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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鲜花着锦 ...

  •   文守通进驻嘉台后,两国的交战进入了相持阶段。虽然曹真能征惯战,手下兵强马壮,大部分是参加了寒武征服四境战役的兵将,但他们比较熟悉平地的马上作战。而嘉台一带湖泊众多,丘陵广布,更适合水战。文守通虽然成名于平定大月的战争,这些年也驻守平城,但他出身于离嘉台不远的永南郡,年轻时曾经在水军待过,所以对于水战首先就比惯于陆地作战的曹真强。而他到嘉台后,还是重用了嘉台原来的守将宇文龙,用文家军的作战策略,再由熟悉地形与水战的宇文龙配合,一上来的首次交战就打败寒武,并一举收复了几个县,极大地激励了中州军,接下去的几次小规模战役都取得了胜利,改变了中州屡战屡败的局面。

      战报传到京城,举国欢腾。朝廷特地传令嘉奖作战诸军,并派专使犒赏三军。一时间,中州全国上下争相传诵文家军打败寒武兵的故事,只要茶馆里的说书人一开讲《嘉台大捷》,保证座无虚席,常常爆满。虽然曹真并没有撤兵,云海、四亭等几个县还在寒武辖内,但大家都相信收复失地只是个时间问题,江湖庙堂莫不如此。因此,朝廷撤消了宫廷减膳、民间禁止宴乐的禁令,京城上下又恢复了游乐。

      离大小姐回京后的首次归宁已经数月,京城已经进入初秋天气。这天谢玧与几个门客在书房闲谈,正论到与寒武的战事,忽有人来报:“宫内太监武老爷来降旨。”谢玧不知何意,惊疑不定,忙令人开启中门,摆上香案,跪下接旨。太监武咸带着几个内监乘马而至,进入正厅后,在香案前面南而立,展开黄绫诏书,宣道:“‘奉旨意,谢玧三女宁,文静贞淑,才色绝世,有《关雎》后妃之德,堪为良配,今聘为敬王妃,赐黄金三万两,锦帛若干。因今国事未定,待宁及笄完婚。钦此。’”谢玧又惊又喜,赶紧磕头谢恩接了旨。这边武咸早上来拉起他,满面笑容说:“恭喜谢公啊。”一旁的人此刻也一齐跟着向谢玧道贺。谢玧也喜不自禁,当即命人取谢仪,给武咸及跟随的内侍太监们每人一份,又趁拉着武咸手道谢时暗暗另塞了一封给他。武咸会意,顺手拢在袖子里,口里说:“谢公,赶快准备入宫谢恩吧。”谢玧换了朝服,即刻上殿谢恩去了。

      因为接连下了几天雨,谢宁也没有出去。这天终于放晴了,谢宁看见几本重瓣金丝早菊开了,便站着赏玩一番。抬头看时,园里的几株梧桐已经有了不少黄叶,秋风过处,簌簌地落了一地。谢宁想起初春时的嫩绿满枝,如今却开始凋零,到后来不免全部归于黄土,由此想到人的一生生老病死,也随着世间万物,无法逆转,不由心中有感,痴痴望着桐叶,一时间思绪万千。碧柳出来看见她呆望梧桐树,便问:“小姐,在看什么呢?这么入神。”谢宁只觉得胸中情绪无法排解,便对她说:“叫人在廊下摆琴。”碧柳依言叫小丫头们把谢宁的凤尾琴摆好,焚了百合香,谢宁便在日常抚琴常坐的凳子上坐好,伸手调了调,试了几下手法,便开始弹奏她喜欢的一首曲子《秋思》。琴曲开始如细风和雨,间或若有雀鸟啁啾,燕子绕梁,一派明媚春光;然后莲叶田田,采菱女湖中嬉戏;接下来先是簌簌若黄花遍地,秋高气爽,心旷神怡,接着曲调转低,如有所思——谢宁正在专注抚琴,碧柳远远看见隔壁府里的二小姐、族里排行第四的谢微雨一脸笑容地走进进来,边走边说:“妹妹大喜呀。”碧柳赶忙迎了上去,说:“四小姐,快里面请。您这是给谁道贺啊?”微雨比谢宁大了几个月,平时虽然不是那么投契,但都是一家子,还是常来常往的,更加上她与谢宁同年,走动就更多些,熟络惯了,所以谢宁虽然看见她了,也没马上站起来,点头示意,手里还是继续抚琴。

      早有丫头设了几案和凳子,摆上了香茗茶食,请微雨在廊下就座。微雨也不坐,向谢宁道:“五妹这么好兴致,感情是已经听见喜信了,所以抚琴抒怀?”碧柳听着不解,便问:“四小姐,何来的喜信?”微雨道:“怎么你们还真不知道?”碧柳道:“真的不知道。好四小姐,你就别卖关子了,到底是什么喜信?”微雨说:“刚才有人来宣旨,由皇上做主,聘你家小姐给敬王做王妃了。你说,这不是天大的喜信吗?怎么府里还没有告诉你们?”碧柳刚要回答,只听“嘣”地一声,谢宁轻呼了一声,抬起了右手。原来她用力过度,弦断了一根。碧柳顾不得微雨的话,上前去看,问:“有没有怎么样?”谢宁皱眉道:“没什么。可能一阵不弹,弦太紧了。”接着站起来问微雨:“四姐,刚才这话当真?”微雨道:“千真万确。这种事我怎么敢开玩笑?前面大伯都已经上朝面圣谢恩去了。妹妹,真是大喜呀!”谢宁怔忪了片刻,轻轻道:“那是真的了。”微雨掩嘴笑道:“碧柳,你家小姐是欢喜傻了吧?怎么还不敢相信?我看你还是回屋收拾收拾,等一下指不定还要你也去面谢圣恩呢。况且这等天大的喜事,等会儿保证贺客盈门,谢家的门槛都要踏破了。你们快进去准备,我来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说完,拉着谢宁就进屋。屋外,又一片梧桐叶从树梢轻轻地落了下来。

      过不多久,两边府里的人果然都陆陆续续地到秋晴小筑来给谢宁道贺,一会儿屋子里就站了一地,碧柳带着丫头们招呼张罗,忙得脚不沾地,到晚上觉得浑身酸疼,让小丫头捏了半天。

      过了一天,亲朋来贺的就更多。因为长房没有夫人,老太太又年高,微悦自顾不暇,谢宁一来年纪小,二来本来大家都是来贺她的,需要她时时陪客,也照顾不到,因此,虽然那边府里的婶子有空时过来帮忙照应一把,还是有很多的地方不能周全。最后,大小姐微怡特意从夫家赶来相助料理诸事,才算把事情理顺了。

      闹腾了几天下来,谢宁也累了,这天好不容易有了空,便待在秋晴小筑,哪里都不想去。丫头们知道她想清净,也不敢来打扰。她正倚在窗前发呆,忽听一个声音说:“小的给娘娘请安。恭祝娘娘凤体金安,事事如意。”回头一看,正是兄弟子漠,笑嘻嘻地在那里打躬作揖。谢宁横了他一眼,没搭理他。子漠笑着说:“哎呦!生气了。娘娘息怒,小的该死。”谢宁皱眉道:“再说试试?信不信我抽你?别人讲这些还罢了,你也来这套?想气死我?”子漠见她恼怒,不敢再开玩笑,上来拉着她的胳膊,道:“好三姐,别生气,小弟这厢给你陪不是啦。”谢宁这才道:“算啦,就饶你一次吧。” 子漠在她边上坐了下来,姐弟正说话。碧柳听见声音过来招呼道:“大少爷来了。”谢宁道:“这里也没别的事,你先下去吧。”碧柳答应了,给子漠倒了茶,就出去了。

      子漠说:“姐姐,这几天家里可热闹了,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亲戚都冒出来一大串,赶着和我招呼,我人都认不过来,不知道谁是谁。也真有他们的,从前都没见过,这是从哪里来的?也不嫌累。”谢宁说:“咳,这也算不了什么。以为是好事,过来锦上添花,人之常情,也没什么好计较的。”子漠说:“做王妃,天下人当然看做好事了。何况当今中宫无出,至今未立太子。长子生母出生宫婢,地位低微,况且资质平平,肯定难登大宝;二皇子几年前出征战死,三皇子前年因谋逆被囚,生母容妃自尽,容氏灭三族,也是回天乏术啦;四皇子身有残疾,五皇子少年夭折,其余各子或有不足,或者年幼,现在大家看好的就是六皇子齐王和七皇子敬王了。你今天被聘为敬王妃,指不定哪天敬王荣登大宝,你就是皇后娘娘了——”谢宁拦住他说:“别胡说!这种话闹得不好要杀头的。”子漠伸了伸舌头,道:“没这么可怕吧?这是在家里,还是在你屋子里,没外人。”谢宁道:“还是小心点。谁知道是否隔墙有耳?你倒是随便说说,到了有心人那里,指不定又有什么风波呢。”子漠道:“哎,你都没过门呢,这就拘束起来,活得也太累了。这敬王妃不好做。”谢宁叹了口气,道:“我现在后悔那天跟你跑去银阁寺玩了。”子漠不解,谢宁便将前因后果跟他说了一遍,子漠恍然大悟,道:“我说怎么突然就降了旨,之前没有听见任何风声。原来是敬王对姐姐一见钟情啊。说起来,小弟还是媒人呢。如果不是我跟公主娘娘的风筝缠了起了冲突,你们就无缘相识了。感谢我吧。”谢宁伸指戳了他的额头一下,咬牙说:“是啊,你这个‘霉人’,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这么倒霉?”

      自银阁寺放风筝后,子漠知道三姐的志向,别说是王妃,连高门都不想进,这人人称颂羡慕的婚事对谢宁而言却是负担,可是,御旨赐婚,谢恩还来不及,哪里还有转圜的余地?于是,他也只好叹了口气,说:“退婚这件事弟弟我是无能为力。不过,其他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要姐姐开口,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话说回来,既然敬王殿下对姐姐情有独钟,将来对姐姐一定好。”谢宁道:“男人三妻四妾,还不是娶了新人忘旧人。何况天家贵胄?这件事既然没有余地,就不提了。可能也是我的命吧。对了,你练功练得怎么样了?师傅可差不多要来了。”师傅指的是教子漠工夫的出尘子道长。他连续教了子漠三年功后,就云游天下去了,只是每年深秋或者初冬再来谢府,待上十天左右,考校子漠工夫,顺便再传授新功夫。谢宁一次无意看见子漠习武,也偷偷缠着出尘子教。出尘子颇喜她的性格,而且她悟性不错,也顺便教授了谢宁武功。因为出尘子教功夫时旁人避嫌都走开了,又怕长辈反对女孩子习武,除了心腹的几个人,都不知道谢家的三小姐也会武功。

      听谢宁问到功夫,子漠说:“我是天天练习,一刻也不敢耽误了。你怎么样?平时不方便练,有没有搁下?”谢宁微笑道:“我也差不多保证每天练一回。家里人虽然多,要找个没人的地方还是不愁的。”说到这里,不免又叹息一声,说:“只怕过了今年,就不能跟师傅再学了。”照安排谢宁满及笄与敬王完婚,过了今年,她就十四岁了,明年这时候肯定忙着准备妆奁,忙着出阁要安排的一切事宜,嫁的是皇子,婚事的准备到时候连整个谢府都要忙得翻过来,哪里还有工夫练功?其实谢宁倒也不是真的担心没有机会练功,只是一旦嫁做人妇,入得又是天家,肯定规矩繁多,再也没有这样逍遥的日子了,想想就有些不舍。子漠明白她的意思,就故意道:“没关系。就算你进了敬王府,只要有机会,我就偷偷教你,保证你功夫日进。”谢宁一笑,正要说什么,听见外面有人说:“大小姐来了。”

      姐弟两个刚站起来,碧柳引着微怡就走了进来。谢宁拉着大姐说:“大姐快坐下歇歇吧。都是为了我,又劳烦姐姐了。”子漠笑着跑到长姐后面,说:“我没帮上三姐姐的大忙,这里给大姐捶捶背解乏,就算是为三姐间接效劳了。” 微怡摆手道:“算了算了,你这练武的手太重,我可受不起。还是孝敬别人吧。”这几日微怡帮着祖母接待宾客,安排受礼回礼等事情,调度得宜、进退有序,众人又见识了谢府大小姐治家的风采,无不交口称赞。不过这几天也把她忙坏了,饭都没有好好吃一顿,因此谢宁对姐姐十分感谢。微怡说:“自己姐妹,说什么谢呀。而且我也高兴,我的小妹也终于有归宿了,再忙也值得。”当时梁夫人过世,谢宁年幼、子漠刚生,长姐微怡心里也就将这两个弟妹当孩子,故此谢宁的婚事感觉象嫁女儿一样。听姐姐这么一说,谢宁偎着她道:“姐姐真好。” 微怡笑着说:“瞧瞧,都有了婆家了,还象个孩子。”谢宁撒娇道:“在姐姐这里,我永远是小妹妹。” 微怡笑了,摸摸妹妹的头发,叹道:“如果母亲还在,看到今天这样,不知道该多高兴——”说到这里,眼圈一红。虽然对母亲没有什么印象,但母子天性依然不减,所以听见大姐提起梁夫人,谢宁和子漠两个一时也无语了。好在微怡毕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见弟妹陪着感伤,自己倒先拿话岔开去了。

      姐弟三个说了会儿话,就有人来请大小姐,说是老夫人找。于是,微怡就走了。到了太夫人那里,原来却是给谢玧续娶夫人的事。自梁夫人去世后,谢玧因为怀念妻子,就没有再续弦。从前倒也罢了,如今太夫人年高,精神大不如前,微悦即将出嫁,谢宁过了明年也将离开家,而两位少爷年纪还小,娶亲还要等上几年,家里家外的一些家务事就乏人料理了。隔壁的二老爷夫人虽然帮着照顾一些,但那边也有很多事,无暇兼顾两边。尤其这次谢宁议婚,贺客如云,最后都不得不请回了出嫁的大小姐,未免显得偌大谢府无人,惹人笑倒罢了,只怕将来有事照管不到失了礼数,得罪了人。因此,几个长辈亲友就向老夫人提议,再给大老爷续弦。微怡听了老夫人的话,说:“说起来我已经是文家人,何况是父亲的事,论理也轮不到我说。祖母看怎么办好就怎么办,我想父亲一定听您老人家的。”陈太夫人拍了拍孙女的肩膀,道:“怡儿,你也看到了,我这几年是精力不济了。等你三妹妹一出阁,这东府谁来料理?祖母总不能事事都来文府搬救兵吧?你出阁几年,倒越发谨慎起来,到奶奶这里还这么小心说话?我这是真心跟你商量,不许给我打官腔。再这么说,我可生气了。” 微怡听了忙道:“哎呀,老祖宗冤枉。因为是父亲的事,小怡不敢乱说而已,哪里敢跟你打官腔?你要这么说,小怡可担待不起。”于是,祖孙两个就谈论起来。据老夫人平时冷眼旁观,见刘姨娘这几年倒是谨守本分,而谢玧为了元配梁夫人无意再新娶夫人。因此,决定让儿子将刘秀云扶正。微怡也觉得刘秀云为人不错,而且毕竟从前也是官宦人家,虽然没落了,世面还是见识过,又在谢府多年,进退都过得去,也十分赞成。老夫人跟儿子一说,谢玧自然听母亲的。于是,这件事就这样定了。这一来,大家都来贺刘秀云,里外都口称夫人,谢家长房又有了当家主母。刘秀云此后也不负众望,治家理事勤勤恳恳,大家都很满意,只有二姨娘许如玉暗地里哭得一塌糊涂,直怨自己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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