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一念》陈安Ann

8、赠衣 华灯初上，

　　日头西落，集理堂侧间，几位少年挥笔急书。
　　金元宝每抄写几字就唉一声，再抄写几字又叹口气，胖乎乎的脸像从酸苦的水中浸泡许久刚捞出来似的，小嘴撇的忧愁，他忍不住出声道：“我感觉自己离出家不远了。诸位施主，送送我。”
　　宁英昭停下手中的笔，挑眉看他，笑回：“怎么说？”
　　金元宝摇摇头，说道：“这几日食斋都以素菜为主，活生生把我给吃瘦了。咱们还得日日来这集理堂闭门思过，还要抄这闹心的千字文，这跟那青灯古佛、抄经诵读的日子有什么区别？宁施主，小僧心里苦。”
　　说完，他又突然意识到自己身处之地，害怕倒苦水的声音太大被人听见，忙向门槛处张望，看一切正常，才平平吐出一口长气。
　　宁英昭托腮，饶有趣味地回道：“金小僧，依施主我看呢，这种日子就是为您量身打造的，您赶紧趁这好时机把身上的肉减减，再静静心，别整天就只知瞎吃瞎乐，最后被自己傻死了。”
　　金元宝气呼呼地说：“宁英昭，我看你就是佛门净地太清寒，故意拿我当乐子，还是不是好兄弟了。”
　　沈嘉敏在一旁坐立不安。他进来没坐住几分钟，就站起来四下巡视诸兄弟的进度，然后又没劲地回自己座位，一会儿挠挠头，一会儿玩玩笔，现在正蹲在椅子上执笔在纸上画大乌龟。
　　画完了，他也欣赏完自己的杰作了，终于无望道：“这日子什么时候到头啊？我以前怎么没觉得半个月有这么这么这么长。诸位，我恐怕活不到禁期结束走出集理堂的日子了，你们记得帮我收尸，顺便替我看看这漫天夕阳，大好河山。”
　　众人知他猴子习性坐不住，平日里写个作业都上蹿下跳，叫苦连天。
　　李念素喜一件事到手边，便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掉，她入集理堂来这七天每日目不斜视，埋头奋笔疾书，连回了如意馆也在尽力誊写，故她如今已抄写得七七八八了。
　　她稍斟酌，随后出口道：“沈嘉敏，要不要我帮你？”
　　谁知沈嘉敏还没出声，金元宝忙抢声说：“要要要要要要！”
　　沈嘉敏睨金元宝一眼，朝他踢出一记佛山无影脚，说：“人家李念要帮的是我，又不是你！你走开，别过来！”
　　然后他转头，瞬间换上一脸极为明媚的笑容，施礼道：“李兄弟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他笑得没了眼睛，那一口大白牙昭示了此人现在心情甚为愉悦。
　　金元宝跟着转身，可怜巴巴地求救道：“李念李念，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两命翻倍，不，救我金元宝翻三倍，你看着行行好也救救我呗。”
　　李念点点头，说：“我尽力。”
　　宁英昭心想：我自己都还没找小兄弟帮忙呢，你们两根狗腿子倒求得欢快！
　　暮色四合，光阴随笔游走于宣纸上。

　　半月再长，也会走尽。
　　李念完成自己的份后，替沈嘉敏、金元宝各誊写了五遍。
　　这日下课后，有人告知她梅夫人找她，让她去宁心院。宁心小院在西仪院后，如意馆的西面，是祭酒与夫人的居所。
　　李念是第一次来。昨个儿下了几场春雨，学府里绿意满盈，曲径通幽，连白墙也沾染了几许湿绿的喑哑，春神将一腔柔情似水都揉散在这碧波如洗的万里墨意里，笔间辗转，浓淡相宜。
　　小院就栖身在这无穷碧翠中，安宁的一隅，与世无争的沉醉。
　　李念轻推未合的门扉，轻巧提步跨入。
　　院中正照顾花草的梅韫柔闻声回头，看到李念，温柔地笑了，唤道：“过来了。”
　　李念施礼：“梅夫人。”
　　梅韫柔放下手中的活，细步走近李念，牵起她的手，仔细瞧她，柔声说：“将近一月不得见，在学府中过得可习惯？”
　　李念点点头。
　　梅韫柔看她乖巧的样子，又展颜。她牵着她的手，道：“你随我来。”
　　这宁心小院玲珑小巧，被打理得井井有条，院中一片生机，看得出女主人花了心思。
　　梅韫柔将李念领进堂内，让她好好坐下，又给她端出几盘自己亲手做的小点心，让她尝尝。
　　李念吃的时候，她一边喝茶，一边笑看她，时而随口问几句“功课学得如何”，“如意馆住得可习惯”，“吃食可称心”，“有没有什么缺的”，“是否受了委屈”等等诸如此类的细琐的小问题。
　　李念一一耐心回答。
　　谈到李念在学府中可曾交到朋友，梅韫柔自己倒先笑了，说：“我听闻了你在集理堂的事，可曾在严监丞那吃了苦头？”看李念摇头，她又接着说：“英昭、景真他们几个都是好孩子，你与他们一道，我放心。男孩子难免活泼，皮了些，你有时候记得拉拉他们。”
　　李念应声答下。
　　梅韫柔起身，朝她说：“你坐在这里等等我。”
　　一会儿，只见她抱着两身新衣裳过来，笑着对李念道：“那日上街，我看这颜色好，很适合你，便让裁缝随了你的身量做了两身，是女式的劲装，平日里不为难你活动。你试试看，总不能一直穿着男子衣服。嗯？”
　　李念其实对衣服没什么要求，能穿就行。衣裳在她看来，就是为了防寒蔽体，穿什么样的都无所谓。打扮一事，从未在李姑娘的心中扎根，连影子都很少。
　　此时她见了梅夫人的一番好意，难得人家上街还惦记着自己，这么好的心意她怎么舍得拂了去？
　　于是李念上前接过，恭敬鞠身，真心实意地道谢：“谢谢夫人记着我，我很欢喜。”
　　那衣裳一身白色镶金边，一身素爽的青色。衣物齐整，连束发的丝带也精心配齐。
　　梅韫柔抬手摸摸她的头，轻声说：“你去试试看，合不合身？不合身，我再拿去改改。”
　　这一番下来，直至梅韫柔送她出院门，已是黄昏。
　　离开的时候，梅夫人拉着李念的手，亲切同她说：“有空多来宁心院走走，就当看看我。我觉得与你甚是投缘，莫要和我拘谨了，好不好？”
　　李念认真应下，答应了梅夫人以后会常来见她。

　　回如意馆的路上，李念甜甜地想，梅夫人人又美，又温柔，对她又好。以后她也要尽自己所能待夫人好，为夫人解忧出力，让她开心。
　　她继而又想到，夫人赠她衣物，那张婶费心给她改的衣裳怎么办？那可是张婶熬着眼睛为了她做的，她不能轻易辜负。可梅夫人就在府中，若见她不穿自己送的衣裳，会怎么想？应该会伤心吧，她绝不能让夫人伤心。
　　她仔细想了想，最后决定，平日里读书就穿夫人送的劲装，上校场活动身手时再换回张婶改的衣服，这样就两全其美了。
　　她一时对自己的想法十分满意，迈着愉快的小步子回馆去了。
　　华灯初上，跳跃的烛火就如她此刻明亮温暖的心。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女主要穿女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