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上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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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亮，李念就睁开了眼，一如往常。院子里杨伯张婶已开始张罗忙活新的一日，鸡鸣犬吠，热闹的人间烟火。她如常起身，穿衣洗漱完毕，出去帮着干些熟捻于心的家务活。
早饭后，数月未见的荆野先生着一身青色长袍，携一脸招牌笑意如约而至。尚有春寒的清晨他悠闲地摇着一把桃花扇，愉悦满得从他清湛的桃花眼里溢出来，令人忍不住沉溺在那春色满园。
“丫头，想二爹了没？”他歪头上上下下打量她，是真想念这丫头了。个子好像长了一些，但肉一点进取之意也无，还是干巴巴的一枝骨瘦如柴。
李念看见他时眼中忽现光亮，但立马转移视线眼巴巴地张望着他身后。
卫铮一片赤诚的二爹之心被那一瞬即逝的短促搅得苦楚，“死丫头，别瞧了，你那三爹这回没跟来。放着眼前花容月貌的美人儿不瞧，倒是三心二意，朝三暮四，吃着碗里的还要望着锅里的。也不晓得体谅我这个眼前人要风餐露宿、跋山涉水过来寻你的辛苦，真是要伤心死了。”说完，他倒还入了戏，柔弱地一手抚胸，一手以扇遮面，似那戏本里被辜负了一片芳心的小姐要梨花带雨、楚楚可怜了。
李念几月不见他，也甚是思念。一瞧他“间歇性老母鸡发情症”又犯了，只好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心中暗自默念偶弥陀佛，善哉善哉，来净化眼前这只风流妖孽。
与杨家人一阵寒暄致谢后，卫铮带着李念离开她已感熟悉的淳朴农舍。一旦熟悉，抽离时难免不舍。总是一口爽利、笑脸迎人的张氏忍不住红了眼眶，几句话颠来倒去，翻来覆去地叮嘱她，天冷要加衣，多吃饭长肉，出去要是倦了就回阿婶这，就算再穷也腾得出一口饭留给她。六岁的幺妹杨沁倒是干脆地嚎啕大哭，口中直囔囔姐姐不能走。杨家父子三人不善言辞，但目光中带着和煦暖意，一直送她到家门口。李念回望时，一家五口子还依旧站在原地，向她挥了挥手。
虽然前路未知，但她已有归处，而且不止一处。想到这，她一直悬着的心也落地了。
李念行囊清简，来时一身轻松，走时也无累赘。除了张婶给她改的几件修身衣物，还有李穆的信和他生时爱用的善琏湖笔、温琴琴的木簪，一些零碎散银，都是卫铮留给她的资费，她原本全部交与了张婶，可阿婶又退还了一部分与她，说存一点银两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卫铮悄悄打量李念，将她辗转托付人家，是他的意思。他想一个小姑娘总不能老跟着两个老男人“瞎混”，她该尝一尝寻常百姓家的烟火气，知晓天伦之乐、寸草春晖、手足之情，即使那些感情不属于她，她该亲自体验这民生多艰，明白生存不易，该见识市井百态，人心莫测，该学着照顾自己，学一手在世间求生的本领，毕竟无人能护她一世。有些路，终归只能她一个人走，而往后的路只怕会愈来愈难。
他紧了紧李念的手，发觉她手心已长出了细密的茧子，一身旧衣穿得笔直。穆兄啊，你可会怪我？他摇头笑了笑。
卫铮在抚州城门口雇了马车，赶了三天路终抵目的地，临安城外苍梧山。
这苍梧山是南晋七山之一，也是最负盛名的一座。此山大小峰共二十又一，惊险奇绝有之，玲珑乖巧亦有之，山景峰回路转，百态丛生。因其外观气势恢宏，身处其中又别有趣味，各有玄妙，故文人墨客皆喜来此，把酒问诗，寄情山水。
而不远处的临安城则是南晋第二大都城，以历史文化闻名天下。前朝历代皇帝曾多次定都于此，此地多产才子文人，博学的有识之士层出不穷，是历代名家的聚集地。城中商贸繁盛，坊市林立，民风开明，不乏书院、学堂，连茶馆也沾染了书香气，成了学子汇集谈论天下事、倾吐腹中书的场所。
而南晋规模最大的教育场所，莫过于卫铮此行的终点，大道府。
大道府乃南晋最高学府，已历三朝，坐落于苍梧山南麓。府邸规模宏大，占地极广，分为五部，大道居中，周围环以四院。南面为广乐，学习乐舞；北面为大同，学习典籍；东面为东正，学习武艺；西面为西仪，学习礼德。
学府主持为祭酒，官从三品，非大德大才之人不能胜任；司业二人，为副手，协助祭酒工作，官从四品下；监丞一人，掌学府制度与纪律，官从六品下；典薄一人，掌文书财会，官从七品下；典籍一人，掌书籍史料，官从七品下。以下各设院长四人，无官阶，统领各院事务。院中有常任先生，也有客座，校正校工不等。全府共有师生二三百人。
大道府主要招收入门的学子还是皇室、贵族与门第子弟，因此世人也称之为权贵学府。因太宗帝曾言，兴大道，置明师，以养天下学子，所以其每年也额外增收一些虽家境清贫却资质出众的子弟。学业分为小学与大学，小学接受启蒙教育，识文断字，书写计算，学习礼德。大学之目的在于修身治国平天下，为国家选送有用之才。学习领域甚广，涉猎乐舞书画，骑射武艺。学子不限性别，男女皆可，功课要求则随之不同，一般有公共与自选之分。
李念在路上曾好奇地问过卫铮带她去哪，他笑着回答送她上学。直到这一刻，她立在巍峨的府门之下，才对“上学”二字有了真实之感。只见七七四十九阶梯自府门飞流直下，太宗帝亲笔御赐的横额「大道府」高居正中。
大道的涵义何其多，何其奥妙，古往今来多少人前仆后继投身于自己选择的道。庸人有其道，奇人有其道，圣人有其道，天下也有其道。而立于此门前的旧人，又曾生何感慨，他们追索的又是哪一道？
李穆曾说，求道者，不止于思，更要重于行。此道是通广旷达还是狭隘逼仄，要走了才知道。大道至上，变化万千，要用一生思，一生悟，一生行。也许此生终了会发现自己所悟不过沧海一粟，但也算不虚此行了。
门童引路，李念静静跟随在卫铮身后，穿过府门，穿过游廊，穿过重重亭台楼阁间，她一面讶异于其间恢弘广大，布局精巧，一面又忍不住兴奋，心想自己往后就要在此学习生活了。她明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过路的学子，往来皆气质不凡之辈，少年意气，英姿勃发。
卫铮在这么大的学府里倒是不慌不忙、从容淡定，只见他一路闲庭信步，他们七拐八绕地来到一处名曰康平楼的处所。清秀的门童让他二人稍待，允自己入内上禀。后出来将他们引至一待客主厅，厅中正坐两位，见他们进屋，起了身。
“荆野先生，一别多年，平生再见，实乃幸事啊！”精神矍铄的老者一袭灰袍，一举一动间，如风过苍松，老而强健，不失风采。虽饱经风霜，头发灰白，但眼神锐利，目光如炬，笑起来又令人倍感亲切慈祥。
“冯老，风采更甚当年。”卫铮微微作揖道。
此人乃当下大道府之祭酒，冯夑。冯老门生遍天下，以出众的德行与学识被众推为当之无愧的学府祭酒。
一老一少你来我往，谈笑尽兴，李念立在一旁耐心静待，转而看见一位姿容秀美、气质如兰的夫人正笑吟吟地瞧着她。那夫人身着一袭湖绿色长裙，挽一堕马髻，斜倚两支绿雪含芳簪，清爽又大方。那湖绿色衬得她肤色白皙，显得愈加娴静幽雅。
“一时聊兴顿发，忘了同你介绍。这是内人，梅韫柔。”冯老把目光投向一侧的夫人。
“梅夫人。”卫铮一揖。
接着他将正疑惑自己该如何给二位长者称呼行礼的李念牵至身边，说道“这便是我信中提到的孩子，李念，李穆遗女。”
冯老捋了捋胡子，一时陷入前尘往事，眯着眼睛叹道，“李穆啊，惊才绝艳的兰舟先生。我还记得他的《庆历赋》做得极好，一文即出，四海喧闹。七窍玲珑，见解远大，可惜啊可惜。多年前一别，竟成永别。”
他悠悠收回目光，回神定睛注视着眼前的孩童。稚儿九龄，虽身材瘦弱，衣着老旧，但身姿笔挺如松柏，眼神清澈，坦坦荡荡，大大方方。她虽年幼，但身上彰显出一股寻常女子少有的英气。任你观看，她自坦然。
“好啊，好孩子。”冯老由衷赞叹，转头与梅夫人对视，二人皆是欣慰一笑。
梅夫人上前握住李念的手，忽觉她掌心粗糙，一摸竟全是细密的茧子。想这大道府中多为高门子弟，娇生惯养，享尽富贵荣华，忽遇到这样一双小手，心中一时泛起疼惜之意。她与冯老膝下无所出，因此她尤爱怜学府中的孩子，把他们当成是自己的孩儿来对待。
“好孩子，受苦了。以后便在府中住下，读书习字，好不好？”梅夫人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李念一时恍惚，父亲也爱这样轻柔地摸摸她，而梅夫人亲切的言行、出尘的气质与她想象中的母亲有点像。她愣了愣，之后浅浅地点了头，随即又抬眼看夫人，只见夫人一脸温和的笑意，连声道，“好，好，好。”
卫铮出言提醒，“还不快行拜师礼。”
李念认真地正了正衣冠，恭敬地跪拜于地，动作一板一眼，毫不含糊，令人看着心里很是感慨。
礼毕，梅夫人忙上前扶起她，又疼惜地顺了顺她的毛。
卫铮笑着说，“如此便有劳冯老与夫人了，在下替李穆谢过二位。”说完，他一脸正色，恭敬地低下了头，一鞠到底。片刻后，直起身子，方又换回了他平常的轻快神色，“只不过有一事想与二位相商。”卫铮眼底划过一丝光。
“但说无妨。”冯老直言。
“大道府学资甚高，铮乃一介布衣，浑身上下能凑合出的，就几两银钱。冯老可否让我以桃花酿代之，铮保证每次过来必带上三坛。不知冯老意下如何？”卫铮穷得理直气壮。
冯老以为他要言何事，没想到竟是为了孔方兄折腰。他不禁开怀大笑道“学资方面，先生不必担心。若是先生执意要送亲手酿制的桃花酿，机会难得，老夫可要欣然收下。当年先生的桃花酿可是千金难求，如此算来，得利的是老夫我呀。”
众人一时都笑了。
“关于李念的课选，先生有何看法？大道府上的女学子们大多修习小学，辅之以琴棋书画乐舞。”冯老问道。
“不拘，随她心意。这孩子自小聪敏，有主见。她与一般贵族官家小姐不同，出入男子课堂无碍。我只愿她自由学习，学有所得，无愧于己。”卫铮回答。
“老夫明白了。”冯老捋着胡子点了点头。
随后二人又开启新一轮的畅谈，许久未见的忘年交，谈天说地，满肚子说不尽的话。梅夫人则拉着李念絮絮问她此前经历，又细细叮嘱她入学府后的各项事宜，并告诉她日后若有为难委屈处，可来找她。
桌上的茶无人赏顾，一时间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上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