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琢玉》颜烙

2、此间少年偶一遇 （一） 此

　　（一）此间少年偶一遇

　　沈玉安记得他方才在战场上杀敌，敌方首领上马往林中奔去于是他也策马追去，就在砍下对方头颅时，他背后不防遭了暗算。他不可思议地转身去瞧来人，不料想竟是己方的副将。
　　这该死的霍家！沈玉安忿忿地想，眼前一黑。
　　朦胧间，他发觉自己站在一棵树下，林子还是那片林子却没有战场的血腥味和刀剑相击的声音。周遭安静极了，一阵风吹来眼前的树哗哗作响，甚至听得见落叶被卷起又落下的声音，他听见上方有衣裙翻飞的声响还有一声轻笑。抬头，却被一连串的落叶遮住了视线，隐约间他瞧见一位女子的身形轮廓。
　　有人说：“你还是回去吧。”
　　那声音仿佛虚无缥缈，听不真切，雌雄难辨。
　　沈玉安没急着拿下眼前的树叶，问道：“你是谁？”
　　没人回答。
　　“我是死是活？为何身上感受不到一丝痛意？”沈玉安试图调动全身的气息，而浑身就像是止水一般。
　　“唔，看来也不算傻。你还没死，至少你还不算见着我。”沈玉安听见这声音越来越近，说话的气息拂过自己耳边的肌肤有些痒，呵气如兰，沈玉安这样想着。
　　他闻见了对方身上的味道就像是熟透的苹果又像是雨后浸湿的泥土，或许是祖母在书房内为他点起的一缕香。
　　一时间沈玉安脑海里浮现了诸多事情，大到改变一生的决定，小到鸡皮蒜毛的琐事。恍惚间，耳边响起了战场上的擂鼓声和厮杀声，熟悉却陌生；正欲细心去辩却闻清流滴水，眼前烟雾袅袅，案牍劳形之影。
　　还有一个女娃欲同他说些什么转眼却长成妙龄女郎身姿婀娜。
　　他生出一种直觉，眼前的双手就是那女子的。
　　“哎，你脸红什么？该回去了，晚了就真的回不去了。”这笑声虽飘渺不可辨但如细雨打在花瓣上一样清脆。
　　“你莫胡说，信不信本将军……”沈玉安说着就要伸手拿走眼前的叶子，却抬手摸到了一只手，像是摸到了一块上好的玉石，温润沁人。
　　沈玉安愣神，他摸到了那个女子的手。他没怎么摸过女人，甚至不曾摸过女人。如果这次没出意外的话，得胜归去后自己就要迎娶镇国公裴家的孙小姐，那是先皇为将军府赐的婚。
　　“刚刚还说你不傻，看来是我说错了，走吧。”女子将手覆在沈玉安脸上的那片叶子上。
　　“你到底是谁？”沈玉安感受到一股温热的力量从那只手上传遍身体每处，他感觉自己轻飘飘的快要飞起来了。他来不及再体会一番，就感受到了撕心裂肺的疼痛，是后心处的那一处刀伤引起的。
　　恍若梦中一世。

　　沈玉安渐渐转醒，眼前依稀可辨一个人影，他的嗓子干得发不出一点声音，身上也使不出一点力气。
　　那人背对着他，嘟囔道，“怎的还不醒呢？”
　　那声音听起来稚气得很却难辨雌雄。
　　他急切地抬手抓住那个人的衣襟，惊得对方连忙转身，霎时间小屋内清晰可闻一阵锦帛撕裂的脆响。
　　沈玉安彻底清醒了，那人也彻底傻了。
　　那人傻不愣登德模样还没收了去，反而直接埋怨道，“你这人，好好地作甚要拉拉扯扯的。醒了就醒了难道还要敲锣打鼓地庆贺吗？”
　　眼前的人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扎着寻常发型顶着一个成色不好的玉冠，身穿酱色长袍腰间扎着粗布腰带，胸前平平，可不就是一位少年郎？
　　少年一双明目里止不住的波光潋滟。
　　沈玉安张嘴却说不出话，刚才那一动牵扯到后背的伤口，可真是疼。
　　少年郁闷地看了一眼还剩半截的衣摆又看一眼沈玉安，嘴皮动了动也没接着说下去，出门去将药端来。
　　沈玉安才开始打量自己所处的环境。简陋的小木屋内，他只着中衣躺在一块木板上，身下是一堆稻草身上是一块破布。想来是这位小兄弟救了自己。
　　少年端着一碗药走进来，沈玉安接过来闻了一闻没辨出异味便喝了一口。虽然苦却润湿了喉咙，他又多喝了几口嗓子能发声了。
　　“你是谁？”沈玉安的声音很低沉。
　　“顾岚。此次前去京城投奔亲戚。“顾岚有模有样地自报家门，”这里是我随意找的落脚点，你伤得太重需要立马救治，见谅见谅。“
　　“你可瞧见其他人？”沈玉安犹豫一下，还是问出来。
　　顾岚瞥了一眼面色略带赧色的沈玉安，这人生得端正却冷峻，一双眼睛深似潭水直叫盯着看的人吸了去，又似刀刃不敢轻易与之对视。沈玉安此刻眼神恍惚，双唇微抿。
　　“不曾。”顾岚摇摇头。
　　沈玉安的眸色一深，不动声色地审视顾岚的表情。
　　“你不用谢我，我也是看你是我方将士才救你。既然将士醒了就赶紧报答我吧。“顾岚一掀衣摆随意坐到一旁的凳子上，大大方方地与沈玉安对视。
　　顾岚那剩半截的衣摆让沈玉安胸闷，他没接茬反而说道：“我是沈玉安，本朝的骠骑大将军。多谢兄台救命之恩。相信顾兄看得出，现在我无以为报。”
　　“我看见了，是跟你穿一样的衣服的人要杀你。”顾岚懒洋洋地靠在桌边，翘着腿说。
　　沈玉安闻言更加谨慎地审视顾岚。
　　“看沈将军的样子莫不是要恩将仇报”顾岚戏谑地问道，一双明眸盯着沈玉安，哪怕对方带有敌意也不退让。
　　“顾兄言重了，沈某重伤在床诸事多仰仗顾兄。”沈玉安言辞上主动退步，却没错开眼继续与少年对视。
　　顾岚起身走向平躺着的沈玉安，丝毫不畏惧沈玉安眼中的戒备和寒意。
　　沈玉安对其身处劣势的形势十分明了，在眼前人步步逼近的时刻暗自运气但徒劳无功差一点逼得气血上涌，他的手紧紧拽住身下的稻草做好了奋力一搏的准备。
　　顾岚把沈玉安的一切举动瞧在眼里，心里觉得十分好笑，这人重伤如此还要拼命吗？
　　屋内气氛一时剑拔弩张，紧张至极。
　　顾岚越走越近，沈玉安与他对视的双眸仿佛淬毒的双剑一般意欲狠狠刺穿他；周遭安静得连彼此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突然沈玉安眼前一黑，顾岚的一只手轻轻地覆上他的双眼。
　　片刻，沈玉安适应了黑暗。
　　“你，在做甚”沈玉安低沉着声音不解地问道。
　　“我的眼睛干了，待我眨一眨。”
　　“……”
　　不管顾岚说的是不是实话，沈玉安忽然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和紧握的双手，他的眼睛在顾岚的手下眨了眨，吐出一口浊气，他笑出声道，“小兄弟拿开手吧，我不会笑话你的。”
　　顾岚依言拿开了手，顺势坐在了床边。方才摸他的眼睑也碰到了额头的肌肤，不似之前滚烫大概是退烧了。
　　“沈将军既然喝了药就睡下吧，有什么事情养好精神再说吧。”顾岚说着将盖在沈玉安身上的破布盖好。
　　沈玉安闭上眼，听见顾岚起身离开的声音，他似乎要出门去？木门关上的时候发出嘎吱的声音，就要完全合上的瞬间，少年说，“我要是细作何必救你？不如把你交给地方，还能得到赏钱去京城寻亲戚呢。”
　　沈玉安没睁眼，顾岚话里有话无非说明他是个逃难的人对其不构成危险，若是不信可以带他去京城验明身份再做定夺也不迟。
　　顾岚倒是个坦诚的人。
　　至少顾岚救了他好过于己方的叛徒霍燕青。此时，沈玉安愤然睁开眼，他恨不得立马撕碎了霍燕青。
　　沈玉安奉旨率领大军前往边疆镇压北方来犯者，正奋勇杀敌呢，霍燕青在这节骨眼上暗算己方的将军，那不相当于叛国吗？
　　可他为什么要杀自己呢？沈玉安没想明白。
　　霍燕青是第一次跟着他上战场，沈玉安还不太了解这个人。按理说来霍家如今的形势也没到剑走偏锋的地步，为什么霍燕青就一定得杀自己呢？难道是霍家对二十万沈家军虎视眈眈？
　　木门合上的声音打断了沈玉安的思绪，京中形式不甚明了，他得养好身子尽快回京。
　　身下的稻草已经成了碎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