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良从和》林书音

39、又见故人

　　天色已经很暗了。
　　恭良踱步经过一间公园，里面比往常热闹许多，没有震耳欲聋的音响，而是喧闹热烈的人群，多是穿着统一服装的——
　　“爱生而平等！”她们举旗呐喊。
　　恭良忍不住走近，那热烈的氛围立刻迎上来。
　　欢呼汹涌的人潮，脸绘七彩的青年人，统一的服装与口号……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一位目测年庾古稀却依旧精神奕奕的奶奶，笑着让年轻人在脸上涂抹上七彩，尔后跟着队伍一同前进。
　　“爱生而平等！”
　　她看见那位奶奶以极缓的速度举起右手，却充满力量地呐喊。
　　“爱生而平等！”

　　她抱着箱子在路上走着，经过大门紧闭的美术馆，穿过络绎不绝的公园广场，沿着叫卖和车鸣走过桥头，踩着红绿灯穿行马路——沁凉的微风扑来，她不禁把纸箱抱得更紧了一些。
　　多彩的霓虹灯下，一个长发女人红了双眼。

　　她最后经过一家暖洋洋的书咖，里面有人席地而坐，捧着一本书看得自得，有人在书架前轻声耳语，仿佛在交谈着什么，也有的人坐在卡座前，喝着暖融融的热牛奶……

　　杨和只觉得身体的右半边被猛力带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倾斜，然后手就被死死执住。
　　“什——恭良？！”
　　杨和出了一层冷汗，刚刚差点一个过肩摔，好险。
　　一个不轻不重的纸箱被塞过来，杨和顺手接住，就看见对面人探寻的目光。
　　她瞧一眼身后沉着脸的她，叹口气，开始介绍：“这是恭良，我的女朋友。恭良，这是之应。”

　　“杨和？”一个穿着日系长裙的女子拉住她的胳膊。
　　“呃……之应？”
　　那个有些婴儿肥的女子便露出惊喜的表情：“真是你，没想到在这里碰见。”
　　杨和一时之间不知该作出何种表情，只好用问句来回应：“你来这儿买书？”
　　“来找人，”后者慧黠地笑，“我女友是这里的店长。”
　　杨和一怔，问一句；“定下来了？”
　　“是啊，”秦之应点点头，随即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席空座上，“她还要一会儿才下班，我们坐下来聊？”
　　“……好。”
　　她径直走向吧台：“三号桌两杯热牛奶，谢谢。”
　　杨和略带惊讶地看着她跑去一栏书架，取下一本书再“噔噔噔”地跑回来，笑眯眯地递上：“你看过这本书么？”
　　封面是一个中年男子略带颓废的相片。
　　杨和点头：“看过。”
　　她又说：“你比以前……变了不少。”
　　印象里之应比现在清瘦一些，像纸片人儿一样，总是穿着湖蓝色的长裙，风一吹长裙便扬起很好看的弧度，她喜欢吃甜品，隔三差五总能抓准杨和午休的时间送来。
　　“啊和，这是草莓之恋，新开的那家蛋糕店八折哦，很好吃你快尝！”
　　“啊和，这个泡芙好甜，奶油多而不腻。”
　　“啊和，这是拿破仑，我最喜欢这个……”
　　“啊和，你明天有空吗？我们去看电影好不好？”
　　“没有欸。”
　　“不可能，我查过的，你下午没有课。”
　　于是她笑：“我们校督要来检查，下次吧。”
　　可她却不爱看书，唯一爱好的就是画画，成天背着一块画板四处跑，不过认识了杨和两个月之后，大部分时间就是后者背着了。
　　不过她还是这么灿烂的样子，不假思索地捧来她的好意。
　　然后她看向她。
　　之应撇撇嘴，说：“里面有一句话，‘人可以从环境中得到满足，这种满足又成为他行动的动力’。”
　　“……你现在的状态？”
　　“你还是那么聪明。”之应笑得很开朗，白皙而光滑的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保养得很好，杨和下一个结论。
　　“你现在在做什么？”她问她。
　　“无业游民，家中待考。”
　　之应对这句调侃没有笑，而是问：“考哪里？”
　　“财大。”
　　“啊，我家就在财大附近，我经常和她去学校看女篮赛的。”
　　送来牛奶的是一个高挑而清秀的短发女人，右耳戴着两个耳环，左手臂上有大片的刺青。
　　放下托盘，女人很自然地搂过之应，向杨和颔首：“你好。”
　　杨和瞬间感受到某种莫名的敌意，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你好。”
　　她俯下身，用一种易察觉的亲昵的姿态低声说：“我一会儿就好，等我。”
　　之应捶她一拳，笑着点头。
　　待女人走后，杨和说：“你们感情真好。”
　　“是啊。”
　　是啊。
　　是时候道别了。
　　“现在时间也挺迟了，我……”
　　“等等。”之应忽然凑过来伸出手，有些肉的小手划过她的耳垂，带下来一块纸屑。
　　她笑：“怎么会沾到这种地方？”可手没有离开的意思。
　　杨和刚要退，身体立刻被一股强力扯去。
　　“——恭良！？”

　　回去的路上，那个长发女人一直没有说话。
　　她越走越快，于是杨和不得不开始小跑着追上她。
　　“恭良。”
　　“恭良。”
　　“恭良！”
　　她扯住她的胳膊。
　　“恭良，她是有女友的。”
　　此话一出，杨和的第一反应是八个字。
　　口不择言。
　　大难临头。
　　果然，她瞪大眼睛开始质问：“要是没有女友，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是么？”
　　“恭良……”她跟在她的后面，心中叫苦不迭。
　　几位身着熟悉的橘黄色的清洁工大伯这时候停下来，欣赏这难得的竞走景象。
　　她最终没有追上她。
　　当然是故意的。
　　恭良抢先一步进了家门，大门“砰”的一声带上，杨和于是叹气再叹气，输入密码，再次打开。
　　换上棉拖，她将纸箱随手放在茶几上。
　　“多大人了，还这么小心眼儿。”她在身后嘟囔着。
　　许是听到了，楼上的卧室门也被重重地关上。
　　杨和禁不住扶额。
　　头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