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校艺人》荒厂犬面

17、16知音人【一】

　　萧涵坐在钢琴前双目无神，毫无表情，只有眼珠随着手指在动，也可能连眼珠都没动，李成燏看不清楚，小矮子的睫毛很长，耷拉一下，把眼珠眼白整个都遮近阴影里。

　　李成燏见过别人弹钢琴，比如在高档餐厅，视频，或者电影里，而萧涵和那些人弹钢琴的样子都不一样。
　　李成燏的直觉告诉他，这和萧涵所弹的曲子无关，是萧涵和他们不同。
　　他没有考虑到，类似，萧涵的水平够不上那些人，潜意识里，萧涵会弹琴，就肯定弹得很好，好到一般人望尘莫及。

　　萧涵的手是不活跃的，不会猛地起落，人坐地很真。
　　无法从萧涵身上发现摇头晃脑或者任何陶醉于音乐的神情。

　　琴曲的节奏轻缓，延绵，以点铺开了整个面，在乐器之上的演奏像给这死物来了一场洗礼。
　　萧涵不像是在弹奏，而像在擦拭，那是往琴键深处的擦拭，与表面无关。

　　有人说，要毁掉一首歌的方式是把它设置成闹铃。被吵醒总是烦躁的，李成燏还是那种听不下去纯音乐，只听有歌词的流行歌的那种人。

　　天都还没有太亮，朦朦胧胧的夜才散开，很轻的琴音钻进耳朵里，就像穿过纱的阳光在提醒该起了，又因为有了纱，不刺眼，很柔和。
　　他从沙发上慢慢爬起来，被子一半掉在地上，稍微团一团，扔上沙发。

　　起初他以为是萧涵电脑里放着的，但越靠近就越能感觉这音符拼接里有萧涵的感觉。
　　这种萧涵的感觉，没有任何形容词可以形容出来，只能用萧涵这个名字冠上去，而且不是别的叫萧涵的人，只是这个萧涵，住在这间房子里，矮他一截，又一双很黑眼睛的萧涵。

　　钢琴曲起悠扬，很慢，李成燏的脚步竟也跟着节奏放慢。
　　天知道，他对钢琴曲真的一窍不通，如果古典音乐是一种语言，他绝对是个文盲。
　　萧涵书房的门虚掩着，李成燏轻手轻脚地推，没有弄出多余的响声。

　　从中段开始有几个稍稍显得活泼的音，比前面快一点，更有节奏感一点，李成燏能够感觉到也就到此为止了。他始终一动不动地站在萧涵身后，听着曲子被一气呵成地弹完。

　　他觉得曲子实在很长了，从开始到结束有八九分钟的样子，三倍于流行歌曲那只够泡面的三分钟。
　　但因为那是萧涵在弹，他好歹认认真真从头到尾听完了。收音的时候，他觉得莫名，这么快地到了结尾？他竟然还剩大把耐心。

　　【弯弯曲曲，绕来绕去。】这是萧涵结束后，李成燏给这曲子第一评价。
　　弹完琴曲，萧涵翻了翻那弹奏期间没被翻过的乐谱。
　　李成燏对这曲子有了第二个评价——【好悲伤。】

　　他听不懂什么钢琴曲想要表达的情绪。
　　但……就是很悲伤。
　　心都像要死了。

　　纸被翻动而发出的声响停止了。
　　萧涵抓着曲谱的手垂了下来，纸张散了一地，在空中荡这互相穿插落地。
　　晨光熹微，侧对着窗户的，就在李成燏面前，确确实实存在着的人，头稍稍抬起，看向了他。
　　两行泪水，在没有为了忍住而做任何挣扎脸上，挂下来，从眼角到下颚。

　　好悲伤。
　　这悲伤，李成燏读出来的，不是来自琴曲的，而是来自萧涵。

　　“你弹开心一点的曲子嘛。”李成燏弯下腰替萧涵把谱子捡起来，按页码放好顺序，扫了一眼，第一页有萧涵的笔迹，写着“ludwig，VB.pt no.1-2”
　　李成燏正要站起来，啪嗒一声，一滴眼泪落到了乐谱上，还有一滴也跟着落下来，掉在他的手上。抬起头来看，那小矮子已经低下了头，看着他，可眼泪还在流。

　　“萧涵？”
　　萧涵向他伸出手。
　　鬼使神差地把整理好的谱子递上去。

　　以为萧涵还要再弹。
　　谱子却被萧涵放回了原位，钢琴琴键也被盖上了盖子。
　　顿时，李成燏松了一口气。

　　之后的一整天，即便萧涵看了教科书，写了作业，依旧被悲伤笼罩着。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李成燏就坐在萧涵边上，萧涵写着作业，他无聊到发困，趴在他边上睡着。

　　继续留在萧涵家的借口早就想好了。
　　拿手机余额查询的短信和空空的钱包给萧涵看，告诉萧涵他现在身上只剩几个钢镚儿了，没有地方可以去，也不能回家，因为肩膀的伤太明显了，不希望父母担心。

　　萧涵垂了垂眼，说，“没有钱，人就活不下去。”之后就没了后续，既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到了晚上，李成燏甚至被默许和萧涵睡一张床，萧涵一整天话都很少，躺在床上的时候脸朝着墙壁。李成燏一看，刚才还好好的呢，现在眼泪又留下来了，睁着眼睛，枕头湿了一块。

　　以前李成燏总认为当别人难过地很厉害的时候，最好的就是保持沉默，陪着，或者让一个人待一会。可现在，他怎么样都想做点什么，即使知道做什么可能都于事无补。毕竟，他认为，萧涵只是被自己弹的曲子里的情绪带过去了。

　　“有没有什么我做了你能好受点？”斟酌了好一会，李成燏问萧涵。

　　“为什么？”萧涵哑着嗓子，几乎无声地问。
　　“嗯？”
　　他以为萧涵要说难过的原因或者发泄一下情绪。
　　“为什么要睡过来？”
　　“……”

　　李成燏擒不住萧涵。

　　他这种时候最应该做的就是知趣地离开萧涵的房间，等肩上伤好的差不多了，就离开萧涵家。他做的已经够多了，离得太近了，有违了他要和萧涵做朋友，和周围的人都友好相处的初衷。
　　现在萧涵已经不排斥他，在多数的性格下接受他，不会再过于疏远，或者对他熟视无睹。

　　人和人如果太过接近，难免有摩擦。有一些牢不可分的羁绊，或者明确的身份还好说，如果只是朋友，小摩擦不算什么，一旦碰撞剧烈了，那以后只能话不投机半句多。

　　李成燏深知这些，而就是因为这些，理性分析摆在了最前面，让他有点举步维艰。
　　排除一切思考，什么都不想，不去像平时一样分析别人想什么，他该怎么做让别人感到最舒服的，抛却潜意识里希望成为他老爸这样子的人的话。
　　现在……李成燏有点想抱一下萧涵，让这小矮子把头靠在他心口，他要哄哄他。

　　“那我出去。”李成燏翻身下床，脸上重新带笑，“晚安。”

　　星期天的萧涵是教科书版本的，中午家里来了钟点工，一直打扫到晚上。这让李成燏觉得这个小矮子其实比他认为的清醒得多，很了解自己，知道什么时候该能看什么书，能进入什么样的情绪。
　　那——昨天萧涵泪流披面的样子，是给他看的吗？为什么？这么的念头只在脑子里一带而过，拍拍脑袋，他实在想太多了。

　　回学校后，李成燏问云以廷，那是首什么曲子？
　　云以廷对着李成燏写给他的一行字，想了一会，说，“贝多芬的钢琴三重奏第二章。”云以廷指着上面的ludwig说，“贝多芬名字是路德维希，萧涵最近弹的都是贝多芬，暑假的时候他月光第三章练了快一个月……”忽然收住，“还想继续听？”

　　“听什么？”
　　“萧涵暑假干了什么。”
　　李成燏笑笑，把视线移到了窗外，“如果你愿意说的话。”
　　“你求我呀。”

　　“云以廷，学生会的找你！”

　　云以廷脸上欠扁的表情立马收成一个很甜的微笑，跟着意识到什么，对李成燏说，“那天我和萧涵说的你都听到了吧，别到处说啊。”
　　“我像这种人嘛？”
　　云以廷挑了一下眉毛，“管你哪种人。”凑近李成燏，用危险的声音小声说，“你敢说，就别想我把萧涵让给你。”说罢很是得意地朝门口去。

　　让？
　　李成燏不喜欢这个字。

　　很快，他就搜到了那首钢琴曲，听了开头一点，就没了听下去的欲望。撑着眼皮，把整首听完了，虽然隐约能听出萧涵弹的和手机里现在正放的是同一首。
　　但，别人演奏的版本里，他听不出悲伤。

　　以这首曲名为关键词在浏览器里搜了整节课，出来的简介也不过就是那寥寥几行。
　　琴曲的第一主题是优雅，第二主题是俏皮，第三才是悲伤。
　　在萧涵指尖下的弹出的，悲伤被放大了很多倍，满到溢出来，多到把优雅都掩盖而去，更甚看不见一点点俏皮的踪迹。

　　一开始根本忍受不了的轻音乐，后来变成了习惯的耳旁风，即使听不进去，但放着吹，也能感受成了微风，没有反而有些闷。

　　虽然不同于萧涵弹出来的，他近几周却几乎把贝多芬听了个遍。一回家开了电脑也放成背景音乐。
　　李荣珍看他的眼神都变了，觉得儿子可能病了，还病得不轻。他儿子是会听这种音乐的人？

　　贺峰则问他，是不是萧涵喜欢听。李成燏说，没见他听，只是听他弹了，觉得好听。
　　李荣珍瞬间眼睛发光，说，虽然李成燏期中考试成绩还是门门红灯，没什么进步，但觉得能给李成燏这么大影响的人还真不多，于是让他多去萧涵那陶冶陶冶情操。

　　李成燏点头，不说话。
　　李荣珍立刻又给他盖了一个有进步的章，“恩，我儿子稳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