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5章 千万不能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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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韵刚到祖母小院，就听到里面有人正在诉苦。
“娘，现在这生意不好做呀，就说胭脂铺，一条街上几十家，为了抢主顾利润越做越薄……”
老太太身边的大丫环紫苑见到她，连忙欢喜地通报：“老夫人，大姑娘来了。”
“是韵儿？唉哟，身子骨好些了吗？”抢先迎出来的，是一个衣着素净的中年妇人，满面红光，略显富态。
她拉住苏韵，好一通嘘寒问暖：“伯母杂事缠身，到现在还没专程去看你，上次得空，不巧你刚刚歇下。对了，那些脂粉还好用吗？”
“还好。”苏韵不动声色，心中却有些鄙夷。
这位就是大伯苏振邦的正妻，贾氏。出身商贾世家，这点苏韵倒不歧视，毕竟自己前生也是个商人。只不过，她为人奸猾势利，素来两面三刀。
比如，同样是侄女，给苏佳音送礼挑选的都是最上乘的胭脂水粉，到她这里，就成了普通货，甚至滞销货。原因无他，觉得苏韵不懂行，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她生母已故而苏佳音的亲娘现为侯府女主。
更可笑的是，她平时穿绫罗绸缎戴满金银珠玉，可一入侯府，立马换成现在这样。
苏韵做过调查，这些年她利用侯府关系赚得盆满钵满，却糊弄老太太，总说不怎么赢利，账目也作假。
以蜀锦为例，本是暴利奢饰品，市场供不应求之物，京城市价将近二百两一匹，经她手专卖却仅有十几两利润。苏家戍卫巴蜀十余载，拿货价格肯定够低，往返运输还是家丁负责，没道理远不如其他商人。
再说胭脂水粉铺。
她在京城开了五六家，成本和利润等的确没问题，但占用的现银却很惊人。
苏韵命人暗中查访，才晓得外地还有许多她名下的分号，进货、囤货都是走京城这几家店的账目，而那边腾出的现钱，则被拿到交子铺放贷，也就是放高利贷。
如此种种，造成侯府进项少、现金流紧张，资产大多和贾氏捆绑在一起。
她肯定不敢私吞，却能牢牢占据经营权。
贾氏八面玲珑，每当侯府急需用钱，或者有什么人情世故，她总能适时周转过来，对老太太、何其华及众侄儿侄女们也极力逢迎，倒也维持极好。
但苏韵明白，这是跗骨之蛆，暗中隐患极大。
官宦让亲属下人代为经商，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潜规则，但牵涉到放私贷就容易出事。钱收不回来，名曰“行钱”的中间商就会依照契约强卖贷款人的妻女，稍有不慎，会闹出人命的。
不出事，这钱赚得也无法叫人心安。
“你这丫头，早年间奶奶就不希望你练什么武，看看，原本多水灵的小姑娘，愣是风刮日晒成这样！”老太太拉过苏韵，满脸疼惜。
“咱家韵儿摸样周正，虽然眼下憔悴了点，只要往后注意多保养，还是大美人。”贾氏笑道，“这不，我张罗了些粟米水粉，还有上等胭脂膏，正准备过会儿给你送过去呢。”
“要不，我这就给大姑娘挑出来？”
老太太连连点头。
待贾氏出去，苏韵旁敲侧击地提及她那些龌龊事，却见老太君悠然长叹。
“起先呐，你爷爷经常去打仗，有时候几年都见不到人，我为了操持好这个家，可以说是殚精竭虑。好不容易你爹长大了，他又带着你娘远赴蜀地。”
“自打你离京，我身边除了你大伯，哪还有什么亲人？”
“振邦虽然是庶出，但他娘原是我的陪嫁丫环，母子俩素来敬重我，这些年他又事我如亲母。所以有些事，我不愿也不好意思较真。”
“当年，你爷爷本有三个儿子：振邦、振国和你爹。”
“他们小时候经常一起淘，有次玩累了，就躲在马草库房中睡觉，不想恰逢走水。你大伯跑出去后想起弟弟们，冒着大火折回，拼了条手臂硬把你爹救出来。”
“可惜你二伯，唉……”
见苏韵有些不以为然，她又苦笑道：“我知道贾金玉做事过份。明明在京城置办了四处豪宅，偃师也有数百亩土地，还整日跟我哭穷。”
诶，老太太竟然比自己还清楚？
苏韵不禁暗中揣测：估计父亲也知道这些，才会特意叮嘱。
“不瞒您老，随我们回京的还有许多故旧部曲，都是跟着咱苏家出生入死许多年的。为安置好他们，孩儿想操持些赚钱营生。”
她一五一十地说：“伯母这些年捞得够多了，而且，我也没打算做绝，只要她别再绑架我们财务，吐出些现银即可。”
“另外，放私贷的事情，她若不肯收手，必须和侯府彻底撇清关系，以免我爹被人攻讦。”
老太太昏暗的眼中陡然闪过一抹光亮，继而不动声色地说：“我苏府昔日一门双侯，在军中声望甚高，仅次于燕国公府，又是世袭勋贵，连触皇帝两大心病。”
“诸子夺嫡渐趋白热化之际，却从蜀地被召回京都。若你主事，该当如何？”
“啊？”苏韵忍不住盘算起来。
前世丰富的宫斗剧、古装剧经验告诉她，这种新老皇帝交替、多位皇子拉帮结派争相上位的时候，朝堂往往要大规模洗牌，对官员权贵都极为关键。
目前形势，皇长子也就是前太子因谋逆被废，早已退出争夺行列。剩下的二、七皇子夭折，四皇子多病且怯弱，风头正劲的是三、五、六、八四个皇子，局势异常混乱。
过早开始站队，显然并不明智，韬光养晦，通常能笑到最后。加上皇帝对苏家多有猜忌，蛰伏绝对是上策。
她正要开口，忽然察觉到眼前这位老妇很不简单，三言两语便直指要害，看似终日迷糊却对贾氏的小聪明洞若观火。
苏韵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祖母早已年逾古稀，向来足不出户，却能明察秋毫。不仅自以为聪明的贾氏，就连两世为人、阅历颇丰的我都轻视忽视。
那，不到六十的皇帝，当真就老了吗？
汉武帝活到七十，从前世看，更不乏宋高宗、永历、嘉靖、康熙这样的长寿皇帝，乾隆甚至活到了八十八。
如果，靖佑帝也像祖母这样假装年迈糊涂……
等一下，老太太为何向我一姑娘家问这种奇怪问题？难道有什么深意？
那我需要藏拙，还是展露锋芒？按说装傻似乎更合适，可是我刚抖完机灵，刻意伪装会被看出来吧？
苏韵越想越觉得理不清，索性坦言：“皇帝让咱干嘛咱就干嘛呗。虽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可活在当下也很重要。您看我爹，南征北战好多年，都没好好享受过。”
“我觉得应该多赚钱，吃好喝好玩好。”
“活在当下？”
老太君沉思片刻，抚掌赞道：“好，乖孙女说得太好了！”
“紫苑，把我那个玉扳指拿出来，赏给韵丫头。”
紫苑愣了愣，忙去隔壁取过一通体碧绿的玉扳指，微笑着捧给苏韵：“有祖母赏祖母绿，姑娘真是好福气。”
正说笑间，何其华和贾氏携手入内。
老太太笑吟吟地让紫苑上了好茶和水果点心，挥手让身边丫环婆子尽皆退下，苏韵等人也连忙支开自己的跟班。
“方才韵丫头提了一嘴，说府里有人在交子铺放私贷。”老太君面沉似水地缓声道。
苏韵心中惊疑：怎么回事，她刚刚不是在替贾氏开脱吗？不仅重提大伯舍臂救弟的旧事，还口口声声不好意思较真，可转眼就当众追究，又推我做先锋？
贾氏起初有些惶恐，很快便故作吃惊地说：“是哪个不开眼的？”
“我说大嫂，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何其华接口道，“有个叫熊三通的行钱被府衙抓捕，攀咬出来不少钱民，最大的上家放款额多达万贯，确切的数字是一万八千贯。”
贾氏脸色大变，额头隐隐见汗。
“大嫂总说生意不景气，却能拿出一万两千两银子？”
“你，你说的我听着迷糊。”贾氏强装镇定。
何其华不紧不慢地呷了口茶，从袖中取出个青龙玉佩，轻轻推到她面前：“官府已把锦辉收押了。”
贾氏像被抽去脊骨般瘫软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苏锦辉，大伯苏振邦的儿子，她的堂兄。
苏韵如置冰窟，心中苦笑：这浑水趟得真是时候，恰好赶上府中两任主母联合收拾贾氏。如果没记错的话，洛阳知府沈淮乃是何其华祖父的门生，这中间若没一点猫腻，她绝对不信。
在那一瞬间，老态龙钟的祖母、端庄娴静的何其华，都让她感到不寒而栗。
“总共有多少钱？”老太君语气平静。
“两万多。”贾氏涩声回道。
“娘说的是……总共。”何其华淡然一笑，那口吻仿佛是在提醒别人多穿件衣服。
“大概，大概有四五万两。”
“我不想跟你仔细清点。”老太太和颜悦色地商量道，“京城的商铺交出一半，给侯府送来五万两银子，其他田庄、宅子你自行处置，怎么样？”
贾氏哆嗦许久，艰难地点了点头。
“总归是件繁琐的事，早点回去忙活吧。”
望着贾氏离去的萧索背影，苏韵心中五味陈杂。
就这一下，她费尽心机攒下的家底，只怕要去掉一半多。
万恶的封建社会，真是人吃人啊！
“为了家族，只能快刀斩乱麻。”老太太感慨地说。
“哦，韵丫头不是正想帮衬家里的嘛，大概需要多少银两？”
苏韵浑身一抖，努力笑了笑：“我纯粹练手，自己那点积蓄就足够，真的！你们聊，我该回去吃药了。”
想赚钱，还是独立经营好，免得给别人做嫁衣。贾氏乃苏家媳妇，捞再多还不是为了大伯和堂兄，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照样被一撸到底。
自己在祖母眼里，肯定是早晚要泼出去的水。
收拾起来，呵呵……
逃也似的出了祖母小院，她仍心有余悸。
“千万不能小觑古人，不管是老人还是貌似小白兔的温婉女子。”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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