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游》流氓陈

2、万事俱备 东风徐来2

　　晚上天气很好，天上四处挂着一些星星，一弯小小的月亮刚上城市楼宇的上空，今天是初几呢？初四还是初五？杨四平想起初九是他和妻子的结婚纪念日。是不是要用点什么来纪念下，他一边走着一边琢磨着这个觉得很重要的事。但是妻子会记得那天吗？他不敢确定，如今她这样忙，几乎忙得分不清白天黑夜。真的没有那样必要的辛苦自己了，生活不应该是那样的。他这样劝她。但是她说她很喜欢这种生活。
　　好吧，要是她不记得初九也没关系，那样她就可以得到一个惊喜。天气很温暖，他一面迎着春天的和风，一面来到了离公司不到一公里的生产部主管住处。主管姓刘，早两个月刚过了他的四十岁生日。他妻子三十多岁，看起来也就二十七八的样子，人家说是香港那边过来的，和公司董事会的一些人有些来往。她常常不在家，今晚也一样。两个人结婚十多年了一直没有孩子，这倒了却了很多烦恼，他可以尽可能多的喝酒，她则可以不断的光顾美容院，瑜珈馆或者麻将桌之类的地方。他一进客厅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味，于是不由自主的皱了一下眉。
　　“大哥好兴致，一个人躲着家里喝酒，我就知道你少个伴，什么古董，借口吧。真正的古董可不是那么容易到手的。”
　　“喝酒是一个事，古董也是一个事，”刘易山钻进他的卧室，然后捧出了一个陈旧但略有光泽的铜杯，应该是电影上演的那些用来喝酒的器皿，一种叫樽的酒具，李太白斗洒十千的那种。他小心翼翼的把这个酒具放在餐桌上，说：“像是个东西吧？一个朋友送的，看他的意思，挺值钱的样子。”
　　杨四平没有见过什么文物古董，但这个东西看起来倒有几分古董的样子。不过这年头，什么东西没有假，也许一个江湖骗子略施小计就可以获个暴利。他把这东西翻来覆去的研究，上面没有铭文，也没有一点蛛丝马迹的煅造时间，“看起来有点值钱，找个专家验下较好，我孤陋寡闻，学识浅薄，不敢妄下评论，你朋友有没有说怎样得来的，不是盗墓盗来的吧。”
　　“要真是盗墓盗来的倒还放心了，就是不知道他是怎样弄到手的，反正也是经过一番工夫的。”
　　“这东西见不得光，搞不好惹祸上身。”
　　“小老弟也忒吓人，一个破烂杯儿就能要人命？不过我也没打算真要它。对这玩意，我可不感兴趣，十个破杯也比不过一瓶小糊涂仙，来喝一杯，管他妈的对面火烧山。”
　　“这可是个烫手事，你不要它，干嘛留着它？用它来喝酒？”
　　“呸，呸，呸，你咒我呢。我不要它，有人要它。”刘易山把杨四平接近，压低声音在耳边说，“这段时间你没打点下？”
　　杨四平一听，脸一下子热了起来：“大哥原来是大有用处啊！”
　　刘易山泯了口酒，很严肃的又有点悲凉的说：“哥没有其它能耐，工作又老犯错，这么多年，要不上面有人罩着，这位早不姓刘了。如今他也是朝不保夕，我也不想再麻烦他，这里上班这么多年，别的没学到，只这点，看得多了，不学也会了。老弟，设计部主管也不是你祖上的家产。识时务者为俊杰，别总仗着自己的那几分才气，如今有才气的很多人没有饭吃呢。”
　　“大哥言之有理，像我们这种无用之人街上四处都是，能有今天，还不是仰仗各位帮衬，今后的路，还望大哥多多指点。”
　　“你我可谓是忘年之交，你才是而立，我已是不惑之年，不怪我多言，易经上说，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小老弟年纪轻轻就这样春风得意，可谓难得，成杰是个大舞台，你演什么都可以，只是还得有人让你演才行。”
　　“只是我什么都演不了，我们不就是一道具，他们要怎样摆，我们不就得要摆怎样？你比我要好，你上面还有人，我，一个人来自几千里外的乡下，鬼使神差的做着今天这份工作。我知道很多人做梦都在盯着我，所以，感觉前所未有的辛苦，只是难得有机会像今天这样你我可以这样肆无忌惮的开怀畅谈。”
　　“古人说：何以解忧，惟有杜康，兄弟，来一杯，反正都已经来了，不喝口酒太浪费时间了。”
　　“小弟早已料到，杨兄叫兄弟来的目的是醉翁之意不在古董，而是在于酒啊！”
　　“我是劝你吃，又不是劝你赌嫖，不过说来，兄弟可是够耐得住寂寞的，手下美女如云，竟没有一个能打动得了心的，可不是柳下惠投胎转世？”
　　“刘兄可真会取笑人的，柳下惠可是真正的正人君子，是圣人，可是我等凡夫俗子可比的。小弟来是来了，虽然不胜酒力，但今也要舍命陪君子。不要浪费了良辰好景才对。”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满上。”
　　正说着，门已经打开，是刘易山老婆朱莉从人事部主管家里回来，她今去拜访他老婆，约定过几天去旁边新开业的一家美容院做头发。杨四平见了忙站起来告辞，刘易山没有挽留，倒是他老婆说了几句客套话。
　　这时是晚上九点多钟，街上人正多，杨四平还是一个人走着回去。他已经习惯了这么一个人回家。
　　成杰公司让他的高层管理者自己选择住所，并给他们充分的自由。杨四平的住所位于公司前方大街转角那幢四层楼的顶层，这里原来住着他的前任。在这个楼房里，再没有成杰公司的其它员工。他不明白为何他的前任会选择这个地方，或者是公司指定的也说不清楚 。他并不在乎住在哪里，一个单身的人，住哪里还不一样。他慢慢的攀上楼，回到自己的世界，似乎也只有在这里，他才觉得安稳。
　　他躺在沙发上，酒劲有点上头。本来是想翻几页书的，但肢体实在有点不灵光，不想走动，但不知为何，越是躯体笨拙，倒越觉得头脑清晰，刚才在刘易山家的话可是一句也忘记。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他突然很想念家里的妻子和孩子。想起下班时才打过的电话，时隔不到三个小时，难道又打一次电话吗？如果妻子的店子在这个城市就方便多了。他想起她们在学校里恋爱的那个时候。她的家境好，父亲是服装商人，本来是要把她送进高校镀层金，然后，钓个金龟婿。可没有想到的是七仙女下凡，却看中了董永。他骗娶了她。杨四平常这样想。可是这姻缘似乎是前世注定的，她既也心甘情愿的跟上了他。她跟着他回家，跟着他去见他的穷亲戚，最后终于沦落到呆在家里伺候他年老又老患病的妈妈。为此，她的父亲已经不再见她，母亲和哥哥后来也没有来参加她那简陋的婚礼，她成了一个孤儿。但是倔强的她竟也不觉得有什么损害。爱情真的可以让一个人坚强到无法想像的地步。为了生计，杨四平不得不离开家乡和年迈有病的母亲和妻子远走他乡来到现在这个城市。临行前晚，妻子抱着妈妈哭了。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养家是他的基本义务。贫穷怎么会是生活的本质？
　　第一年，杨四平在成杰公司靠着自己的勤劳和才华站稳了脚跟，他所寄回家的钱全部用来治了母亲的病。这一年年终回家过年，他妈妈似乎健朗了许多，她再也离不开自己的媳妇了。第二年，他依然把所有的钱都寄回家，指望生活可以逐渐有所起色。他的妻子在照顾妈妈的同时用余下来的钱在城郊开了个小小的服装店。这一年年底，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老人还没有想到在自己的有生之年抱上自己的孙子，她的病竟看起来好多了。这一年回家，妻子问他是愿意去远在千里之外的那个城市上班，还是愿意把家里这个店子看好。这一年可谓是双喜临门，成杰公司董事会一致认为要通过一个新规：不再任用总公司调来的人作部门主管，而改为由自己公司选拔新人。杨四平成了这个新规的受益者，他被其中一个董事提荐为主管助理观察员。在留家与回公司之间就有了两难选择。后来考虑成杰公司的稳定性他还是决定再回来试一年。这个决定在现在看来难以说清楚，是利大于弊还是相反。他在成杰公司地位一天天上升，而家里的店子在妻子的打理下也日渐兴旺。她真是个持家的能手，她带着还在吃奶的儿子，用手推车推着不能下地的母亲，竟然能支起一个店子。想到这些，杨四平就会心潮澎湃。他劝她把店子卖掉，专心照顾妈妈和孩子。因为他现在已经可以养得起家了。但是不知道是出于倔强的性格还是其它，她没有听他的话，并且说一定要为他分忧。半年后，她请了一个帮手，因为店里的生意和家里的事已经让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可是到了冬天，杨四平刚被提升为设计部经理不到一个星期，他的妈妈终于熬不过病痛。临行前她紧紧的抓住媳妇的手，直到他从千里之外赶回来扑倒在她床前时，老人才把媳妇的手交到他手上。那时，老人已经不能说话，只眼睛能微微转动。杨四平明白妈妈的意思，他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紧紧的与妻子的手攥在一起。老人这才慢慢闭上了眼睛。丧事一办完，杨四平还得回公司，他的公司已经不断的打电话来催。他的妻子替着他穿了四十九天黑衣，袖上别了四十九天白布。
　　杨四平还没有从丧母之痛中恢复过来，他的妻子已经在县城里又开了一个店。以至于到现在，她已经在最繁华地段开了一个服装商场了。可是对于做生意这回事，杨四平竟一点也提不起兴趣来。她的服装商场以他的名作招牌，但是他一次也没有光顾过。她说他是她的老板，他手下有十几号人靠着他吃饭，这时候他就哑然失笑：自己可一点力也没有出啊！现在他可以一年回几次家了，回到家时她把店里的账本给他看，告诉他上个月或者是这个月有多少盈利时，他总是感到吃惊。他只是握着她的手，告诉她别把自己累坏了。她问他什么时候回来，问他想不想回来，当几次过后，她发现自己的丈夫对生意不感兴趣时也就不再勉强。现在她们终于可以和他的岳父岳母平等相待了。她哥哥早些日子结婚时也来下了请柬，并且指定由杨四平来给他们制定结婚礼服。他花了一个月，为他们设计了四套礼服，又各送了两套给两个老人。
　　杨四平半躺着，又想起不知哪个圣人说过的话：人们尊重的往往不是人，而是人后面的那些东西。这让他哑然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