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医明妃传鱼线续文》秋水淡墨痕

20、遁世

　　这边朱祁镇堂而皇之的进入奉天殿。
　　徐有贞、石亨催促公卿百官入内朝觐。百官进入大殿，不见景泰皇帝，只见朱祁镇端坐御位。一时间众人目瞪口呆。内阁大学士苗衷壮着胆子上前问询：“不知太上皇这是何意？”朱祁镇一使眼色，曹吉祥代为答道：“好叫列位大人知道，今上病体沉疴，难以处理朝政，太上皇忧心大明江山社稷，已经复位了！”
　　大学士王文冷笑道：“是吗？那么，敢问，今上如今怎样了？”
　　朱祁镇知道这个大学士是忠心于祁钰的，正愁找不到人作筏子，偏巧他凑了上来，眸光一寒：“哪个今上？当今皇上不就在你面前吗”王文拱手道：“臣问的是救我大明于危急存亡之际的景泰皇帝！敢问太上皇可知道？”言下暗指当年兵败瓦剌一事。
　　瓦剌兵败被俘是朱祁镇一生的痛脚，闻言勃然大怒：“放肆！朕乃大明正统天子！谁给你的狗胆对朕不敬？！”
　　王文梗着脖子道：“微臣哪有不敬？当年是谁葬送我大明二十万精锐？又是谁带着瓦剌军围逼京城，辱我百姓？太上皇，不说您的皇弟如何辛苦挽救大明于水火，就说这大殿之上，当年的六部九卿你带走了多少，如今还剩多少？这满殿的冤魂，你如何还有脸面端坐于御座之上，接受百官朝拜？！”
　　朱祁镇喝道：“这天下本来就是朕的！朕才是大明堂堂正正的天子！这御座朕如何坐不得？王文，朕还没追究你附逆篡位之罪，你倒指责起朕来！来人！将于东阳、王文一干逆贼逮捕下狱！等候处置！”
　　王文极力挣扎：“既是堂堂正正的天子！理应昭告天下，上告宗庙，下诉臣民，然后登基御极！如今景泰皇帝尚在，上皇夜半带人入殿，不告而宣，这是哪门子的堂堂正正？”
　　朱祁镇喝道：“把他拉下去！”朱祁镇狠狠瞪视着满殿朝臣，这状若疯癫的样子，一时无人敢说话。

　　万安宫
　　允贤正抱着祁钰的手臂浅睡。突然感觉有人轻轻抚摸自己的鬓发。她一下子惊醒，起身一看，祁钰已经醒来，正目光柔柔的看着自己。她再也忍耐不住，放声大哭。
　　祁钰柔声道：“辛苦你了。只是，外面为什么这样吵？”允贤止了泪，望着他，眼光中多有悲悯：“上皇复位了。”
　　祁钰一愣，轻轻道：“朕只不过睡了一觉，就变了天吗？不，也许以后不能再自称朕了。是皇兄吗？那，也挺好的。”
　　两人两两相望，却又无言以对。祁钰道：“允贤，你说的对，也许我真的是太贪心了。什么都想要，最终什么都要失去。我最引以为豪的事情，念儿，你，还有皇位，我现在可能真的都要失去了！这是上天对我贪心的惩罚吗？”
　　允贤轻轻帮他擦去泪水，柔声道：“你并不曾失去我。我会一直陪着你。”又轻轻在他耳边道：“念儿还活着，他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而且，上天又给了你一份礼物。”说到这里，她声音更加的轻柔，“我肚子里的这个，还要你给他取名字。”
　　祁钰轻轻看着她的小腹处，眼泪又止不住的流了下来：“真的？”允贤流泪笑道：“真的。所以，不要再说上天惩罚你的傻话了！至于皇位，你现在仍然是皇帝，而且，你一直是个好皇帝。”
　　祁钰笑问道：“真的吗？我一直怕自己做的不够好，所以一直很努力。只是，我突然觉得很累了。我那么努力，它也还是不属于我。”
　　允贤笑道：“不是你的，那就不要好了。这样你就可以做回一个平凡人。像你当初最盼望的那样，我们可以去郕州，做一对再平常不过的夫妻；或者，我们也可以到民间去，我做大夫，你做药童，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一辈子，你说好吗？”
　　祁钰流泪点头：“我觉得很好。只是，可以吗？我们还回的去吗？”
　　允贤笑着点头：“可以，只要你想，就一定可以。所以，你要快快的好起来。”允贤见他眼睛盯着窗外，问：“你在看什么？”
　　祁钰目光悠远，似乎穿透了纱窗：“我在等皇兄，他会想来见我的。”
　　果不其然，早有人把祁钰醒来的消息告诉了朱祁镇。
　　朱祁镇来到万安宫，一对兄弟、两位帝王，相望而不再相亲。
　　朱祁镇开口道：“这一切终于还是回到了朕的手里。所以，我赢了。”祁钰淡淡微笑：“恭喜皇兄了。”朱祁镇问：“你有没有什么话对朕说？”
　　祁钰微微低首：“作为弟弟，我薄待了见深和皇嫂，请皇兄代为致歉；可作为皇帝，我对自己的所作所为绝不后悔。我想说的，都已经做了，没有什么好辩白的。”
　　朱祁镇怒气渐生：“你至今不肯认错悔悟，也不肯承认自己输了吗？”祁钰微笑道：“我的错也许在于我过于执着。认输？皇兄，你认为你和我之间的战争就只在这一天的输赢吗？不，远比你想象的要长远。也许这一天，我是输了，可你的战争，才刚刚开始，你并不清楚自己所面对的大明是怎样的，也许，你输得会比我还要惨。”
　　朱祁镇大怒，却强忍怒气，问允贤：“允贤，你呢？”
　　允贤欠身示意：“杭允贤拜别上皇。”再无他言。
　　朱祁镇拂袖而去，来到坤宁宫。怒气冲冲的告诉了钱皇后祁钰的话。钱皇后默然半晌，方道：“臣妾知道了。皇上打算怎么处置他？”朱祁镇沉声道：“祁钰不能留，朕不能重蹈他的覆辙。”有內侍来禀报：“石亨、徐有贞等几位大人正等皇上拟旨，定于东阳一干人等的罪状！”朱祁镇急匆匆的离开。
　　钱皇后见他一走，想着往日允贤和祁钰的好处，忙忙的叫来丁香：“扶本宫去找太后。”
　　慈宁宫。
　　钱皇后郑重下拜，沉声道：“母后。祁钰虽然贪慕皇位，可是罪不至死。况且他救大明与水火，并非一无是处；即便想立亲子，也是人之常情。臣妾不忍见皇上兄弟相残，也不忍心见他们兄弟你死我活。求母后施恩吧。”孙太后道：“哀家并不想他们兄弟有人因皇位而死。”钱皇后叩首道：“那就请太后大发善心，趁现在局势未稳，宫中大乱，送祁钰、允贤离宫，饶他们一命吧？”
　　孙太后默然片刻，点头应允。

　　景泰八年元月，朱祁镇复位。同年二月，废朱祁钰帝位，贬称郕王，旋即，朱祁钰病逝。
　　江南某处小镇。王道士把邸报给允贤看了。允贤皱眉不语。王道士道：“今上好狠的心。兄弟之情不顾也就罢了，算你夫君欠他的！可你那夫君好歹有功于社稷，帝号都不留，也太无情！”
　　允贤苦笑道：“他大约是恨极了吧？钱姐姐和太后瞒着他把我们送出来，保了我们一命，他一腔怒气无处发泄，只能胡作非为了。现今，我和祁钰都安然无恙，我再无他求。只是，我怕祁钰受不了。”
　　王道士道：“他身子因中毒受损，需要将养，确实听不得这些。不过你也是，身子都如此显了，也不可费心太过。不过，他既然说你们都已经死了，你就全当以前是做了梦一场吧。”
　　允贤笑道：“我知道了。以前宫中的一切确实于我是一场梦。只是，师傅，碧娘和念儿什么时候到啊？”王道士笑道：“才接到戏班的信儿，大约就是这一两天就能到了，别急。”
　　允贤大喜，正要接话，只见祁钰从屋内慢慢走出。允贤忙忙的去扶他，祁钰却去搀她：“你慢点，身子都这样沉了，还不知道小心。”
　　允贤笑道：“我的身体好着呢。倒是你，虽好了些，还是要小心。”
　　祁钰笑道：“我是看今天天气这样好，这里风景也好，就想出去走走。”允贤忙拿了披风：“咱们一起去。”两人一边说一边走，早把王道士晾在了一边，可怜王道士哭笑不得。
　　两人慢慢走到了一处湖边。
　　祁钰慢慢伸展了腰身，大大的长出一口气：“这里真好。”允贤微微一笑，却不答话。
　　祁钰看着湖面，慢慢道：“允贤，那些事，我都听到了。你不必担心。我现在心里很平静，我在其位时，做了自己能做想做的一切，自然不会争这一时长短。现在有你们母子在身边，我倒要好好想想怎么养家糊口了。”允贤一开始难过，但听到后来，又有些笑意。祁钰望着她：“只是，要改个名字了！名字一改，咱们就和过去再无瓜葛了！你说我叫什么好呢？”
　　允贤心中不舍，却还是笑道：“我给你取吧？”祁钰欣然应允：“好啊，请娘子取名？”
　　允贤故意沉吟道：“不如，姓杨吧？”祁钰一怔：“为什么要姓杨？”
　　允贤点着腮边俏声道：“不知道谁以前说过，让我把他当成一块木头的？”祁钰想起往事，一时失笑：“那为什么非要姓杨呢？”允贤正色道：“因为我姓谭啊，所以你要姓杨！”
　　祁钰不解其意，但还是笑道：“好啊，一切听凭娘子吩咐！反正以后你是大夫，我是药童，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两人齐齐相拥微笑。
　　允贤说：“现在该我问你了，你打算给这个孩子起什么名字呢？上次念儿的名字你是周岁才起的，这个一定要早早的起好！”祁钰微一沉吟，道：“叫明慈吧？不管男女，都叫明慈。”
　　允贤点点头：“我喜欢这个慈字。”两人正絮絮的说着话，突然听得身后一阵孩童呼唤：“父亲，娘亲！”夕阳下，念儿正大步向他们跑来，阳光折射出他脸上一道道泪光，允贤和祁钰两人齐齐叫道：“念儿！”一家三口紧紧抱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