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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平地生波 ...

  •   三月某日,
      夜静,风止,月明。
      一黑影扑至二楼花厅内阁间。
      至拂晓将至方出,身影攸忽,难以辨认。
      四月中旬。
      谢家大小姐看着丫环送上的银耳雪莲羹,胃里泛出丝丝漫漫的苦酸,口中生涩,胃气上顶,直欲作呕。
      这几日也不知是怎么了?连日来只感到困倦难熬、浑身乏力、且懒且怠,不思饮食。
      饿得几日,便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实在是支持不得了,便听了碧月的话,禀了爹娘,请了医馆的大夫过来。
      谢先生谢焕春虽有三房姬妾,膝下三儿二女,但最疼最宝贝的还是谢大小姐谢芷娥,常常说此女类我,生有胆魄,行有智谋,女儿之身却有男子之风,谦而不柔,和而不弱,赞扬之得溢于言表。
      听到碧月的禀报,谢先生一刻也不愿耽搁,立时便让人去医馆请最有名的施落风施老先生前来诊治。
      这施落风施老先生年逾五十,是落风医馆的当家,平时从不轻易与人诊治,除非有疑难杂症。但谢府不同于别家,财大气粗,势力遍于江南诸省,而且谢府对施落风还曾有援手之恩,所以一经相请,施老先生便收拾了东西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谢家。
      一路上,马车颠簸,施老先生也在想那些有关谢家大小姐的传闻。
      江湖有句流传:吃何家菜,穿洛家衣,聚谢家妻。
      这谢家妻其实特指的是谢大小姐,而不是谢五小姐,因为众所周知,谢家遍布江南各省共一千三百二十四家门店,珠宝玉器、票号镖局、酒楼饭馆、戏庄,在谢大先生的一手带领下,甚是兴旺,但这众多的门店,诸繁的帐目,微妙的人事,强弱的调剂,并不是一人之力能够胜任的,更何况,人心不齐,各店店掌之间并不是非常和睦,只是摄于谢先生的威仪,各自收敛罢了。
      三年前,谢先生劳累生疾,卧床不起,一时各店店掌听到风声,俱派人相探打听,借探病之名,行打听之实,蠢蠢欲动,谢家产业风声鹤唳,岌岌可危,施落风也是当时被请到谢家进行诊治才了解祥情的。谢小姐女流之辈,挺身而出,下有幼弟弱妹,上有病父卧床,力挽狂澜,终于化解了一场弥天的危机,但自此,谢大小姐的名声也传了出去,除了样貌。
      谢大小姐并不抛头露面,所以很少人能够见到她的真面貌,并据传言,谢小姐会变身,能化身万千,救人于无形,诸如流言,越传越广,传到后来,便成了谢小姐非凡人投胎,而神仙转世,只为报恩而来,越传越玄了。
      这风言传了几年,到底因谢先生的病情逐渐好转,重新接管了谢府诸事,才渐渐消止。但施落风却知道,府内诸事,谢先生还是很多都交给谢大小姐处理的,而且谢大小姐这几年来,也着意培养弟妹,好让他们将来可以独挡一面,所以谢大小姐一病,谢府才显得犹为着急。
      这马急车快,一盏茶的功夫,已经来到了谢府大门前。
      施老先生正准备提了医箱下车,早有人急步迎了上来,一左一右,搀了老先生疾步向内堂走去,左边那人还未忘了提了老先生的医箱。
      施老先生也略会些武功,但此时被人搀着,直欲腾云驾雾一般,瞬时便到内堂,心里直叫惭愧,这谢府的家人武艺也如此高强,看来自已那些微末技量都羞于告人了。
      谢大先生已经在内堂相候多时了,看见了施老先生,只略略一叙,便亲领着向谢大小姐的闺房行去。
      谢小姐闺房四面皆窗,正中一攀枝月季绣花幕帘下,紫烟色轻罗纱帐,帐内横卧床上,有女子的身影,透过帐帘,可见那女子面容皎好,眉目清丽,但形容消瘦,娥眉紧锁,似浅寐中尚不能安睡。
      谢先生减轻了脚步,低低的将谢小姐连日的病情告知,施先生倒存了几分犹疑,但并未说什么,守在床侧的碧月低低的唤醒了谢大小姐,谢大小姐悠悠醒转过来,让碧月撩起罗帐,自已坐了起来,边用手轻抿鬃角散发,边不好意思轻笑的看着施老先生说:“有劳施伯伯了,芷娥身体不适,倒不知伯伯已来了,真是怠慢,伯伯勿怪!”
      施老先生微微笑着,冉下长须随唇而动:“贤侄女说笑了,让老夫先替贤倒女把把脉吧?”
      谢大小姐伸出右手皓婉,肤脂如玉,微微带泽,只是腕间玉镯,独独显得阔大了些,晃晃的顺腕而动。
      施老先生也不再客气,伸出三指,搭于脉间,凝神闭目,细察脉象。
      那厢,谢先生已经到外间,吩咐房内各丫环仆妇小心伺候,一边命人摆了糕点果子、清茶净帕到小厅等着,并让人传话给三房夫人和谢小姐的弟妹,若来探病,只在外间候着便可。
      这边安排妥当,便才重进了谢大小姐的房间。
      谢小姐的房间并不似别家女儿家的闺房都是满屋子的脂粉花香,这里屋阔通风,四面有窗,窗间各处,都摆了书籍线册,地上有瓮,瓮内放着长长短短的书卷和字画。
      惟有这轻罗床帐,窗下书几上的一面铜镜和镜前的镶金小奁还略看出些女儿景色,余只剩书卷之气了,微微风过,吹得桌几上白色长纸和窗下翻至一半的书册沙沙作响。
      谢先生看施老先生还在闭目不语,便走到窗前,伸手欲拿镇纸压住纸上,却看得纸上临有小贴,梅花簪字书就,字字如珠,圆润不乏风骨。便被引得细看起来。却是瘐信的《镜赋》
      天河渐没,日轮将起。燕噪吴王,乌惊御史。玉花簟上,金莲帐里。始折屏风,新开户扇。朝光晃眼,早风吹面。临桁下而牵衫,就箱边而著钏。宿鬟尚卷,残妆已薄。无复唇珠,才馀眉萼。靥上星稀,黄中月落。
      镜台银带,本出魏宫。能横却月,巧挂回风。龙垂匣外,凤倚花中。镜乃照胆照心,难逢难值。镂五色之盘龙,刻千年之古字。山鸡看而独舞,海鸟见而孤鸣。临水则池中月出,照日则壁上菱生。
      暂设妆奁,还抽镜屉。竞学生情,争怜今世。鬓齐故略,眉平犹剃。飞花塼子,次第须安。朱开锦蹹,黛蘸油檀。脂和甲煎,泽渍香兰。量髻鬓之长短,度安花之相去。悬媚子于搔头,拭钗梁于粉絮。
      梳头新罢照著衣,还从妆处取将归。暂看弦系,悬知缬缦。衫正身长,裙斜假襻。真成个镜特相宜,不能片时藏匣里,暂出园中也自随。
      谢先生还没有看完,那边施老先生已经站了起来,收了腕垫,开始细细问一些谢大小姐近日的饮食和习惯,并些不适之症状,谢大小姐一一作答。
      只见施老先生的眉头暗皱,越拧越紧,几欲不展。
      谢先生只道谢大小姐的病十分的不好,三年前自己那样病势,也没有让施老先生的眉头深锁到如此地方?谢大小姐心中也有些惊惧,但历来镇静,并不显于神色。
      施老先生略顿,侧首看向谢先生道:“谢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
      这意思很明确了,就是要避开谢大小姐,单独转述病情。
      谢大小姐上前一步,心中丝丝凉意,但嘴角依旧带笑,眼神坚定的看着施老先生,阻止道:“施伯伯,你不是外人,芷娥的病我自有必要知道,伯伯不用回避,还请据实以告吧。”
      施老先生看着谢大小姐坚持着不肯半点相让的神色,便叹了一口气,犹豫半天,讪讪说道:“贤侄女,你这,倒不是病,倒是,害喜之症啊。”
      一句害喜之症,犹如惊天霹雳,打得谢大小姐和谢先生均瞠目结舌,怔立当地,就连碧月也惊得将手中端过与施老先生洗手的铜盆打翻于地,犹不自如。
      谢先生毕竟历世多年,很快就回过神来,怒不可遏:“施兄,谢某敬你是个名医,对你平日里恭敬有加,你却如此可恶,我家芷娥还未婚配,哪会有害喜之症?你要如此辱我门楣,可别怪我翻脸了?”
      谢大小姐也回过神来,犹自强装镇定,声音略颤,神色犹疑,:“施伯伯,可是诊错了?芷娥如有私情,自己不可能也不知晓,是决不敢大张旗鼓请医诊治的?施伯伯可否再为芷娥重诊一遍,细辩脉情?”
      碧月也急道:“是啊,是啊,老先生,你赶快为小姐重新诊治吧,一定是诊错了,小姐与我日日在一起,从来没有与人私会过,怎么可能会害喜?老先生,事关小姐名节,这个玩笑可开不得啊?”
      施老先生喟然一声长叹:“老夫就知道你们不会信,刚刚老夫诊脉时,自己也不相信,所以才费了这许多时间,反反复复细诊过。但老夫从医三十余年,治人无数,日日诊脉,此喜脉断不会错,只是,贤侄女如此说来,倒也事有蹊跷,老夫却难以解释。”
      房内,一时沉默,暗寂无声。
      须臾,谢先生声音暗哑,扭头不看谢大小姐,沉沉说道:“芷娥,为父自小宠你,怕是宠得太过了,但,也算了,你今日把实情告知为父,是哪家儿郎?也好让为你为你做主,谢家,实在是丢不起这人。”
      谢小姐听到父亲这番话,心直欲碎成一片一片,迸落于地,扑嗵一声跪于地上,泣声道:“父亲难道不了解女儿的为人吗?女儿怎会做如此不知羞耻,大逆不道的事情?女儿实是不知,若父亲一意强要女儿认下,女儿唯有一死明志。”
      碧月也随着谢小姐一同跪下,替小姐苦苦申辩道:“老爷,小姐绝不会做这样的事的。更何况,小姐日日与仆妇丫环一起,碧月也从未离开小姐半步,夜来各门落锁,小姐只在房内安睡,怎么可能有时间,有可能出去会人啊?再说小姐也并没有和外面的人熟识见面过,以小姐的性情,宁折而不弯,怎么会随随便便屈就于人,还自己一点痕迹不露?老爷要三思啊,万万不可错怪了小姐。”
      谢先生面色抽搐,站在那里不动,施老先生备感尴尬,咳嗽几声,欲待相劝,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谢小姐已经拭净了泪痕,抬眼直直盯着父亲:“父亲,女儿知道你定不肯相信,却又在事实面前,难以不信?无论如何,女儿害喜之事,不可外露半分,否则谢家蒙羞,定遭耻笑,也影响弟妹们的声誉,我想,此事疑点很多,施伯伯的医术,女儿是不敢有所怀疑的,但是,可不可能术有专攻,施伯伯诊断喜脉之判并不精专?女儿斗胆,认为此时,先封锁消息,然后以三娘之病,向外界宣医,请此地三坊六馆的名医前来,让女儿以三娘之名,躲于重重青帐之后,延医请脉,重判此症,如果不是,皆大欢喜,也还了女儿一个清白的名声。如果确诊……”
      “如果确诊如何?”谢先生已经按捺激动的心情,急转回身看着谢大小姐。
      “如果确诊,女儿定要查出是谁害了女儿,找一个说法,无论如何,都不会让谢家遭人非议。再若不然,就请父亲对外宣称,女儿得了不治之症,已,香,消,玉,勋,了。”
      最后几个字是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迸出来的,字字落地成冰,让谢先生从脚到头通体冷寒起来。
      施老先生暗暗摇头,这谢小姐真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格,只是再找人确诊,恐怕也,不知如何相劝,唯有立在当地,不言半句。
      谢先生颔首同意,如今,也只有如此了,但那最后几句,却是不肯的,无论如何,这是自己最宠爱珍重的女儿,怎能让她,就此,消失了呢?他心中烦乱,命碧月将小姐搀扶起来,便急匆匆的跨出门槛,行去前堂,连施老先生都忘了去相送。
      施老先生并不在意,自行收拾了东西,看了一眼谢大小姐,欲便告辞。
      谢小姐两眼无神,神色溃散,但依旧强持着上前一步,漠漠的望着施老先生。
      “施伯伯……”
      “贤侄女,老夫知道轻重,你可放心。”
      “芷娥对伯伯再无不放心的道理,只是,让伯伯见笑了。”
      “唉,这事,谁能是料想到的?贤侄女倒要自己宽心些,不要太过忧虑?”
      “谢伯伯良言,芷娥就不送了。”
      “贤侄女留步,老夫告辞了。”
      是夜,谢府传出其三夫人病重,请了本地最好的三坊六馆的名医前来诊治,而独独落风医馆的施老馆主因病谢绝前去。
      诊脉药单一时雪片般堆在谢先生面前的桌上,俱是些保胎稳胎的药方,谢先生面对各位名医的恭喜之声,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脸色越来越黑了起来。
      赏了重银,送走各名医之后,到得厅前,却见谢小姐正怔怔的看着一堆诊单发呆,眼里绝望的神色让人不忍卒睹。
      谢先生终是不忍,忍住一身的急愤疲惫,轻轻说道:“芷娥,事已至此,就不要多想了,终是为父不好,让你,唉,你早点休息去吧。”
      谢大小姐抬起头来,凄楚一笑,神色仓惶,两眼幽幽似鬼火闪烁,在烛光映衬下,脸色越发苍白的不似人形,惟无声而笑,笑容初绽,晶莹的两颗泪珠骤然迸落,滑过衣襟,洇湿模糊了那浓浓的诊单笔墨。
      谢先生感到心中一阵不祥,心忍不住如急擂战鼓的跳动,口干舌燥,想劝,想说,想抚慰,想阻止,却对着谢大小姐的神情,似被定身了一样,动不得丝毫,张嘴也发不出半点声音,惟有闭上双眼,听得心中一声长叹。
      谢先生命碧月好生看着小姐,莫要出什么事,谢大小姐像失去了灵魂一样,脚步轻软的跟着碧月回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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