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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莺歌仿佛个提线木偶般被人摆弄着,上轿下轿,跨火盆拜天地,被人扶到新房坐在床上,木愣愣地喝了交杯酒。她都没来得及细看云溪如今的模样,云溪就被人簇拥出去灌酒了。

      “真是好漂亮的新娘子,老身当了这么久的喜娘,还从未见过夫人这般的美人呢!云总管真是好福气!”

      莺歌扯扯嘴角,低下头做害羞状。喜娘丫鬟们围着她说了半天话,见她只是柔顺地笑不回答,互相使了个眼色,道了声扰,都退出去了,留莺歌一个人在屋里。

      莺歌松了口气,见脸盆里有水,便自己卸了妆,脱去沉重的凤冠霞帔,只穿着里面的单衣,觉得整个人都松快多了。

      她走到镜前打量着自己,将盘着的头发散开,梳拢成一个松散的麻花辫垂在身后。

      门外传来窸窣的声音,莺歌吓了一跳,扭头看去,见云溪正推门走进来。云溪看着比一年多前高了,也瘦了,有了些总管的气势了。他瞥了眼莺歌,反手把门关上,将外面跃跃欲试要闹洞房的人的视线隔断了。

      “我累了。”云溪只说了这么一句,走到水盆那看到有些脏了的水,眉头皱了皱。

      莺歌忙另拿了个小些的盆来,从一个储水的罐子里倒了些清水进去,拿了干净的毛巾给云溪。云溪洗了洗脸,脱了外袍,走到床边将最上面的喜被连着那些花生果仁都推到床尾,从旁边柜子里拿了被子铺到床上。

      莺歌眼睁睁看着云溪就这么睡下了,愣了一会,才将内屋的灯都吹熄了,只留外屋的红烛。她轻手轻脚走到床边,把床帐放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躺在了云溪身边,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莺歌闭目躺了会,睁开眼扭头看着云溪,突然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云溪噗嗤一声笑了,睁眼看着莺歌,后者忙露出一副讨好的笑来。

      “你饿不饿,屋里有糕点。”莺歌小声道。

      云溪似想说什么,看了莺歌一会,最终温声道:“睡吧。”

      莺歌就又躺下了,头往云溪肩膀处靠了靠,既显示亲近,又没有真的压到他。

      等到莺歌真的睡着了,云溪还醒着,他侧头看来眼呼吸平缓的莺歌,心里叹了口气。

      她竟然还真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云溪才起身,莺歌就感觉到了,忙睁开眼跟着起来了。

      云溪穿衣服,莺歌就在一旁递腰带玉佩,云溪洗脸,莺歌就在一旁递毛巾皂角,等云溪收拾完坐到桌边吃早饭了,莺歌才急慌慌开始收拾自己。

      她才梳好头,就听到外面有些闹哄哄,有人进来对云溪道,京兆府的人来了。

      “说是教坊丢了个女孩,是尊夫人的妹妹,想要来问问情况。”

      云溪就看向莺歌,莺歌僵直了身子,被看得大脑一片空白。

      “让他们搜,搜完就滚。”云溪淡淡道,继续喝粥。

      莺歌系了半天衣带才系好了,挪到云溪身边坐下了。一个机灵的小丫头在她身前放了一碗粥和银筷,莺歌冲她笑了笑,吃了一口就觉得堵得慌,不安地看着院子里的人。

      京兆府的一个掌事来同云溪打了招呼,云溪指了指椅子道:“没吃饭吧?一起吃吧。”

      那人就看了一眼莺歌,道:“尊夫人在,不合适吧。”

      莺歌忙站了起来,福了福道:“妾身去里屋了,夫君和大人请慢用。”

      云溪就点点头,看着丫鬟将莺歌扶进去了,才对那掌事道:“谁报的案?”

      “秦大人报的案,昨儿就报了,怕惊扰了太子殿下,没敢进来,一直在街角等着呢。”

      云溪笑着递过一张银票,道:“辛苦了,拿去请兄弟们吃酒吧。”

      那人也笑眯眯收下了,道:“那丫头前脚跑了,后脚京兆府的人就把您的院子围了,搜了半天也搜不到人,想是人并不在这。”

      “既然有嫌疑,就该搜一搜,搜明白了就好。”

      莺歌在里屋坐立不安地等了半天,听到外面人都走了,快步走到外间,焦急道:“怎么样了?”

      “人不在这,想是和什么相好的跑了吧。”云溪不以为意道。

      莺歌放了放心,歉意道:“真是麻烦你了,你早饭吃好了吗,要不要让厨房再送一份来?”

      “不用,你吃好了吗?”

      “我吃不下,等一会饿了再说吧。”莺歌老实道,她看看云溪云淡风轻的模样,真心实意道,“你好厉害,和以前真是大不一样了,特别有总管的范!”

      云溪嘴角噙着笑,踱到一边看窗外的花坛。莺歌亦步亦趋跟了过去,道:“我刚才都吓死了,不知怎么官府的人都来了。但是看你一点也不怕,好像胸有成竹的样子,我就又不怕了。”

      云溪抬手点了莺歌的额头一下:“有什么好怕的。”

      莺歌犹豫了下,有些不好意思道:“你不会嫌我很麻烦吧?”

      “嫌就不会娶你了。”

      “那你喜不喜欢我呢?”

      云溪奇怪地看了莺歌一眼,好笑道:“我为什么要娶个不喜欢的人进门?”

      莺歌眼睛一亮,轻轻挽住云溪的手,害羞地低下头:“我也很喜欢你。”

      “我以为,你只喜欢嫁人呢!只要能娶你,谁都可以。”云溪有意道。

      “本来我是这样想的,但是嫁的人是你,我,我也很欢喜。你和那些人都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你很聪明,很有本事,也很看重我、喜欢我,我之前都不敢想,能碰上这样的人,他竟还愿意娶我。”莺歌诚恳道,“感觉把我几辈子的福气都要用完了,我下辈子恐怕只能去当乞丐了。”

      云溪被她逗笑了:“那你这辈子可要多活几年,不然岂不是亏了。”

      “你活多久,我就活多久。”莺歌认真道。

      不知为何,这话若是别人说,云溪肯定是不信的。但是换成莺歌说,他不由自主就信了。因为这个傻丫头,根本不会说那些哄人的甜言蜜语,她说了,就会去做,头破血流也不知道回头。

      “成亲第一天,就开始讨论身后事了吗?”云溪啼笑皆非道,握着莺歌的小手晃了晃,“走,带你看看你的家。”

      你的家,这三个字仿佛有魔力般,点亮了莺歌眼中的光。

      半年后,皇帝驾崩,太子登基,次年改年号为泰文。

      李贵去皇陵为先皇守灵,云溪接替他成为了太极宫总管太监。董贵妃被封为贵太妃,因为新皇还未娶妻,后宫不可无人管事,便暂领了凤印,摄六宫事。

      赵卓被任命为苏州知府,琦琦跟着他去了任上。他们走的那天,莺歌和柳西特意去送了他们。

      “我回来后,你不会已经成了夏记的老板娘吧?”琦琦拉着柳西的手,打趣道。

      “我不嫁人,嫁人没意思。”柳西道。

      “那什么有意思?”莺歌笑着问道。

      “经商有意思,我打算跑趟蜀中,亲自跟着贩回货,顺便看看沿路风土人情。”柳西兴奋道。

      “行呀你,大能人啊!记得给我写信啊!”

      “还有我!”莺歌忙不迭道,“你可别忙得忘了我。”

      “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云夫人!”柳西和琦琦异口同声道,“你现在可是炙手可热啦!”

      莺歌苦着脸道:“你们也打趣我,我现在都不敢出门了,好多莫名其妙的人下帖子请我,我都不认识她们呀!”

      “哎哟,我求都求不来呢,你倒嫌麻烦了。”琦琦佯怒道,“生气了,走了,不给你写信了。”

      莺歌也不拦,笑嘻嘻看着琦琦上了马车,眼圈慢慢红了。

      “要么,叫霜红回来陪你?”柳西低声道。

      “算了,她在苍凉山待得挺好的,她也开始学医了呢,我可真有点替她的病人担心。”莺歌苦笑道。

      柳西陪着莺歌回了府,见到隔壁院子新搬了人过来,好奇地过去瞧了瞧。

      那是一户姓尤的皇商,专管宫里胭脂供应的。那家的夫人身体不好,特意遣了一个年轻的妾带着礼品过来问候。

      柳西见那妾容貌娇俏、体态风流,看着也是楼里出来的,忍不住就想起了还在教坊里的豆蔻。豆蔻和这个名叫红袖的女子差不多年纪,可惜心眼太死,琦琦给她寻了好几个人家,都不肯点头嫁人。

      莺歌看着那个女子盈盈福了福身走了,觉得记忆深处某些东西被触动了。

      “你觉不觉得,她很像我?”莺歌喃喃道。

      柳西挑了挑眉,细细一想,道:“是有些像,娇娇弱弱、傻不愣登的,看着就好欺负。”

      她没说出口的是,看着就是李贵喜欢的那种类型。

      莺歌低头看着随着礼品附着的单子,上面的字体她很熟悉,是李贵最喜欢的颜体,她苦练了五年才算小有成就。红袖的字写得虽不如她,但对一个年轻女子而言,已经是很了不得了,不然尤家也不会允许一个妾写礼单。

      她记得,霜红死后,新帝登基、李贵失势前,还有人送过李贵一个从江南寻来的女子,也是从小学着琴棋书画的。那个女子一直到李贵失势前都还算得宠,李贵失势后手头紧,就把那个女子卖回了楼子里。

      那个女子,她若没记错,也叫红袖。

      真有这么巧吗?同名同姓,年纪仿佛,容貌美丽娇弱的江南清倌人,还写了一手李贵最爱的好颜体?

      莺歌慢慢地把单子收了起来,也许重生的,不止她一个。似乎,因着重生,她们这些活在底层、任人揉搓的弱女子们,都有了更好的、比上辈子幸福得多的人生。

      “笑什么?”柳西问道。

      莺歌抿嘴一笑,依稀还是那个年少不知愁滋味、不曾经历巨变的小女孩。

      泰文四年,一个让莺歌意想不到的人找上了门。

      江意今年还不到四十,竟已显了老态,看来这些年,她并不好过。

      莺歌让人给她上了茶,默默地看着她。

      江意也在看着莺歌,她轻声道:“你过得很好。”

      “你有什么话要说?这里只有你我,用不着遮遮掩掩了。”莺歌道,跟着云溪这些年,她也稍微练出了些城府。

      “你和霜红,还有联系吗?”江意边道,边仔细地观察着莺歌的表情。

      “有。”莺歌痛快地承认道。

      江意笑了笑,喝了口茶,慢吞吞道:“我是昌王的私生女,他和我娘,就是一段露水情缘,根本就没想过认我。皇家也不想认我,饶了我一条命,让我在那种地方待着。可笑的是,我那位大哥,继任的昌郡王,也弄出了一个私生女,就是你那好妹妹。他倒是想认,可惜郡王妃娘家势大,他只能把孩子委托给我照看。我不晓得他们的脑子是怎么想的,好好的女儿往哪送不好,非要往教坊这种地方送。他们可能根本没把我们当人看吧。”

      江意幽幽叹了口气,好一会才继续说道:“我以为,昌郡王舍不得女儿,早晚会把这个孩子认回去,我待着孩子好了,他也会承我的情,将我从那鬼地方一并带走。可惜,十几年了,他就当没这个孩子般,还威胁我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不然就灭我的口。可笑啊可笑,他之前当这个孩子不存在,如今病得快死了,却惦记着要拿着孩子当药引救命了。”

      莺歌脸色终于变了变,她记得前两天云溪还说过,病重的昌郡王府里请了几个道士,天天做法事闹得乌烟瘴气,现在竟然连这种丧心病狂的玩意都整出来了?

      “你若不信,可以让你男人去打听打听。”江意轻声道,“他们早晚会找到霜红的,快死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你要什么?”莺歌深呼一口气,镇定道,她当然不会蠢得以为江意是好心来通风报信的。

      “把我调离教坊,哪都行,我不要再待在那种地方了。”江意的眼中是莺歌熟悉的炽热的火,她紧紧地盯着莺歌,讨要着对方的承诺。

      莺歌默然半响,上辈子江意靠着李贵,成功调入尚衣局,并搭上了新皇很宠爱的一位才人,就是李贵的倒台都没能影响到她分毫。她不能再让江意入宫,这个女人身上仿佛有用不完的斗志,早晚有一天,她也许会爬到云溪的头上。

      “我会送你去江南织造局,我希望你这辈子都不要回来。”莺歌回望着江意,沉声道。

      江意吃吃地笑了起来:“你恨死我了,是不是?你放心,我会去江南,再也不回来。”

      莺歌攥紧了拳头,她咬着牙道:“我恨死你了,你不把我和霜红的命当命,你眼里只有自己,其他人都是你的筹码、你的踏脚石!你这辈子都只能当个孤家寡人,没有亲人、没有爱人、没有姐妹朋友,所有人都躲你躲得远远的,你会孤苦伶仃地死掉。”

      这几乎是莺歌能说出的最恶毒的话了,她喘着气,说出这些仿佛都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江意默默地看着莺歌,她想说些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只觉无趣。

      你这种教坊出身的卑贱女人,怎么可能懂我?

      我明明该是天之骄女的,我本该有不一样的人生的。我不应该和你们这些卑贱、肮脏的女人在一起,待在那个卑贱、肮脏的地方,供那些臭男人调笑、玩弄。

      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啊!

      江意站了起来,冷冷地看了眼莺歌,这个不声不响在她眼皮子底下,狠狠将了她一军的女人。

      到底是谁傻?谁精明?

      是谁入了谁的局?谁是棋手,谁是棋子?

      谁又能说得清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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