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相思》尧年

10、谁为良配

　　顾念辞下楼吃早餐的时候意外的只看见五姨太一人，她缓步走过去还未落座，便叫五姨太拉住。
　　“这......这眼睛是怎么了？”
　　顾念辞闻言低了低头。自己昨夜酒意上头，哭了许久，直到天边泛白才闭了会儿眼，起床梳妆的时候就看见自己浮肿的双眼，偏生脂粉都遮不住，让五姨太瞧见也是不可避免。
　　“我......”正想着如何找借口辩解，却在犹豫吞吐间，被书房传来的争吵声转走了注意。她听出是江世平和江北的声音，也隐约听见婚事、苏家、相配这些词，顾念辞正皱眉疑惑，探寻的看向五姨太，却听屋里又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沉闷声响。
　　五姨太猛地反应过来，转身急急往书房去；顾念辞见状便也小跑着跟上。
　　推开房门，只见江北直直挺着背脊站在桌前，而江世平立在窗边，脚下是落在地上的木架，那是平日里放鞭子的木架，而鞭子此刻正被他紧紧握在手里，那狠厉的眼神似乎要将江北看穿一般。
　　五姨太慌忙走到江世平身边挡在他面前，勉强笑道：“大帅，别生气，这点小事儿不至于，老三都这么大人了，可打不得。”
　　说着就伸手要去拿过江世平手里的鞭子，江世平推开她，向前两步，一抬手将鞭子狠狠甩响。
　　“我再问你一遍，你答不答应！”
　　江北尚未答话，而顾念辞见状自然明白江世平动了怒，小时候江北就挨过一顿鞭子，那背上的伤可真真是触目惊心，疼了好段日子。想到这里，顾念辞也顾不得什么，忙上前双手拉住江北的胳膊。
　　“江伯伯这是真动怒了，你别犟，快认个错。”
　　江北充耳不闻，迎着江世平的目光，沉声道：“我不答应。”
　　江世平深吸一口气，眯起眼睛，抬脚就要走近。五姨太上前拉他，却又被甩开，急得直跺脚；顾念辞也是着了急，死死抓着江北，不停地让他跟江世平道歉，可江北就是头也不低的无动于衷。眼看鞭子就要落下来，顾念辞猛地扯江北后退一步，急道：“你就不能服个软！做子女的孝顺最重要，江伯伯说什么你答应便是了！讨什么苦头吃！”
　　她的语气虽急，说的话却清清楚楚，可落在江北耳中却像嗡鸣。她在说什么？她在让他答应么？她知道什么就让他答应？
　　江北侧过头，问道：“你知道他们和我说什么？你就让我答应？”
　　顾念辞怔了怔，可看着眼前还握着鞭子的江世平，随即又看着江北道：“不管是什么，我相信江伯伯不会害你的。”
　　闻言，江北忽然就笑了，顾念辞无措地看着他，他却笑着摇头。
　　“是，的确不会害我，那我告诉你，他们让我......”
　　“老三！”
　　江北话未说完便被五姨太厉声打断，他转过头去，依旧无奈的笑着：“怕什么五姨，反正她总要知道的。”语毕又看向疑惑的顾念辞，继续道：“他们要和苏家结亲，他们让我娶苏柔！”
　　顾念辞忽然就松开了手，原本紧蹙的眉头也松开了，只愣愣的看着江北，她见他嘴角擎着嘲弄的笑，问她：“怎么样？你是不是还要让我答应？”
　　她是不是还要让他答应。他问得轻巧，她却心如沉石。
　　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终究他的身边还是要立别的女人。她似乎听见五姨太的叹息；又似乎听见江世平将鞭子重重拍在桌上的声音。眼前，曾经对她百般柔情，追逐不停的男子正带着满脸嘲笑看着她。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扯了一下，心脏急剧收缩带来的疼痛只那么一瞬却又消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刚刚，她明明听到了他说的话；这一屋子的人，明明都在等她的回答。
　　雾气升腾，双眼的视线模糊一片。顾念辞低头使劲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前的一切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晰。她看看偏头不敢看她的五姨太，又看看对她欲言又止的江世平，最后她站直身子，面朝江北，声音很轻语气很缓。
　　“三哥与苏小姐天赐良缘，有什么理由不答应呢。”
　　她给了回答，他却收起了笑。望着她就像望着虚无缥缈，他死死守着对她的感情，他以为他们被逼到这个份上，她总不会再糊涂，总要为自己考虑。可他想错了，她没有，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依旧用那样淡淡的语气淡淡的态度，让他答应，让他答应去娶别的女人。
　　好啊，真好啊，他江北深情错付，爱了这样一个捂不暖的冰。好啊，真好啊，他上辈子定是欠她的，这辈子才受她这般折磨。
　　“好，”他自嘲的笑笑，不停地点着头，“就这样吧，日子你们定，我答应了。”
　　他迈着稳稳地步子出了书房，她没有去看，只抬头迎着江世平复杂的眼神，在那样的目光中露出微笑。
　　自那天以后，江北没有再回来。
　　原本江世平顾忌顾念辞，于是和苏家提议只先行订婚，可偏偏江北不应，他让王存带信回来说要成就直接结婚，不用订婚那些麻烦事，说早结早好。
　　五姨太将杯子重重放回桌上，皱眉道：“这小子，早先死活不肯答应。如今却又这般着急，什么叫早结早好？好，你回去告诉他，他江北要真那么想结婚，趁早给我回来把该商量的事儿商量了。整日有家不回，待在外面干什么！”
　　王存为难的笑笑，站在原地不走，五姨太见状烦躁的瞥他一眼，重重吐出一口气。
　　“罢了罢了，你这般忠心他，我也叫不动你......你去回了他，说我知道了，婚事我会张罗的。”
　　“是，太太。”
　　“诶！”五姨太叫住正要转身的王存，语气里尽是无奈：“你告诉他，有些事儿决定了别后悔。还有，让他早早儿给我回来，别等着我去逮他！”
　　“是！”王存敬了个军礼，便快步跨出厅去。迎面碰上刚从外面回来的顾念辞，于是点头问好。顾念辞倒想打声招呼，却见王存走得急，也就没好开口。
　　五姨太从屋里出来，热切的拉过顾念辞的手：“这一大早的就出去了，如今晌午过了才回来，午饭可用过了？”
　　“嗯，”顾念辞挽着五姨太往厅里走，“我在外面吃过了，五姨不必担心。”
　　“多出去逛逛是好事，你就该到外边儿透透气，别整天闷在屋子里。”
　　从那日书房的事过后，连着好些日子，顾念辞都一直待在房中，也没有出过门，楼都很少下。五姨太本还担心着，却不想昨天她却主动出了门，并且看上去状态还不错，一点没有自己预想的郁郁寡欢。这才放下心来，纵然知道江北的事她定然没有放下，但没有憔悴枯槁的确也是好的。再说这世上又哪有过不去的坎呢？也许时间过了，也就好了。
　　顾念辞笑着让五姨太坐，转身从香茗手里接过盒子，放到五姨太面前。甜甜的笑容令五姨太都不禁勾起嘴角。
　　“五姨，这是您最爱吃的福记的绿豆酥，我特地去给您带的，快尝尝。”
　　五姨太闻言微微一愣，有些惊讶的看向顾念辞：“念辞你．．．．．．原来，你知道五姨爱吃这个呀？”
　　“五姨，这么多年都是您悉心照顾我，以往是我太过自私，都不曾为您和江伯伯多想几分。如今我懂了，我总不该老是只想自己，我也想要多体贴照顾您。”
　　“念辞．．．．．．”
　　“其实您的喜好我都记着呢。”
　　五姨太长长叹了口气，笑容越发和蔼，她温柔地看着顾念辞，却想起江北叫人来传的话，忽然就有种鼻酸的感觉。
　　“其实，孩子，你一直都不曾自私，一直也都在替我们着想啊．．．．．．不然，你那天又怎么会．．．．．．”
　　五姨太说着就红了眼眶，顾念辞轻轻抚着她的背，声音柔柔的，却听得人更加心疼。
　　“五姨，江家对我有养育之恩．．．．．．我．．．原本就该孝顺您和江伯伯的．．．．．．更何况，更何况我与他，并非良配。”
　　可能连顾念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最后那四个字，她说得轻哭腔却重。
　　良配？那么这世上究竟什么才叫良配？是要郎才女貌？还是要门当户对？亦或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喜欢也没关系，不适合也没关系，只要旁人看来你们登对，你们便是珠联璧合，皆大欢喜。谈什么有情人？这乱世，有太多的理由阻隔两情相悦，偏偏那些理由都是怨不得的，因为它们的确客观，的确存在。而所谓良配，看似是你选择，可其实，并无选择。
　　“念辞啊，我的好孩子，委屈你了。”
　　五姨太已经落下泪来，顾念辞深深吸气，微微仰头吧眼泪忍了回去。她朝五姨太摇头微笑，却没有再说话。
　　她不委屈，她已经不止一遍的告诉自己。这个家对她有恩，她必须要感恩。江世平没有强制她要这样选择，是她自己的决定。她若不了解江世平的心思便也罢了，可是她知道了，便不能去忽视。那可是带她回来给她一个家的长辈啊，那可是半个父亲啊，她如何能让他为难，如何能忤逆本就有理有据的劝说。委屈？从何说起呢？不过是成全长辈的心愿罢了；不过是错过一段感情罢了。这世上又不是只有江北一个人，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