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风一样》一颗大丸子

46、四十六章

　　阳城今天下着下雨，气温又下降了几个度。

　　颜圣翼一大早被沈蓉从被窝里抓出来，一家人赶着去一百公里以外的盐城吃团年饭。那是颜煜的老家，八十多岁的爷爷和大伯一家都在盐城。

　　出门太急，颜圣翼翩翩落下了枕头下的手机。车已经开出市区，回头去取也不太现实了，沈蓉把手机给儿子，笑嘻嘻地让他用。

　　他哪敢用老妈的手机，分分钟挖出你的使用痕迹，他那点羞涩的小秘密就被全家都知道了。

　　算了，忍住吧。

　　阴雨绵绵，除夕的年味儿似乎都少了许多。颜圣翼主动提出帮忙开车，被颜煜拒绝了。

　　“毛头小子一个，平时我不知道你偷着开车也就算了，这高速上情况复杂多变，你别碰。”颜煜手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瞥了眼，后面的人百无聊奈，心如猫爪。

　　颜煜说道：“我说你多大个人了，出门还丢三落四的。”

　　颜圣翼不想说话，昨晚也没说今早出发这么早，他忙着帮沈蓉搬年货到车上，一来一回也没把自己收拾规矩就匆忙出了门，怪谁呢，还真乖自己记性差。

　　沈蓉开始在微信群里跟朋友互相拜年，公司里的年轻人多，收到了很多拜年的信息，她正在逐个回复，一脸的笑意。

　　颜煜从裤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顺手扔到后座，“没有微信，你下一个用。”

　　颜圣翼抓着手机，无奈只好下了个微信，可登陆还得原来的手机收验证码。

　　无奈，只有一个办法了，发短信。

　　“正在回老家的路上，清晨出门忘了带手机。新年快乐！（手动比心）”

　　叮——

　　收到了回复。

　　“新年快乐！阿圣。”

　　颜圣翼嘴角弯弯，顺势删掉了自己发出去的那条短信，这一条还舍不得删掉。不删掉没办法啊，手机是借老爸的，真是太惨了，这样的日子不就是应该你侬我侬，微信表达思念之情的嘛，为什么自己翩翩忘了带电话！

　　百无聊赖，一路到了盐城。

　　大伯颜熠一家已经做好了中午的团圆饭，一家人刚进门，颜圣翼就被两个侄子拉着陪玩，长辈们开始嘘寒问暖，胡道祝福，八十二岁的颜肃身体矫健，还和颜圣翼比着个子。

　　“阿圣这小子不错，又长高不少，得有一米八了吧。”

　　“爷爷，我可是继承了您的优良基因，不长什么也不能不长个，我的基因不允许。”

　　颜肃开怀一笑，一把拂了下孙子的脑袋，“臭小子，油嘴滑舌。”

　　“小叔小叔，陪我们玩。”两个小侄子不会放过折腾颜圣翼，这顿团圆饭，恐怕吃的不会太轻松了。

　　每年颜圣翼都会跟家里人在盐城过年，这是颜家人的传统，老爷子在的地方就是家。

　　全家人热热闹闹地在家团圆，颜圣翼陪玩一天，不仅要陪画画，陪扮家家，陪各种天马行空的想法和玩法，一天下来，已经阵亡。

　　.

　　下午，纪淑萍在厨房忙活，锅里的腊肉和香肠已经溢出了满满的香气。

　　纪菡趁着这段时间回到卧室，看着手机短信里那个陌生的电话号码，想他了，自从在一起后，就没有这么长时间不联系。

　　【你在吗】

　　发了短信，有些忐忑，静静等着手机的回音。

　　“菡菡！”卧室外传来纪淑萍的声音，纪菡慌忙放下手机去了厨房。

　　满满的饺子已经出锅，餐桌上摆好了切盘的腊肉，还有糖醋鱼。

　　母女俩坐在一起，饭菜的香气溢满房间，纪淑萍意外地拿出了一瓶红酒，给自己的杯子满上了一杯。

　　“妈，你怎么喝酒了——”

　　纪淑萍笑笑，“学生的家长给的，说什么都退不回去，也不是贵重的东西，只好收下了。今天除夕，高兴，咱们喝一点。”

　　纪菡不懂红酒，今晚是除夕，她也想喝一点，于是征求了纪淑萍的同意，给自己也倒了半杯，纪淑萍说只能喝这么多。

　　毕竟，她那个爱喝酒的父亲给这个家带来了太多关于喝酒不愉快的经历。

　　春晚节目进入了倒计时，一片欢腾的景象，房间里终于有了浓浓的年味儿。

　　母女俩碰杯，纪淑萍仰头喝了一口酒，纪菡小心翼翼啄了一口，酒中泛着酸涩，她不会喝，但她知道，她的脸很快就会红起来。

　　除夕，这个举家团圆的日子，就算这个家只有母女俩相依为命，却依然会在这样的日子里感受到心中的热闹。

　　纪淑萍举起酒杯，说：“来，菡菡，新年快乐。”

　　“妈妈，新年快乐。”纪菡和母亲碰杯，抿了一口杯中酒，酸涩，有些难以下咽。

　　饺子软糯糯的，蘸着秘制的蘸碟格外好吃，纪菡连连吃了好几个，纪淑萍看着女儿，微笑着。

　　这些年，每年除夕都是母女两人在一起度过。没有别人家的几代同堂，也没有别人家的高朋满座，甚至只能用冷清来形容。

　　但纪菡是满足的，也早已习惯这样的除夕，这样的新年。

　　她不觉得寂寞，因为心里有关于远方的梦。她会走出这个小县城，她会带着她的理想去到想去的地方。

　　她相信，她的将来会拥有很多美好的相聚。

　　纪淑萍很快就开始了第二杯，脸上也泛起红晕。

　　“菡菡，你长大了——”她似乎有些醉意，说道：“你要记住妈妈的话，在学校好好学习，学真本事，将来才能找到一份好的工作，才能自力更生。外面的世界诱惑太多，妈妈知道，女孩子长大了，想法是比较多的，也会经历一些内心的起起伏伏，但你记住，千万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谈恋爱这些事情上面，多少年轻人一毕业就分手，遇到分歧就分道扬镳，为这些不确定的感情去投入时间和精力，是最不划算的事情。”

　　纪菡听着纪淑萍说这些话，这么多年，说来说去都是那个意思，让自己不要考虑除了学习以外的事情，那些都是浮云罢了。

　　可是，她终究没有听她的话，她还是不可避免地爱上了那个少年，她好想念他，想念到有些难过。

　　.

　　颜圣翼的爷爷颜肃，年纪虽然大了，头脑却很清晰，身子骨也比较硬朗，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许多。

　　最关键的是，老爷子是个爱学习爱上进的人，对年轻人的事物很感兴趣，对科技的发展也是密切关注的，所以，他是个思想先进，博学广知的老人。

　　年夜饭上了桌，爷孙两人还在书房聊天。

　　颜肃把弄着手里的两颗核桃丸子，呱啦呱啦响，一本正经地审视着眼前的孙子。

　　说：“我看你今天有点心不在焉？”

　　颜圣翼瞪眼：“不是吧，我表现的这么明显吗？”

　　颜肃蹙眉勉强挤出一个布满皱纹的笑容给颜圣翼：“我又不瞎，你拿着我的手机不撒手，能不能还给我？”

　　颜圣翼摊开手，惊讶于老爷子竟然用的是一个完全没有什么智能化的“老年机”，他的智能手机不知道去哪了。

　　“爷爷，你也太土了吧，您这身份，您这学识，怎么能忍受用老年机”

　　颜肃苦笑：“你大伯把我地手机藏起来了，说我得了什么青光眼前兆，不能长时间看这些了。”

　　颜圣翼一听 ，慌忙凑近老爷子，“我瞧瞧，严重不？”

　　颜肃一把拍开他说：“臭小子，我还瞎不了，还要看你有出息嘞。”

　　爷孙俩笑了起来，书房里就祖孙俩人，外面热热闹闹，两个人在这里却安静而舒适。

　　从小，颜圣翼就喜欢跟爷爷呆在一起，听他讲故事，讲哲学，讲很多他听不懂地大千世界各种道理，他在爷爷这个大学老教授的熏陶下，见闻广智，眼界开阔。

　　转眼间，爷爷老了，但这个家他依然最喜欢跟爷爷交心，仿佛爷爷最能懂他，理解他，他也最愿意将自己的想法和爷爷分享。

　　他对颜肃说：“爷爷，我能用下您的电话吗？我给我女朋友打个电话。”

　　好小子，给爷爷说了。

　　“借是能借给你，但我有个条件——”

　　颜圣翼一惊，爷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老奸巨猾了，还讲条件。

　　颜肃说：“你就在我面前打，我要听听。”

　　颜圣翼：“......”

　　爷爷，您饶了我吧。

　　.

　　桌上的饺子所剩无几，纪菡已经吃的肚子鼓鼓的。

　　纪淑萍今晚喝了两杯，从前那么讨厌酒这个东西的她，这个除夕，却有点反常。

　　她好像刻意要把自己喝醉，却又显得有些沮丧。

　　“菡菡，听妈妈的话，将来一定要过的比妈妈好。妈妈这辈子没什么指望了，就希望你能过上好的生活，能靠自己过上好的生活。你记住，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才是最可靠的，除了你自己，没有人能靠得住，包括我。”

　　纪淑萍脱口而出说了这些话，在酒精的作用下，她说的过于缺乏含蓄，太过于赤/裸。

　　这些话，这些年，她说过很多次，不同的说法，同样的意思，她要让她明白，她现在不能相信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也不能投入除了学习之外的任何精力，她必须义无反顾地朝着哪个并不明朗的目标奋进。

　　自力更生？还是出人头地？

　　她甚至不知道将来到底要过什么样的生活才是纪淑萍满意的，而至少现在，她的快乐从不是来源于成绩和荣誉。

　　她的快乐，不露声色，是被悄悄藏在床底下的那双红色的飞鹰轮滑鞋，是被悄悄藏在衣柜深处盒子里的项链，是那个距离她几百公里以外的那个少年。

　　是那些踩着轮子，像风一样肆意追赶的青春啊。

　　那些快乐，她只能掩埋于内心，不敢吐露一丝一毫。

　　电视屏幕里是观众的笑声，纪淑萍在沙发看着节目，纪菡在一旁玩着手机，少年的回音，迟迟没有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