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沐春风》晨露清莲

3、山林惊魂

　　数日后，耸云山，大佛寺。
　　一青衣女子，依蒲而跪，双手合什，秀目微闭，喃喃自语。
　　看其样貌，着实普通，与平日里求佛上香的信女并无任何不同。
　　不须时，一旁，冉冉也来了一位女子，一婢一妇相伴。人未行至佛前，已闻香风扑鼻，耳听环佩叮咚，裙角婆挲。
　　再细看，柳眉瑶鼻、杏眼桃腮、樱唇含笑、眼波流情，端是一位难描难画的俏佳人。
　　那女子在青衣女旁轻轻跪下，似岫云初降、罗纱拂地，身形娉婷，流露出万种风姿。
　　她一进殿，已经满殿无言，此时一跪，更是静得可听掉针之声，待其跪好，已听得殿内一片吸气之音。
　　那仆妇与婢女分立左右，瞪着那些看着这女子一眨都不眨眼的满殿男子，众人被此二人冷洌环视，满面惭色，竟不敢再大胆看去，只各各低下头，间或斜觑一眼，舍不得移去视线。
　　大殿佛前只有二个蒲团，被这几人一占，众人只有等候的份了。
　　青衣女子已许愿完毕，睁开眼睛，察觉殿内异样，左右相看，看到那跪地虔拜之人，也愣了一下，但瞬间便满面含笑，眼中满是欣赏之色，并不理会许多，自站起身来离去。
　　可能是跪久了，腿脚有些麻木，还未站起来，就脚步一软，差点又跌至地上，幸亏被一双纤指玉手扶住，才没有摔着。
　　那边，一婢一妇均失声轻叫：“玉姑娘”。
　　被扶的青衣妇人，连忙谢过那位玉姑娘，玉姑娘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似要她不必多礼。
　　青衣妇人提起手边的竹篮，还是谢过才道别。
　　青衣妇人并没有出寺门，而是绕到后山，从来就听说耸云山的境色如何旖旎风光，引人欲醉，此番难得来一趟，自不能上名山而不见真景。
　　沿着盘山小径拾阶而上，后山桃花都抽出了嫰绿青翠的枝叶，那朵朵如霞披迷的桃花大都凋谢了，人间四月芳菲尽，更何况现在已经是快进入五月了。
　　阵阵松木青竹的香气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不由一振，感到倍加清爽，新雨才过，水洗山木，油出一汪一汪的绿来，间或不知名或粉或嫰的野花点缀其间，更平添了许多的生机与灵气，
　　林间树木郁郁，黄莺翠鹂时鸣其顶，搅碎一地的斑驳艳阳，远处溪水潺潺，山石耸立，真让人倍生欲逸于世之感。
　　青衣妇人似走得累了，歪在一块石后，纳荫乘凉，蔽日少歇。
　　远远听见衣角拂过草丛发出的沙沙声，似有几人同行，有细细人语之声，凝神听去，原来是庙中碰到的那主仆三人。
　　“玉姑娘，这里有些偏僻了，日近正午，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这声音应该是那个年纪略轻的丫头。
　　“春儿说得也是，虽说时近五月，但这天还是有些凉的，这林子里风景虽好，却是嫌冷了些，姑娘身子娇弱，别再染了风寒，可就不妥了。”音色平平，透出些许的关心与谨慎，这定是那位相随的仆妇了吧。
　　“大娘说的是，如玉知道，但只是喜欢这里的景色，一时想多走走看看，此刻回去，不知什么时候又能来上一遭，不如大娘疼我，将带着的软缎金底绣牡丹的披风拿来，我们再逛一会儿，可好？”声音娇嗔轻弱，细细的撒娇之音，让人不由心底暗荡，那妇人终是不忍，少不得就应了她去。
　　那大娘应声走得没有多久，那软糯绵甜的嗓音又响起来，却是嘱咐那丫头的：“春儿，我刚刚忘了给大娘说，请她给山上守轿的小厮们交待一声，让他们先自个散了，去吃些东西，莫要因为等我们，一直不得信便忘了吃饭，另外，你和大娘也取了披风、带些吃食过来，咱们一起逛着，这里确有些偏冷，咱们都不要冻着、饿着才好。”
　　“姑娘，你自己在这里，我不放心。”
　　“呵，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左不过这么大的林子，难道还有人拐了我不成？再说你和大娘的腿脚俱是快得，只怕我还未走出二丈地，你们就已经到了呢？快去吧，快去快回。”
　　小丫头似是想了一想，便极快的应了，草丛中停顿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却只剩下了轻轻的一种声音，不急不缓，悠闲自在的向青衣妇人处走来。
　　一阵马蹄声急促而至，听到那叫如玉的姑娘呀的一声惊呼，便是勒马止缰的长嘶声。
　　片刻，有一男子声音传来
　　“请问前面可是如玉姑娘？”
　　“是，你们是，什么人？”
　　“呵呵，真是踏遍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在下靳松清，奉我家公子之命，特来接如玉姑娘和我们走一趟，还望姑娘不要推辞才好。”
　　“你家公子是谁？我与他素不相识，如要请我，也该去万花楼才对？没有妈妈之命，恕我不能随先生前去，劳烦转告你家公子，就说如玉在万花楼相候可好？”
　　“实在对不住姑娘了，今日我们前来，是定要将姑娘带回去的，姑娘还是莫要推拒的好。”
　　“光天化日之下，我欲不去，尔等要怎么样？想公子举止有度，风采不凡，怎可在此山野之地持强相邀？难道真没有王法了吗？”
　　“哧”一声轻笑，那男子声音依旧温软平和：“那就只好对不住姑娘了，我请姑娘到小连山做客，至于姑娘到时是去是留，自去和我家公子说吧。”
　　“你干什么？你们，不要过来。”如玉的声音已经不复平稳，紧张得尖利起来。
　　“住手，是檀郎让你来的吗？”一声悠悠之喝，止住了靳松清的脚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声若黄鹂，婉转清灵，带着若有若无的惆怅与哀怨。
　　山石后缓缓转出一女子，莲步轻移，丰神玉肌，低头颔首，浓发轻挽。待得抬起头来，虽然没有那名叫如玉的女子的明媚娇艳，却胜在清秀灵动、出尘脱俗，别有一番风味，二女并立，更如春花秋风，各有千秋，叫人移不开目光。
　　“姑娘是？”
　　如玉之前，共站有五名男子。
　　当先一人，丝带结发，明玉勒髻，身形修长，宽袍窄袖，隐隐有儒家之风。但从其站立的姿势来看，临风一站，全身戒备，无一处留有可攻之空档，足以见功夫不弱、心机不浅。
　　“我叫五娘。”
　　“五娘？”
　　“唉，真乖。”五娘明眸一转，流波闪烁，盈盈带了笑意。
　　这一声唉，让其余几人均忍不住暗暗笑了起来。
　　“姑娘真是爱开玩笑，拿靳某打趣了。”一线阴翳轻闪掠过，那自称靳某的男子脸色轻变了变，但立即恢复了笑面，望着五娘。
　　“谁说我拿你打趣？我是真的叫五娘，难道这个名字叫不得吗？”五娘不以为意，兀自踱着步，走到如玉身侧，细细端祥着。
　　“不敢，姑娘忽然出声阻拦我们之事，不知是何用意？”靳松清眼光一转，心里已有了主意，看着眼前二人，已不会再轻易放过，否则有一人传出消息，都将不利于山庄。
　　“我是何用意？唉，我倒想知道檀郎是何用意？”悠悠一声长叹，几许哀怨，几许幽怜绕得人心里自有些些的不舍。
　　“姑娘认得我家公子？”
　　“我要说我认得他？你是信是不信？他若说他不认得我，你又是信或是不信？”
　　“姑娘又在说笑了。”
　　“你怎知我在说笑？又凭什么认定我在说笑？看来一别之后，檀郎也未见收敛几许，还是这般，只不过，倒过了几个儒雅风流的跟随，呵呵，你是二当家的？”
　　靳松清的脸色瞬时一暗，沉声质疑：“姑娘认得我？你到底是何人？”
　　“你不妨带了我去见见檀郎，让他告诉你，我是谁可好？”
　　“看来，姑娘真是山主的故人了，那就恕靳某得罪，要将你一并请上山去了。”
　　“一并吗？错了，是请我，而不是请她。”话刚落音，纤纤的手指向如玉的方向，如玉已有些呆了，一则惧怕，一则纳奇，立在那里，捏着丝帕，指关节因胆战泛出丝丝的白，青青的玉。
　　“那就不好意思了，我们此行，是必带了如玉姑娘回去复命的。”
　　“是吗？那这样的如玉姑娘，你家檀郎还要吗？”五指微曲，疾速拂过如玉脸颊，因两人站得极近，众人欲待相拦，已来不及了。
　　如玉脸上顿时脸上现出了五道血印，浓浓稠稠的红色液体顺着极白极细的肌肤缓缓流下，映着微乱的发，圆睁的目，斑驳的光影，惊惧的神色，显得恐怖诡异之极。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姑娘此般，真是佳人啊。只不知，这样的佳人，还有谁敢要？”
　　五娘似笑非笑的俯向如玉的耳旁，只听哇的一声，如玉惊跳起来，转身疾跑了去。
　　“你这女子，怎么这般的狠毒？”靳松清后面的男子已忍不住骂出声来。
　　而五娘还在那里轻轻的转身，眼角带笑，觑着自己还染着血色的指甲，抽出丝帕轻轻拭着。
　　“你紧张什么？他又不是你老婆？再说诸位平时杀人放火，何曾眨过一下眼睛？掠人钱财，害人性命，难道狠毒之势竟不如我一位女子吗？你们强取豪夺，不过为财为色。我只是伤人面貌，却从未取过人性命，比起你的恭维，我确实不敢承受。”五娘拭净了指甲，将丝帕掷于地上，看也不看，一脚踏了上去。
　　依旧温柔的笑看着眼前的几位男子，轻轻柔柔的说：“我不过不想有人胜过我的美貌，更不想檀郎的眼里看到除我以外的女子，难道不可以吗？”
　　几句话说得众人背脊一阵发凉，丝丝寒意从脚底一直漫到头顶，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还是靳松清最终上前一步，嘴角带笑，躬身相请五娘一起回山。
　　看了那几匹引颈低嘶的马，五娘犹豫了一下：“我不能骑马，你们另备车子吧。”
　　众人均皱了皱眉，山路崎岖，哪里找得到车子，即使找到马车，也驾不上来，商讨一番，还是无可奈何的折了木枝，做了一副软轿，让五娘坐了上去。
　　心下暗恨，平时里欺星遮月，扫风斩浪的功夫，却生生的给一个娇滴滴的妇人折枝做轿，还得抬着回山。如果眼睛能杀人，那五娘千娇百媚的身姿已不知香消玉勋多少次了。
　　五娘却恣意的闭着目，微微的小憩，眉宇间一片落寞萧寂之色。
　　靳松清走在前面，面色时而微笑，时而阴郁，眉目纠结，莫可猜测。
　　后面二人拉着马的缰绳，缓缓的跟着。
　　一时，只剩疾行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在林间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