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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那本是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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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是一个极其快乐的日子。
那天正是他的十岁生辰。在家吃过爹娘亲自为他准备的长寿面,他仍像往常一样早早到了丞相府。他是丞相府的小公子的侍读,公子只比他大两岁,平日里两个小少年关系甚是亲密,全无主仆之分。本来大管家说是要给他放个假,让他好好在家陪爹娘一起过个生辰。但前一日小公子告诉他,郊外马场新来了两匹甚是可爱的小马驹,想邀他一起去看看。若是看上哪一匹,便买来送他做寿礼。他欢喜万分,欣然应允。于是这日便早早去了丞相府等候出发。大管家派了数个丫头婆子照顾公子日常起居,另十名侍卫以保护公子安全。于是一行数十人浩浩荡荡朝皇城郊外马场行去。
马车行得稳,故慢悠悠一路竟花了两个时辰才到马场。幸而正值春华时节,一路观山看水,闻鸟语嗅花香,两个小少年再装模作样摇头晃脑地吟上几首夫子所授的诗句,倒也不无趣。正是:
“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到了马场,二人才下马车,便有马场派来领路的下人候在了一旁。“李小公子,请随我来。”下人没有因为来客是俩小孩而敢有丝毫怠慢,汴京城里谁人不知这是丞相李大人格外疼惜的小公子。下人甚是恭敬地朝着丞相府的小公子微微鞠躬,言罢便领着这一行人朝内走去。
此时已临近晌午,马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放眼望去,京城里面赫赫有名的几个少爷公子皆在场。早有侍马人牵来了那两匹新晋小马驹。两者一黑一白,鬃毛锃亮,煞是惹人喜爱。他一眼就看上了那匹全身雪白的马驹。公子瞧见了他的模样,心下已有了主意,便命人牵了那匹小白马过来想要询价。
“慢着!”场中另一位公子模样的人大声喝道,“这马是本少爷先看上的!“这人便是京城那帮公子哥儿们的头头,当朝镇北大将军之嫡子林天北。林天北身侧还站着几个少年,只是离他最近的那个少年身形瘦削,脸盘似是粉雕玉琢,好不可爱。是了,这便是那林天北最心仪的少女夏家二姑娘,不知今日为何竟是扮作了男子模样。茹姑娘亮闪闪的眼眸盯着那匹小白驹,满脸喜爱之情。想必真正看上那马儿的不是林天北,而是这位夏姑娘吧。
李公子闻言,倒也不甘示弱,便朗声回道:“马场之内人人皆看到了这马儿,何故不能是我先看上,你后看上。”
“既然你我都看上这马儿,不如我俩比上一场,谁赢了这马儿便归谁,如何?”林天北高昂着头提议道。
“比就比。只是不知林小将军想要比什么?”往日林天北领着那帮公子少爷们在京城里戏耍,曾放言自己将来也要成为像他爹一样保家卫国的大将军!这话传到大人们的耳朵里,再见到他便装模作样拘礼,笑称他为林小将军,他倒也并无介意,反而很是受用。
“既然今日就在这马场之上,又是为了夺得这匹骏马。今日就不比些舞文弄墨的劳什子玩意儿了。咱们赛马如何?”林天北向来只爱舞刀弄棒,不喜咬文嚼字。而丞相府的李小公子却是人人都道小小年纪便文采斐然,未来也一定如李丞相般成为一名治国之才。未来大家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林天北不知道,只知道今日比文只能便宜了那小子。所幸皇朝崇文尚武,李公子自是文采过人,习武也是从小便为之的,赛马倒也算是个相对公平的比试。
此时早已有人另牵来了两匹品种优良的骏马。二人跨步上马,林天北说,“咱们今日就绕着赛场跑三圈,谁最先跑回原点,谁就算胜出!怎么样?”此种比法简单公平易裁决,只消马场提供两匹同一品种体格相近的赛马即可。
“好说。在场的诸位便都是这场比试的见证人了。”李小公子抱拳环视四周,最后将目光落在了他的侍读身上,相信我,一定会为你赢回那匹小马驹的。侍读回以悦然一笑。
围观的众人们齐声喝彩,林天北的那群“喽啰们“甚至说出李小公子必然是输定了这种话,而另一边丞相府的丫头婆子侍卫们自然也在为自家小主子呐喊助威,一时间场面煞是火热。
“预备——“随着裁判手中高举到空中的小旗子挥下,两匹赛马皆如离弦之箭射将了出去。公子侍读的心里很紧张,他很喜欢那匹小白驹,但他隐隐在担心公子会输给林天北。他的手不自觉抚摸着戴在了脖子上的一块暖玉,那是在宫中当值的阿姊昨日托人捎回来的提前送给他的生辰之礼。阿姊说今日没法出宫回家为他庆生,恰巧前几日得了赏赐,便把这块难得的玉送给他。摸着暖玉,他的心里渐渐又欢喜起来。有阿姊念着他为他捎来礼物,又有公子的这份心意,即使赢不回那匹可爱的马驹,今日这个生辰也已是完美了。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场上策马奔腾的公子,已经跑完两圈了,两人仍是不分胜负,最后一圈便是决出胜负的关键时刻了。
突然赛道一侧传来了一声尖刺的嘶吼声,不待场中之人作出任何反应,只见赛道边竟冲出了一匹发狂的黑马,黑马踏过围栏,直直冲向了赛场上的两人两马!三匹马的速度都是极快,黑马撞向了李小公子。他躲闪不及,原本紧握的缰绳竟被撞脱手,人更是被撞飞了出去,落在地上滚了几圈,被那发狂的黑马狠狠地踏了过去。而林天北因在赛道内侧,他听闻耳畔有异,来不及抬眼去看,狠狠一扬鞭险险避过了那黑马,以及已被撞倒的李公子。林天北喝停了马,回身望去,场中已是一片混乱。多数人围在了李公子身侧,有人慌乱地跑去叫医师,有胆小的姑娘们被吓哭在一旁。林天北僵在马上满脸怔然手足无措。
李小公子在被发狂的黑马震倒在地时口中已是吐出了一口鲜血,随后被马蹄狠狠踏过,胸前的衣物上也沁染出了血迹。此刻被众人围在中央的他脸色苍白,眼神迷离,胸前的肋骨因着一撞一踏竟已断了数根。他轻轻地咳嗽了几声,扯到了痛处,冷汗直冒,嘴角不停抽搐着,神色痛苦万分。
公子侍读本站在赛道终点紧张又期盼地看着公子策马朝他驰来,却看到一匹黑马冲将进来撞向了公子,撞飞了公子。他的耳畔仿佛再听不到马的嘶吼,人的尖叫,视线里的一切也渐渐模糊。他双腿无力跪了下去,浑身不自已地发抖,根本无法停下。须臾之后,他用双拳撑起了自己的身体,奔向公子。他用力拨开人群,扑倒在公子身侧,一瞬间眼泪扑扑落了下来。他紧紧地握着公子的手,无声地哭泣着。许是那握手的力度极大,将已徘徊在鬼门关的公子硬是拉了回来,公子那涣散的目光竟重新聚到了一起,他看着他的侍读,嘴角扬起了一丝浅浅的微笑。
对不起,这场比试我怕是要输了。
侍读哽咽着,唤着公子。正午的阳光照射在公子脸上,照得额上的汗珠晶莹剔透,嘴角的鲜血也无比的红艳。侍读看着公子的脸,已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脑中一阵眩晕。另一侧姗姗来迟的医师捉起公子的另一只手把脉,良久,只无奈摇了摇头。侍读在一片泪眼朦胧中仿佛看到了公子缓缓地闭上了双眼。他的意识变得模糊,跟着公子一道闭上了双眼,晕倒在地。
那日春光明媚,那日却成了一个极其悲伤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