉

　　兵刃交戈的嘈杂声越过了一层又一层粉墙黛瓦，却没漏进青衣巷深处的一户人家。

　　一个布衣荆钗的女子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抱着一个襁褓婴儿。

　　这小孩不哭不闹，静静的。

　　她对面还站着一个白衫老者，他长须飘飘，双手背在后。

　　“你莫要再倔了，今日必须把这女婴交给我。”老者说道。

　　女子笑了。

　　她一笑，粗衣布服也掩不下眼角眉梢的媚色。

　　“你以为你说句话，我就什么都要奉上？也不掂量一下自己。”她一出声，金戈铁马之意倾泻而出。

　　老者还是那副清冷样子，对她说：“你别动不动就生气，她命该如此，你也不是不知道。”

　　院子内外空空，花鸟无踪，山石具毁。

　　女子不想再跟他费口舌了，长袖一挥，几枚小玩意凭空而出，直飞向对面的老者，快如离弦箭。

　　东西弹到老者身前，直扑身上各处穴位。

　　他稍微挪动了一下布鞋，往旁边迈。

　　几声清响，东西悉数落地，定睛一看，原来是几枚铁豆子。

　　而两人过招，不过呼吸，眨眼的时间，老者姿势都不变。

　　他分了一个目光给地上的铁豆子，刚要朝女子开口，眼里就只捕捉到了她跃上屋瓦的残影。

　　他抬脚就拔地而起，借力踩在一块假山上，朝同一块屋瓦飞去。

　　“打不过就逃，孟九九，你庸懦无能！”白衫老者在她身后大声说道。

　　孟九九没说话也没回头，她快速从这片屋瓦跳到另一片屋瓦，脚过之处，留下小片残碎的瓦砾。

　　老者飞快追上，身畔疾风刮过，两人一前一后，一逃一追。

　　而那个被他踩过的小块假山，在凉风瑟瑟中，裂出密密麻麻的裂缝来，随后砰地一声，碎石满地。

　　孟九九还是太年轻，她错误地估计了整个姜朝现如今的情况。

　　她自屋檐上飞奔的同时，每一个屋顶下的情形都一模一样，垂眼可见。

　　一样的血流成河，一样的尸横遍野。

　　军士四处砍杀烧掠，所到之处，哀嚎冲天，老百姓惊惶逃窜。

　　她看向远处，烽烟四起。

　　过不了多久，她的故乡，江南也会变成一座枯骨堆积的州郡。

　　卑劣的南州王!

　　孟九九咬牙狂奔，脚下轻功飞快，不敢有丝毫迟疑。

　　她身后的白衫老者依旧悠闲自若，他已经离孟九九越来越近了。

　　与她只有两臂的距离时，他出声道：“孟九九，论武功你打不过我，论轻功你居然还跑不过我。停下来吧，把这个小孩交出来，我保证你决不会出现在大清洗的名单里面。”

　　孟九九牙都快咬碎了，却只能抱紧怀里的婴儿，加快脚力。

　　白衫老者绵长地叹息一声。

　　他明明已经可以拿下孟九九，却迟迟没有动手，任由他们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在一个个屋顶上翻越，保持着两臂的距离。

　　直到孟九九快奔到一座耸立的茶楼前了，老者才正色起来，伸手搭上她的右肩。

　　孟九九感觉右肩一沉，一股力从肩膀往下流去，直钻脚心。

　　她右脚一软，踉跄起来。可她到底是孟九九，身子稍微晃动了一下就强稳住腿脚，反身就是一掌拍过去，罡风猛烈。

　　白衫老者飞快地收手，孟九九也抽身，继续往茶楼方向飞去。

　　不过腿脚还是出了问题，速度慢了些许。

　　“你真要去找曙天？”老者嗓子低沉，脸色也沉了下来。

　　放眼望去，所能目及之处，江南大半地域都陷入了火光之中。未料方才天降细雨，虽不能熄火，但也阻拦了些许蔓延之势。

　　果然姜朝命不该绝，这下老贼王的如意算盘可是打漏了！孟九九心想。

　　倾巢之下，烽烟的味道直冲九霄，城里几乎无一处完好的房屋，只有城中那座高高的茶楼还安然无恙，只不过悬挂在外墙上的红灯笼给熏黑了点儿。

　　她心念一起，便是十匹马也拉不回来。离茶楼越近，灯笼上大大的天字就越发显眼。

　　白衫老者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他不再让步，从背后的刀鞘内抽出一柄明晃晃的黑刀来。

　　风越发撕扯得厉害，两人的发髻都乱了，碎发飞扬。

　　破空一声风啸，刀猛然往前砍去，划破了周围的空气，仿佛凭空劈开一道口子。

　　孟九九察觉到身后的异常，她面色一变，从怀中掏出一柄精巧的铁扇来，几乎在白衫老者刺出那一刀的同时，她噌地单手展开铁扇，回身一挡。

　　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然后戛然而止。

　　两人都不再飞来飞去，在茶楼的二层外墙不过七尺远的地方，孟九九和白衫老者站在茶楼隔壁房屋的屋顶上，一刀一扇相抵。

　　两人身形不变，刀扇也不变。

　　可扇子毕竟使得是巧力，同横刀正面碰上的话，就是一个败字。

　　孟九九浑身上下，多年的内力积蓄全付诸在这一柄小扇上。

　　白衫老者多年以来从未和孟九九面对面得如此之近，他看着孟九九一双恨意明显的眼睛，说道：“孟......九九，我说真的，这孩子注定要走上这条路，你不要再任性下去，天意不可违啊。”

　　孟九九啐道：“什么路？黄泉路！你们都说合该这样，我偏说她不是！”

　　白衫老者不说话。

　　风吹得衣衫猎猎作响，两人僵持不下。

　　孟九九虽然面上狠戾，但心里发虚，她的内力已经不足以支撑扇面抵挡住刀尖的刺入了。

　　单薄的铁扇开始轻微抖动，抵在扇面的刀尖磨出尖利的金属滑动声。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得仿佛不存在的襁褓内，女婴嘹亮地啼哭起来。

　　一听这声，孟九九就头痛欲炸。

　　白衫老者也被女婴的魔音灌耳，心躁起来，一心想快些解决这件事，于是越发压重力至刀尖。

　　“噌——”

　　一声脆响，刀扇分离，一柄利剑从中间挑出。

　　白衫老者被冲击得连退三步，抬眼看去。

　　孟九九也因为把力都压在扇上，刀甫一离开，她的身子失衡，往前扑去，还好很快稳住了。

　　她也往右扭头。

　　“老儿，好久不见。哟，九九妹妹也在？”一个青衣中年人站在两人中间，手上还持着剑，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