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夕何夕》厉长洲

15、长夜

　　计夕魂不守舍地回到房间。按照护腕显示的时间，地面上应当已经是夜色低垂，繁星挣破天幕。她心乱地睡不着，只好和衣坐在床上，打开电子笔记本。
　　新的一章，是关于“追踪者”和“０２４”。

　　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游荡回记忆中的过去。
　　刚开始的时候，没有人意识到病毒的存在。当掩体中的人们毫无征兆地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恐惧扼住了人们的咽喉，慌乱与谣言并起。关于这究竟是“天罚”、是“盖亚调控”还是“生化武器”的争论在安全区引起新的冲突与恐慌。
　　她不安地向墙角缩了缩，将思绪专注到文字上。

　　“大量的病毒被各个实验室检出，除了同样的强传染性和高致死率，它们的传播途径、感染症状鲜有相同。但是通过基因组测序和比对，可以发现它们在遗传的分子水平上有相似之处。”
　　“……综合比较大量的病毒基因组，我们可以清晰地划出一段保守区域和一段高突变区。正是这段高突变区，使得这些新出现的病毒几乎囊括了已知的所有传播途径、感染机制，获得了几乎所有已知的逃避免疫系统的手段。”
　　“它们在以前所未有的，甚至是非自然的速度进化。这一进化过程，导致了如今的病毒大爆发。”
　　“……基于现有数据，我们判断感染者无法挺过２４小时。”

　　原来这才是“０２４”的含义。二十四个小时之内，生或是死的宣判将落下。我们走过一整个白天，又一整个夜晚，凭借药物刺激下勉力燃烧的生命，等待着下一个日出。

　　她轻轻按着旁边“引用自沈择教授实验室报告”的注释，仿佛这样就能够把一切过去和现在都联系在一起。包括抽抽噎噎的广播里“这是人工智能放出的病毒‘追踪者’，请到各医疗点领取药物，重复……请到各医疗点领取药物”，疯狂赶往附近医疗点的人们，沈择教授，还有“０２４”——杜知微接着这样写道：
　　“０２４”是由沈择教授和他的团队研发的用于阻断“追踪者”感染的药物。
　　面对“追踪者”前所未有的高突变性和跳跃式进化，疫苗和普通药物都失去了效果。“０２４”的本质是人体内多种信号分子或其替代化合物的混合体系，通过激活多条关键信号通路，刺激强化人体免疫系统和新陈代谢，以达到阻断病毒入侵的目的。
　　然而人为的强化，究其根本是透支——杜知微沉重地写道——为了维持药效每日服用的药物，积累的副作用将导致严重的药物依赖。由于联盟无法承担以几何级增长的死亡人数，“０２４”没有经过严格的动物实验和临床实验就被投入使用。从现有的实验数据看，十年的时间足以导致药物依赖的免疫系统失能，受伤则会加速这一过程；而当对象是未成年的孩子时，我们只能知道这个时间将被大大缩短。

　　少女往墙角里缩了缩，将脸埋进臂弯里。
　　没过几秒，她又抬起头来，伸长了手臂去调日光灯的旋钮。旋钮离得有些远，她要整个人侧过去才能够得着。电子笔记本从她腿上滑下来，在床褥单薄的行军床上磕出一声闷响。她的手一抖，灯光骤熄。
　　房间里只剩下电子笔记本还亮着微光。
　　她往墙角躲了躲，闭上眼。

　　房间外的走廊里，壁灯到了设定好的时间，一盏盏暗淡下去。转角处的阴影里突然亮起微弱的光芒。杜知微靠着墙，一下一下点着电子笔记本的屏幕，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记录。这是沈择在联盟上传的最后一份报告，也是教授被联盟监控，最后离开联盟的原因。

　　“‘追踪者’中有部分病毒粒子，我暂时称它们为‘原体’，其高突变区的突变不依赖于宿主细胞内的复制阶段。这违背了我们所知的生命科学，但这是事实。在它们的传播过程中，甚至直到它们进入细胞的前一刻，这一段区域始终保持云雾的状态。大量的碱基对不断排列组合，再打散，再排列组合。”
　　“无疑这是‘追踪者’跳跃性进化的来源，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一段区域的形成与变化是受到操控的，受到‘追踪者’内某种信号的操控。”
　　学者罕见地带着情绪写道：“我暂时不能给出完美的解释，但这样的非生命信号确实存在。如果可以破解无机信号和有机生命体的接口，从人工智能的仿生躯体侵入他们的思维和网络将是可行的。”

　　他将页面上拉，露出最下面一条注释：
　　特洛伊计划——利用基因重组，引入阻遏蛋白在高突变区切开“追踪者”的环状ＤＮＡ并持续阻断其重新连接。通过基因链断口处外放的无机信号指令，接入仿生躯体的仿神经冲动数据流，继而上行至脑部，凭借大量碱基序列的冲击破坏其思维中枢。

　　重组后的病毒粒子，被沈择命名为“特洛伊”。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教授时，对方眼里的疯狂和漫不经心的解释，“就像是一块小小的血液凝集，在关键处却可以轻易地阻断血流——这是针对仿生躯体的脑梗塞。”

　　他在句末双击调出键盘，新起一行，极为缓慢地输入了四个字：诱饵计划。
　　他的指尖停了停，添上一个破折号，又删掉。

　　“沈择，你究竟……”
　　走廊里终于陷入了一片黑暗。对于很多人来说，这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