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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你是我师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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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有什么?杜清瑶以前从来不会思考这些问题。山下有什么?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山上有什么。山上有什么?山上有师父师姐,有习不完的功课,采不尽的药草。还有多年来她们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杜清瑶自认为并不是什么多愁善感的人,但是当这一切开始改变的时候她依旧陷入了茫然。
师姐是在三年前下山的,下山之前总是喜欢一个人靠在屋门前的大树下发呆。师父是在一年前去世的,去世的时候将一柄奇怪的剑交到她的手中,也不说明用途,只留下了一句顺其自然。“顺其自然,听天由命”是师父平时最爱说的一句话,一直到她走的时候还惦记着它。
当然,除了一柄奇怪的剑,师父留给杜清瑶的还有山间的那座房子,半个屋子的典籍以及一些琐碎银子。好在她们平日里都是依靠着山间的资源生活,需要用到银子的地方并不算多。杜清瑶独自一人在山间生活了一年,每天做的事情与平时差不多,只是少了与之交谈的人,使得本就平静的生活变得更加地平静。于是,在这平静之中杜清瑶倒是冒出了许多自己不曾有过的想法。比如山下有什么?
杜清瑶对于山下的好奇源于师姐。三年前师姐下山的时候向师父请辞,她正好站在旁边,听到师姐说想下山看看,想遇到一些陌生的人,想经历一些未曾经历过的事情。山下,对于师姐来说好像极富有吸引力。杜清瑶一直不明白,能安稳地度日是父母曾经一直在追求的东西,为什么在师姐眼中动荡才是最好的选择。想起自己的父母,杜清瑶叹了一口气,时间过得太久远了她好像已经忘记了他们的面貌,果真是有几分不孝。
下山的时候,杜清瑶带了些碎银子,带了佩剑来到城里。今天沧州城里很热闹,纵使是在夜间,大街上依旧充斥着来往的人群。从严格意义上来讲,此次下山是杜清瑶上山十年之后的第一次,见着街中的景象倒颇有几分物是人非的感觉,也有几分不知所措。
杜清瑶低下头思量了一阵子,却是没见到前方踉踉跄跄走近一个人来,擦着杜清瑶肩膀撞了一下,一身酒味。
“谁啊,不好好走路,在这挡道,耽误了爷看花魁……。”
“抱歉。”杜清瑶回了神,迅速移到一旁,男人的视线依旧盯在她面上。
“哟,还是个美人。”
杜清瑶本就被那人盯得不自在,闻言握了握腰间的佩剑,刻意将剑柄与剑鞘分离,周身散出一股冷气来。
男子见状,酒意也醒了大半,顺着原先的道路快步跑开了。
杜清瑶消了方才的气势,她本是不愿与他人起争执的人,却不料刚下山就遇到这种登徒浪子,看来带着佩剑出来的确是个正确的决定。
杜清瑶朝着那名男子离开的方向望了望,“醉仙楼”,还真是一个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地方。随即心生一计,寻了一座布庄,再出来时,端的是一个翩翩公子哥。只是,杜清瑶看了一眼瘪下去的布袋,叹了一口气:“这点银子,怕是进不了醉仙楼的。”
“各位大爷里面请啊。”
路过门口,杜清瑶就能听到老鸨招呼客人的声音。
“这位公子里面请啊,见这样子今儿个是第一次来吧。那您可真是赶上好日子了,今儿个可是我们柳花魁棋楼赛诗的日子。”
杜清瑶虽说从未去过青楼,但多少也在书中了解过一点。只是此刻真到这来了,见着那老鸨的热情样,的确有点吃不消。杜清瑶捏了捏腰间的钱袋,尴尬地应了那老鸨两句,绕道走远了。
离开了醉仙楼的杜清瑶,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踢石子,想起了先前在山上的日子,再对比现在,摇了摇脑袋,果然还是想不明白师姐要下山的原因啊。这山下到底有什么好的?然后抬头发现自己好像走到了醉仙楼后院的墙壁外侧,再想想先前老鸨口中的柳花魁,心中倒也生了几分兴趣。听说是个极美的女人?杜清瑶勾了勾唇角,纵身飞上墙头。找好了角度,正准备落地之时,便见到一个人影出现在了墙下。杜清瑶一瞬间慌了神,脚下一滑,就那样摔落了下去。
“啊!”
杜清瑶起身揉了揉屁股,小声嘀咕到:“嘶......疼死我了。人倒霉了喝口水都塞牙缝,翻个墙都能摔下来。”杜清瑶抬起头,发现方才出现在墙下的女子此时正站立在自己面前,一时间受了惊:“你,你,你,你什么时候到我面前的?”
柳亦芸看着眼前这人狼狈的样子,心中的不安也消减了下去。她原本是准备去往前厅的,听见院子里有声响就好奇地走了过来,然后便见着一个人影从墙头落了下来,先前还担心会不会是什么贼人,却没想到,是个男子打扮的姑娘家,倒是奇怪得很。柳亦芸皱了皱眉头:“你现在,难道不应该同我解释一下,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吗?”
杜清瑶一时有些窘迫,挠了挠头发,发现用来束发的头带已经消失不见,头发杂乱地披散在了肩头。心里念到:这下可真丢脸丢大了。
“我来,是因为我走错地方了......唔,对,就是走错地方了,然后就莫名其妙到这来了。那个,你忙你的我就先走了哈。”
“等等!”柳亦芸见着来人转身欲走,下意识的叫住了她。看着那人披头散发的样子,一时间也觉得有几分好笑。明明是她贸然闯进自己的院子里来,怎么如今倒弄得像自己欺负了她一样。
“还有什么事吗?”
杜清瑶内心有些崩溃,见着不断靠近自己的人影,倒是借着月光,将那人的面貌瞧了个真切。果真是个美人,还是除师姐之外的自己见过生的最好看的人,虽然显得冷冰冰的。
杜清瑶每次见到其他人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将其与师姐进行比较,谁让她在山中待了十年,身边只有师姐跟师父陪伴左右。
柳亦芸看见杜清瑶盯着自己发呆,也趁机打量了她一番,很不错的一个姑娘,纵使自己在这烟柳之地待了这么多年,初见她的时候还是被惊艳到了。就算是着男装也没有丝毫的违和感,反而显出了几分英气。不过见她那样子,应该是第一次着男装出门。还有许多不曾注意到的地方。
“这大晚上的,你从墙上掉下来,是走错地方了?”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那还真是挺巧的。”柳亦芸挑了挑眉毛,戏谑地看着眼前人,一时间起了捉弄她的心思。杜清瑶也被她那眼神盯得不自在,咬着嘴唇狠下了心。总之是已经丢了脸了,索性不要这面子了也无妨。这样一想,杜清瑶心里倒舒坦了许多。
“行了,我说就是了。你别那样看我,瘆人的紧。”
“我来这里纯粹是因为生活没追求了呗,我这个人,见着人多热闹的地方就喜欢往里凑热闹。你们这醉仙楼正门我进不去,就只能想点别的路子。”
“所以你到这里来,纯粹是为了凑热闹?”
“是,也不全是。”杜清瑶理了理披散在肩头的碎发,皱起了眉头,习武多年让她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方才她好像听到有脚步声朝这边走来。
“罢了。你还是赶紧离开吧,这里不是能久待的地方。”柳亦芸心里念着棋楼赛诗的时辰怕是要到了,这人也不正经的回答她的问题,应该是问不出什么来,还是让她快速离了这地方,免得再生事端。话音刚落就听到有声音从远方传来:“芸姐姐~”
柳亦芸急忙将杜清瑶推到一旁的大树后面,低声叮嘱了一句:“你先在边上藏一会儿,等会见没人了就找机会出去。”然后转身朝着刚才那人的方向走去。
“阿秀。”
阿秀见着柳亦芸从树后走出来,觉得有些奇怪,这个冰美人平日里不是最守时的吗?怎么今日会忘了旗楼赛诗的时辰。
“旗楼赛诗的时辰到了,虹姐姐让我来唤你过去。”
“嗯。”柳亦芸淡淡应了一句,径直朝前走。阿秀看着她的背影感叹着:果然冰美人还是冰美人,异样什么的大概是自己想多了,也匆忙随了她离开。
杜清瑶躲在树后,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思索了一阵子,似乎做了个很大的决定。
“亦芸……”旗楼赛诗结束后,刚从帷幕后走出来,乐虹便将柳亦芸叫住,本来是想说些什么的,但是见着那人的样子,还是没能说出口。柳亦芸见着她,自己也不多言语,轻点了点头就离开了。
旗楼赛诗,打茶围这两个见清倌人的环节放在柳亦芸这里,真正能通过的人真是屈指可数,大多数慕名前来的客人们连第一关都过不了。柳亦芸明白,身在青楼,愿意在她身上砸钱的人有很多,但是就算自己自小在青楼生长,她依旧放不开心怀去接纳那些人,甚至更加地抗拒。这种行为安在这样的环境当中倒显得颇为讽刺。好在她有才,凭着一身的才情做了清倌人,倒也做到了花魁的位置。乐虹也对她很好,从不会强迫她做什么事情,许是惦记着先前她于她有恩也迁就了她这么多年。
柳亦芸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因为习惯了一个人生活,她没有给自己安排贴身照料的侍女。就算乐虹曾经跟她提过许多次,也都被一一拒绝,乐虹从小跟着她一起长大,柳亦芸的性子她也清楚的很,久而久之也就不再提这件事情。
回到院子里的柳亦芸,想起了方才那人一身狼狈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了声,“只是不知道那人离开了没有?”移步到刚才的大树旁,便看到了倚着树干睡着的某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喂,起来了!”
“师姐,让我再睡会嘛,你今日就帮我跟师父打个马虎眼,说我病了。”
“师姐?这人……那你得了何病?”
“你就说我肚子疼。”
“嗯?是吗?”
“嗯。嗯?你,你回来了啊。”
杜清瑶先前因为柳亦芸匆忙离开,自己就这样白跑一趟有些不甘心,便一直待在这院子里等她,谁知那人竟是去了许久都不见回,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听到有声音从耳边传来恍惚间还以为是在山上,但是经柳亦芸这么一问,困意却是消了大半。揉了揉眼睛,见到来人勾唇正看着自己,眼里还带着调侃的笑意。
“怎么,发现我不是你师姐很失望?”
“不是让你在没人的时候逃出去吗,怎么还在这里?”
杜清瑶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清了清嗓子,也面带微笑地回答着,“你都开口把我留下来了,我怎么能说走就走。”
“我什么时候开口留你了?”
“你自己回想一下。”
“当初我说要离开时,难道不是你说等等,让我停下了步子的吗?如今又要赶我走,哪有这种道理。”
她看着柳亦芸一脸诧异地看着自己,心里不免有些得意,这人呐有些时候果然就得没脸没皮一点。随后想了想,还是将心里话说了出来:“更何况,我就算出去了也无处可去。难得下山一次,怎么能就这样回去。”
“下山?”
“对啊,就是城外那座太子山。先前,我与师父师姐一同住在那里,不过现在就剩我一个人了。”
杜清瑶围着方才那颗树走了几步,握了握腰间的剑柄,继续说道,“师父是一年前去世的。师姐是几年前离开的,说要去寻找什么山下的生活。真的是很奇怪,山下的生活与山上,有什么区别吗?”
“你师姐所追求的,你不懂。况且,这并不能成为你赖在这里不走的理由。”
“怎么不能了?我都独身一人,孤苦无依了,你就不能收留我一下吗?”
“不能。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青楼啊。”
“既然知道,小姑娘,你这个长相待在青楼里是很危险的你知道吗?”
“你知道我是女的?”杜清瑶歪了歪脑袋,不是说好换身男装旁人便认不出性别的吗,这跟书里写的不一样啊。
柳亦芸看着她那呆愣的样子,与方才伶牙俐齿的倒是派若两人,“乔装并不仅仅是换个衣服的事情,我好歹也在这楼中生活了十几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若不是因为发觉你是个姑娘家,你觉得我还会让你在这里待上这么久吗?”
“听你这话,好像有几分道理。”杜清瑶咬着嘴唇思考了一会儿,突然觉得她们好像跑偏了话题。
“那听你方才的意思,我如果去掉现在这幅容貌是不是就可以待下来了?”
“这个简单,易容就可以了。我见你这院子里冷冷清清怪可怜的,连个丫鬟都没有。要不我留下来当你丫鬟?”
柳亦芸冷了脸,这人果真当青楼是个好玩的地方吗,“你再不走,我就喊人了。”
“别啊,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你如果今天不答应我,我就……”杜清瑶看着那人突然之间变了脸色,也有些不甘心,先前明明是那人开口放自己留下来的,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我就每天晚上翻墙过来骚扰你。”
“你!无赖!”柳亦芸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但是渐渐地也松了口。
“罢了。给我一个能让我接受的理由,我就考虑让你留下来。”
“理由啊。先前那些都不能算的吗?”
“先前那些?独身一人,孤苦无依?”
“对啊。如果不行的话要不我再加一项?”杜清瑶皱着眉头想了想,随后一本正经地说到:“我太穷了,如果就这样离开,可能会冻死街头,尸骨无存。这么惨的一幕,我想你应该不愿意看到吧。”
“……”
“我这个人,倒是没什么同情心。”
“想也是,跟个大冰块似得,果然还是师姐好。”
见着杜清瑶低着头碎碎念,柳亦芸皱了皱眉头,“你一个人在那里嘀咕什么呢?”
“啊?我刚才有说话吗?应该是你听错了。如果有说话,那也是在夸你人美心善气质佳。”
“你,唉,罢了。你随我过来吧。”见着那人的样子,柳亦芸有些无奈,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同个小孩子似得。随后却带她进了房门,从抽屉里拿出几两银子来。
“我这里有些碎银子,你拿着。出去置办一套破旧点的衣服,寻个酒馆休息一夜。”
“你果然还是要赶我走。”杜清瑶闻言有些失落,声音也低沉了许多。随后却又听到柳亦芸开口说道,
“你若是想来,我又怎么赶得走你。你明日莫要再翻墙了。我这院里,正似你见到的那般,只有我一人。你若愿意的话,明日里换张面皮过来找这楼里的管事,就说你父母双亡,无处可去,希望在此处谋份打杂的事物营生。剩下的,便由我来安排吧。”
“真的?!好,那我明天再过来找你。”杜清瑶欣喜地接过了钱袋,天色已晚,再留在这里也担心会给柳亦芸带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既然那人已经给了她承诺,她便相信她不会食言。
走到门口,杜清瑶像忆起了什么事情似的,停了步子,朝着柳亦芸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对了,忘记告诉你了,你是我见过的,除师姐之外生的最好看的人。”而后,便运着轻功离开了院子。
见着那人离开的背影,柳亦芸叹了口气,“这人......也不知道留她在这里,是对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