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七年、三年》冷玲珑

4、第三章 外甥们的逆

　　“诶，睡醒了？”看到曲灵均从房里出来，曲父放下手中的报纸，朝厨房喊了一嗓子，“意珍，孩子醒了，把早上剩的莲子粥热热，给他垫垫！”
　　“知道啦，你让他先去洗脸，马上就好！”
　　曲母在厨房大声回应。不一会儿，曲灵均就听到厨房里碗碟碰撞的声音。
　　他不由笑：“爸，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用这么麻烦。”
　　曲父却一脸严肃：“你长期在外奔跑，饮食不规律，还是注意点好。”说着，开始催他，“快去，粥很快就热好了。等你洗好，就可以吃了。”
　　曲灵均只得乖乖去洗漱。
　　曲父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走进厨房，对曲母交代：“现在时间还早，光喝粥不顶饿，你再给他煎两个荷包蛋吧！”
　　“遵命，曲大爷！”曲母笑嗔，放下手里正剥的大蒜，走到冰箱前，从里面拿出两个鸡蛋。
　　曲父也不恼，坐到曲母刚坐的地方，帮忙剥起大蒜来。
　　“灵珊什么时候来？”
　　“刚打电话说，快到了。”
　　“肯定又停在哪家超市门前，买东西了！”
　　“孩子的一点儿心意，我们就领了吧。”
　　“我也不是不领情。只是那些东西卖得死贵，作用也没见起多少，不划算！”
　　“不划算就不划算吧。妥善利用，总归会有一点儿用的。”
　　曲父和曲母你一言我一语，重复着每次曲灵珊回来必谈的话题。
　　“陵陵今年要上高三了吧？”
　　“是啊！”
　　“莹莹也都读初中二年级了。”
　　“嗯。”
　　“灵均也二十好几了。”
　　“是啊，一转眼，都是要奔三的人了。”
　　曲父将剥好的大蒜放到灶台上，端起曲母热好的粥和煎好的鸡蛋正要往外走，却被曲母一把拦住他。
　　“就在这儿吃，还往哪儿跑？”
　　“你不是待会要炒菜嘛，在这儿吃多碍事儿。”
　　“现在还早的很，至少要十一点才开始炒，就在这儿吃。”
　　曲母说着，收拾出餐桌的一角来。曲父见躲不掉，只好把东西放在那儿。
　　这时，曲灵均从洗手间出来。曲母见到他，不禁哎呦一声，过去拉他坐下。
　　“怎么了，妈？”
　　曲灵均莫名其妙，悄悄看向曲父。曲父让他好自为之，自己一转身，想悄悄溜出去，被曲母一把抓住。
　　“你也坐下来！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也不好好关心。”
　　“要是关心关心就能换来一个儿媳妇，我现在早就抱孙子啰！”
　　曲灵均忍不住想笑，却不得不在曲母面前一本正经。
　　曲母白一眼曲父，盯着曲灵均的脸好生瞧了瞧：“你说我儿子长这么帅，脾气又这么好，事业又有成，怎么就没人看上呢？那些跟你一起拍戏的女演员呢，就没有一个对你有意思的？”
　　“妈！”曲灵均频频看向曲父，向他发出求救的信号。
　　“哎呦，你就让孩子先吃口东西吧！”曲父拉过曲母，语重心长地对她说，“以前不是跟你说过吗？拍戏是不能当真的！拍完戏之后，也要把之前的感情清理掉。不然拍一部戏，爱一个人，要出事儿的！”
　　“是啊，爸说的对！”曲灵均赶紧附和，“再说每天拍戏那么累，有时间都去睡觉了，哪儿有时间谈情说爱。”
　　曲母还想说什么，曲父忙拉起她，往客厅里拽：“好了好了，让孩子吃饭吧。再不吃，又要凉了。”
　　曲灵均望着他们的背影，不禁摇头一叹，如释重负。

　　门铃响起，曲灵均第一个起身去开门。打开门，大外甥刘嘉陵首先进来，后面跟着个子比他矮一肩的外甥女刘嘉莹。
　　刘嘉陵和刘嘉莹进来后，跟曲灵均和曲父曲母打过招呼，便坐到沙发上，闷着不说话了。
　　曲父见气氛不对，三人互视一眼，达成某种默契。曲母去厨房拿来零食和水果，曲父依旧看他的报纸，曲灵均则给后面的曲灵珊和姐夫刘敏琛留了门，坐到刘嘉陵和刘嘉莹对面。
　　还没等他说话，刘嘉陵就开口了：“舅舅，你先别问。等我妈和我爸来了，一块儿说。”
　　说完刘嘉陵掏出手机，不知道和刘嘉莹捣鼓起什么。
　　大约十分钟后，曲灵珊和刘敏琛提着一大堆礼物来。曲灵均忙去接下，和曲母一起把东西放进储物间。
　　一家人七个坐定后，刘嘉陵发话了。
　　“外公外婆舅舅，我今天跟我爸妈说我不想当律师了！我要学画画，我要当漫画家！”
　　“我也说了，我不想去学跳芭蕾了！”刘嘉莹跟着说，“我想学弹钢琴！”
　　曲母想说什么，被曲父按住。曲灵珊却一下炸了：“不行！莹莹的好说，她还小，还没定型，学什么都行。钢琴小时候也经常听灵均弹，说不定还真有成钢琴家的可能。但是陵陵，你不行！”
　　“就因为我上高三？”刘嘉陵相当不服。
　　曲灵珊正要说什么，曲父忙抬手示意她等一下，望向刘敏琛：“敏琛，你怎么看？”
　　刘敏琛扶了扶眼镜，说：“我和灵珊是一样的想法。我们家的律师事务所是靠我父亲和我二代人辛苦打拼出来的，我们不想让汗水白流。嘉陵是男孩子，有义务继承家业。而且他大脑灵活，语言组织能力强，也擅长寻找有力证据说服他人。他具有一名律师应当具备的所有条件，不做律师太可惜了。”
　　“可我不想做律师！难道你们要用你们想法观念束缚我一辈子吗？”刘嘉陵立即抗议。
　　“你本来明明是喜欢做律师的！”曲灵珊不知怎么，突然来了气，“都怪那个叫凯瑞的网络作家，不好好写她的小说，突然写起什么自传，害得你跟她学坏！”
　　“我是不讨厌做律师，可我也一直喜欢漫画，从小就喜欢！”刘嘉陵立马反驳，“还有，她写的不是自传，叫《心底之声》，是她灵魂深处的真实想法。而且，她也不坏，更不可能教坏我。只是看了那本书后，我也学着她对自己的人生做了一些反思。不做律师，做漫画家是我反思后的结果。妈你之前不是也很喜欢她的书吗？听到《狂野情人》电视剧化的时候，还跟我抱怨说为什么不是《细语轻声》。你现在这么讨厌她，难道不是因为她无意间使你儿子的人生轨道偏离了你预定的轨迹，你对她抱有偏见，怀有怨怼吗？”
　　曲灵珊被刘嘉陵反驳得哑口无言，半天说不出话来。刘敏琛眉头紧皱，也一脸无计可施的烦闷。
　　曲灵均听到这里，大概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的说，就是本来不抗拒做律师的嘉陵，因为看了那个笔名叫凯瑞的人写的一本书，改变了想法。
　　“莹莹为什么突然想学钢琴了呢？”曲灵均避重就轻，问向刘嘉莹。
　　“因为喜欢啊！”刘嘉莹望向曲灵均，一脸开心喜悦，“看了凯瑞老师的《心底之声》，不知怎么，我就想起了小时候舅舅弹钢琴给我听的事。虽然只是一些零碎的画面，还不太清晰，但是我能感觉到自己很开心很幸福。那时，我突然明白了凯瑞老师写的一句话。她说有很多美好幸福的瞬间，你不记得并不表示它就消失了，像被时间从你的内心之镜中抹去一样，不复存在。事实上，它一直存在，永远存在。它潜藏在你的内心深处，沉睡在你的血液里，镌刻于你的骨骼之中，等待着某一时刻，一个只有你知道的独特契机将它唤醒。届时，你将会体味到无上的幸福，甚至远超往昔所有。”
　　刘嘉莹的话令大人们大吃一惊。他们都低头不语，陷入了深思。
　　刘嘉陵迅速扫视大人们一眼，和刘嘉莹悄悄对视一下，拿出手机，拔掉耳机。
　　手机音响里，即时传出一个声音很轻柔的女人的声音。
　　“细语戴在中指上的戒指，我看到了，很漂亮！”
　　“阿姨……”这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曲灵珊一下听出，这是《细语轻声》的广播剧版。
　　“细语……”柳母打断了木轻声，“可能猜出了戒指的涵义。可是她没有去确认，也有意避免从别人的口中知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短暂的沉默后，柳母接着道，“因为她想听你亲口告诉她！”
　　“阿姨，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倒是我和她爸应该感谢你。谢谢你一直替我们守护她，她才能成长得这么健康。一直追赶她，很辛苦吧？”
　　“不辛苦！”
　　“怎么可能不辛苦？你上高二的时候，她也上高二。你上高三的时候，她上大学。你上大学的时候，她的一只脚已经快要伸出校外。现在……你事业未稳，她已有所成。轻声，这个世道，能包容一个女人到如此程度，并始终深爱她的男人实在太少。阿姨很欣慰，你能为细语做到。”
　　“阿姨，你太过奖了。我想待在她身边，何尝不是因为她能带给我快乐呢。细语……真的很天真可爱，单纯善良。她无意间的举动，总能拂去我心头的乌云。我从没想过要比过她，超过她，只是希望自己有能力保护她。该感谢的人是我，阿姨。谢谢您！谢谢您有这么一个女儿，谢谢您把她养育得这么好！”
　　旁白：柳母望着眼前的年轻男子，他在自己的眼里还是个孩子。她知道他经历过一些事，一路走来也不容易。不由轻叹一声，娓娓讲道。
　　“其实，细语很小的时候，也因为我们吃过不少苦。你看，我和他她爸都是智商一般的普通人，从没想过自己的孩子会是IQ超过200的天才。刚开始，也只是觉得她比别的孩子会听话一些，不管说什么一下就能懂。记性也很好，很多东西看过之后，就算不懂也能倒背如流。直到她三岁的时候，我们送她去了幼儿园。有一天，老师突然打电话叫我去。说是细语很不听话，趁午休的时间，把老师发给同学们的魔方全都拼了出来。小朋友们很不开心，都不跟她玩了。”人……尤其是小孩子，有时候会无意识地表现出一些很可怕的东西。当时，如果那么做的是年纪比较大一些的孩子，孩子们或许会表现出崇拜或羡慕的表情。可像细语那样的同龄人，大多数都选择了疏远排挤对方。
　　那天，我赶到学校的时候，细语正很伤心地哭喊：为什么？为什么她帮大家解除难题了，大家反而不和她做朋友了？
　　我后来也想了很久，究竟是为什么呢？或许是这份不同施加的压力，令他们感到自卑和反感。又或许，是因为细语夺走了属于他们的乐趣。
　　不管怎么样，从那以后，细语就不大爱上学了。就算去了学校，也是一个人坐在角落，可怜极了。那时候，我跟她爸都很忙，不能很细心地照顾她。还好没过多久，莫林他们一家搬过来。莫林家一直很想有个女儿，莫林也很想有个妹妹。
　　他不去学校的时候，总会带着细语到处玩。细语一开始还不怎么爱理他。他带她玩，她就跟着看着。玩了好几次才接受，慢慢地就黏上他，甚至于后来都不去幼儿园，每天就坐在门前的小石墩上，跟望夫石似的，等他放学回来。
　　可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我知道细语可以不上幼儿园，却不能不读书。莫林也不能一直陪着她，我们也不可能一直陪着她。
　　那时，我就开始想。想她这样下去会有一个怎样的人生。想我应该怎样做，才可以纠正那样的人生。
　　她终有一天要踏入社会，不可避免地与他人产生交集。我不奢望有一天，她会有多么出色的交际能力。我只希望她和一般人一样，有一两个可以说心里话的朋友就行了。
　　我还希望她能和别人的孩子一样，谈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然后结婚生子，品味人生的酸甜苦辣。
　　她智商再高，做多也只能帮她打造一份成功的事业，却不能为她经营出完美的人生。
　　我不想看到她有一天变成一个脾气古怪的科学怪人，每天一个人呆在一个小房间里，生活里只有数字和奇奇怪怪的图线。那样的人，哪怕为人类做出再大贡献，如果她的生活是有缺憾的，那她也不会是快乐的。
　　可最终做到这些的，却不是我。是莫林的出现，让她没有变成那样。
　　我也很感谢他。不过后来，看着细语追逐莫林的背影，我又有些担心。
　　当细语说出将来长大要做莫林的新娘的时候，他们都当是小孩子的童言趣语，只有我知道她是认真的。
　　莫林也一直只拿她当小妹妹。幸好，那时你出现在她身旁。我知道，她失恋的时候，也一直有你在她身边，陪她度过。轻声，阿姨真的很谢谢你，所以也要跟你说一句：不要让自己的执着，错失了原本的美好。
　　细语在等你，她会一直等你。可你不能让她一直等下去，人生无常，珍惜当下。”
　　录音就此停止。众人听了这么一大段话，刚想松口气，消化一下，一个年轻男子的欢快声音却又传了出来。
　　“嗨，大家好，我是情殇，木轻声的配音者。欢迎收听我们的广播节目！今天为大家请到的嘉宾是——柳母的配音者，凯瑞老师！”
　　“大家好，我是凯瑞，很高兴做客情殇的节目，与大家见面。虽然看不到人，只能听见声音的说。”
　　“就是啊，就连我也只是听到声音而已。网络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东西呢，老师现在是在国外吧。我这里显示的是法国。”
　　“是哦，我现在在法国巴黎。因为取材的原因，也因为想散散心。”
　　“小小的打听一下，取材是为《暗夜》吧？”
　　“是的哟，呵呵！”
　　刘嘉陵拉动进度条，快进了一下。
　　“老师对柳母这个角色，是怎么看的呢？”
　　“这个……直接说的话就是想要。”
　　“想要？”
　　“温柔，开明，又不独断的父母，不管是谁都想要的吧。我这个人生来就胆小听话，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遵照父母的意愿学习升学的。后来突然发现自己没有理想目标这一类东西之后，就陷入低谷，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走出来。”
　　“那后来是怎么想到写作的呢？”
　　“嘛，这个也是因为自己小时候作文老写不好。20分的作文，老师很固执地每次都只给13分。为了能得更好分，就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可是你也知道，小人物的生活，每天哪有那么多可以记的东西。所以就开始幻想了。”
　　“啊，原来如此。我以后要不要也开始写日记呢。”
　　“呵呵……所以，我很喜欢柳母这个角色，也很羡慕柳细语能有这样一位母亲。”
　　“所以，我们找您广播剧化的时候，您一下就同意了，还亲自担当了柳母的配音！”
　　“是啊，毕竟这样的父母，在现实生活中蛮少见。”
　　“是哦，柳母不仅能站在细语的立场想问题，还能正确地引导她。”
　　“对！父母能否正确引导自己的孩子，真的很重要。现实中，总是有很多人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按照他的想法做。有的是希望继承家业，有的是希望孩子能代他去做他没做到，或者没做完的事。我的情况，就属于后一种。当然，赋予一个人目标是很好的事。可如果孩子有了自己的想法的时候，希望家长们能够尊重。不过，可能因为我没有孩子，无法切身体谅到为人父母的心情。有些家长要是听到我这番话，大概也会觉得我是坐着说话不腰疼，而不予理会。但是，虽然作为父母没有发言权，可是作为孩子，我想我还是可以对天下的父母说一句——请不要过度勉强自己的孩子！”
　　“老师塞高！”里面传来男主持人的鼓掌声。“我在此也希望老师的心声能够通过我们的节目传达出去。不过听我们节目的基本都是孩子，怎么办呢？我们这么自我吐槽，好吗？”
　　“呵呵……那我们不妨再多说一句。如果孩子听到，有了改变自己人生的想法，也请慎重考虑，三思而后行。这是你自己的人生，仅此一次的人生！虽然有很多外力可以对它造成影响，但是，最终要承担责任的，只有你一个人！”

　　录音真正结束。客厅里也再次陷入沉默。
　　刘嘉陵横扫大人们一眼。他心里很清楚，不可能仅凭这两段录音就撼动父母的观念。曲灵珊和刘敏琛的想法，如果轻易就可以改变的话，他也不用大费周章，如此折腾了。
　　他此行，另有目的！而那个目的，便是拉到曲老和曲灵均，这两张决定性的票。
　　在众多家长中，最有威性和决策权的恰恰不是他的大律师爷爷刘向东，反而是眼前这位云淡风轻，只知养花养草，逍遥自在的外公曲云庭。
　　当年舅舅曲灵均放弃弹钢琴，转投演艺界，也是率先争取他老人家的首肯。而只要他点头了，别人的意见也都可以无视。因为，他会全部帮你搞定！
　　刘嘉陵自己也觉得很奇妙。从小他眼里的英雄就不是爸爸刘敏琛，也不是舅舅曲灵均，而是这位大智慧的外公。而每次看到连强于雄辩的爷爷都在他面前都落于下风时，他就莫名觉得热血沸腾，肃然起敬。
　　而至于曲灵均，他本身就是一个鲜活的例子，是刘嘉陵的开拓者，再也没有比他更具有说服力的了。
　　曲父一直不动声色，将小家伙的心思摸得透透的。
　　他苦思良久，最后说道：“嘉陵的想法，我们都知道了，会慎重考虑。在得出结论之前，一切如常！”
　　他一表态，立即有两人反对。
　　曲灵珊说刘嘉陵开学就上高三了，不能耽误。刘嘉陵竟也是同一想法。真不愧是母子！
　　曲父力排二议，一锤定音：“事关人生，怎可草率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