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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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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很多人都不愿意,但是春天并没有放缓它到来的脚步。
——春近了。
从那晚过后,大家像有了某种默契,阿谅就留在了桐的掩香阁里。惋儿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已经有很久都没有涉足掩香阁了。
“阿谅,你知道惋儿最近在忙什么吗?”桐正在画一幅关于初夏的画,满纸翻飞的圆形莲叶,一支花骨朵娇柔的探出水来,带着一股怯生生的味道。外界的传言还是有几分可信,她的确善画,把小荷才露尖尖角的娇嫩韵味完全体现了出来。
“我也不清楚。”阿谅立在窗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被她打断后淡淡的回答她。
“她最近都不来,可能作坊里的事很多吧,说起来真惭愧,那个作坊我已经有好多年都没有去看过了呢。”
阿谅淡淡一笑,然后把脑中的那个念头渐渐成形,刻意让语气平淡地问:
“姑娘,我能知道惋儿姑娘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吗?”最近他虽然几乎不出掩香阁,但是他还是感到了周围空气里漂浮的躁动,仿佛有什么阴谋在掩香阁外蠢蠢欲动。
桐怔了怔,脸色有一瞬间的苍白,但是在沉默良久以后,她搁下了笔,叹了口气。
阿谅并没有忽视对桐的照顾,他及时递了洗手水给她,她就着他手里的盆洗净了手。阿谅看到她戴在手腕上平时被衣服掩盖了的莲子手链。
“我原以为我这辈子都不需要再谈到这个话题。”她缓缓的坐下来,再喝了口阿谅事先给她泡好的茶,还是那么香,于是更有了说故事的气氛和心情。
“惋儿原本不叫惋儿,她是十四岁那年才到我家的,是我父亲带她回来的,她的身世很可怜,我娘很怜惜她就收在身边做丫鬟,还为她取名惋儿,就是惋惜她身世凄惨的意思。你应该看的出惋儿很聪明,学什么都是一学就会,我爹就挺愿意教她的。我娘只生了我一个女儿,我想我爹可能把惋儿当成了儿子,什么都教她。惋儿可能和你有同样的念头,在我爹妈去世之后,她撑着这个家,还在后山建起了大规模的作坊,把净植轩的名气做的很响,却把她自己的终身大事给耽搁了。”
“你说后山的净植轩是惋儿一手创建的?”阿谅不得不诧异,虽然他一向就没有看清惋儿的意思,但直到现在才知道自己仍然把惋儿的能耐看轻了。
“是啊,她很能干,比我爹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桐轻叹,她以为自己一向淡泊恩情,但现在从头细看,惋儿的所作所为依然牵动了她,她会舍不得她。
“看不出来,惋儿姑娘一身的尊贵,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王侯将相之女,怎么想到她原本竟是个丫鬟。”阿谅有感而发。
“惋儿小时候吃了苦,所以立志要让自己挺起脊梁,后来创建了净植轩,大事小情都要她决断,自然而然就有了威严。”她想到惋儿平日在下人和外人面前的样子,不禁轻笑出声。
“她做的很成功,可是不是太辛苦了吗?”那也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啊!
“是啊,我一直觉得对不起她,那是我的责任,可是都要她替我担。”桐低头看着杯里的茶,水面上模糊的倒印着她歉疚的面容。
“那是她欠你的,欠夫人的,欠净植轩的。”第三个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清冷而幽雅。
桐和阿谅都立刻转头去看,站在那的不是别人,正是一身紫衣娉婷的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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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样子惋儿已经站在门外有一会了,久到把桐和阿谅的对话都听全了。此时她面色幽冷,而态度生硬,仿佛是突然闯到这个屋子的陌生人,就连对着桐也完全没有缓和眸中的冰冷。
“惋儿,我不是故意把你的事情讲给别人听的,只是我不久就要离开,能让阿谅知道你心中的苦,日后你们才能和平共处,互相照应。”桐急急地说。
“姑娘,你知道吗?”惋儿仿佛没听到她的话,只是面色古怪地看着她,然后不慌不忙地说道,“你以前宁可让我误会你也不会开口解释的。”
桐一怔,看着那样的惋儿,她觉得陌生,以前她的确是不会开口解释,因为她觉得被谁误会和误会什么根本就无所谓,可是现在她觉得自己会在乎了,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改变的,但她坦然接受自己的改变,并没有试图否认心中对惋儿的歉疚、对净植轩的不舍或者还有对阿谅的难以形容的想望。没错,她想望阿谅的温柔、深情和被他那双黑眸凝视带来的心痛。那种心痛与她发病时的心痛完全两样,浑身都带一股酸酸楚楚的感动和抽痛。
“惋儿,我的以前让你很困惑吗?”桐仔细斟酌才慢慢地问道。
“不是困惑以前,而是我不明白是什么让你改变。你甚至为我撒了个谎,你我都明白老爷绝对不是把我当做儿子在教养,你知道我最忌讳别人谈我的身世,于是你就撒了一个那么美丽的谎。”惋儿一径用那种不紧不慢的神情说话,在伪装的轻松中透出淡淡的残忍。
桐无言,她不知道为什么惋儿的态度丕变,于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接口说。
“阿谅,你很好奇我的身世?”惋儿转回头看着阿谅,面容中微微的渗出一丝嗜血的残忍来,只是那残忍是对她自己,她在用一把刀把自己已经结茄的伤口一点点割开,而且不打算让任何人阻止这种“自虐”。
“其实如果夫人再晚几个月去世的话,我这会的身份应该是姑娘的二娘。”
风在房间吹过,房间内一时之间静的连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到。惋儿的话音很轻,但带来的震撼却绝对巨大,仿佛耳畔刚炸过惊雷。
惋儿说完后,神色冷漠地看着不发一言,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外极平静的桐,抿着唇转头走开,几乎和她来时一样无声。
阿谅慢慢地走到桐身边,轻轻的,极小心的把她的螓首揽进了他怀里,桐没有动,任他柔情万种的抚着她的发。
这个时候不需要言语,也没有什么言语好说,于是阿谅就只是温柔的揽着她,什么也没有试图说。
只到很久以后,桐依然没有从阿谅的怀抱里抬起头来,只是很感伤地说:
“我爹带回惋儿,原本是要娶做妾的。”
“可是你不是说惋儿来净植轩的时候只有十四岁吗?”阿谅低低地有几分诧异的问。
“是的,你没见过我爹,他——是那种不在乎世间风俗人情,一味我行我素的人。”
“那你娘呢?”阿谅知道自己不该问,但是还是决定趁现在桐愿意说问个清楚好,他要知道惋儿到底有什么打算,她会不会做出对净植轩、对桐不利的事情来。
“我娘是不管我爹的,你是不会明白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的,但是我娘提出让我爹等到惋儿十九岁再行成亲之礼,我爹答应了。”
阿谅没有再说话,只是他奇怪在他女儿眼中“不顾风俗人情,我行我素”的男人竟然会同意妻子让他晚几年纳妾的要求?
“可是就在惋儿满十九之前的三个多月,我娘去世了,”桐还在说,“我爹他——殉情了。”或者说“殉情”根本不正确,他只是狂妄到不允许娘竟然不经过他“同意”就径自撒手人寰的事实,决定即使下黄泉也要紧紧相缠。
阿谅无言,感到胸前的衣襟渐渐潮湿。
冷淡吗?只是刻意坚强而已,一定要别人看不见才肯哭。他深深的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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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风馆,下午,天气有几分阴沉,火颜吩咐人送了灯上来。
室内,火颜、惋儿和路丛分三边坐着,伙计没费心地送茶水上来,他们一进天字号包房就紧闭房门,吩咐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烛火跳跃着,映照的每个人脸上都阴晴不定的。
“我送进京的信有回音了。”路丛郑重地说,但看着火颜的眼神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怎么样?”惋儿问,火颜则冷冷的看着路丛眼中的喜悦。
“我姑母来信说要弄个药罐子进宫,还不如不弄,太后她老人家最不喜欢病病歪歪的了。”
“你姑母?就是那个勤王爷的母亲,路太妃?”惋儿缓慢地问道,想是对那位太妃也早有耳闻。
“是的,勤王爷是皇上最器重的弟弟,虽然和皇上不是一母所生,但是太后和我姑母路太妃关系很好,早就结为姐妹了,因此我姑母在皇上跟太后面前都说的上话。”
“那么这事是成了?”火颜冷冷的问。
“是的,现在只等惋儿姑娘找到一个容貌清丽,信的过的女子就完全成了。京里从未有人见过桐姑娘,对她的习惯品性也一无所知,只要这个女子能不说出来,就不会露馅。”路丛很肯定的说。想当初,他极力反对惋儿的这个提议,可是一旦得到火颜的允诺,他竟然变的比谁都热中起来。
惋儿来回看了看火颜过分冷的表情跟路丛掩饰不住兴奋的样子,慢吞吞地问:
“我可以知道,你为了说服路公子同意我的提议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吗?”
火颜的眼光立刻如火般烧过来,眼中的厌恶一闪而过。
惋儿看见了,但她只一笑,她知道火颜恨她,不管火颜有没有答应了路丛什么,她都恨她,是她逼着她为自己最不屑的人向别人乞求。可是这些对惋儿来说都无所谓,为了净植轩,为了桐,她是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的。
“你答应了嫁给他?”惋儿笑着再问,不意外的看到火颜的怒气更盛。她真是很美啊,惋儿不得不佩服的想,就连那样发着怒,都美的像一朵盛开的红牡丹,靠近她仿佛能感受到强烈的热力,微微烫着人的心。
“如果当年你娘也像你一样,不但拥有娇艳无双的外表也有这等盛气凌人,恐怕绣萱夫人再特别上十分也抢不走你爹吧?”惋儿低低的说,但是火颜听到了,她腾地一下站起身,浑身仿佛冒着火,怒视惋儿,咬牙切齿地低吼:
“你说什么,你竟敢如此说我娘?三从四德,温婉淑慧,她哪样做的不如那个狐狸精,你竟然还敢在这里说风凉话?”
“你实在不需要如此激动,”惋儿无视她的怒火,依然心定神闲的坐着,平平静静的娓娓而道:“难道我说的不是实话吗?谁也没说你娘不是个好女人,照世人的眼光,你娘简直就是个天上人间都找不到第二个的好女人,好妻子;问题出在你爹不是个好男人,好丈夫,连一点点跟好字都搭不上边。他需要的不是像你娘那样的好女人,你还不懂吗?”
火颜的怒火依然炽烈,但是却不再反驳,惋儿说的的确没错,问题出在她爹身上,他离经叛道,他不需要一个三从四德、温婉淑慧的妻子。
“我今天不是要和你讨论我爹娘的事情的。”火颜强道。
“我原本也不想讨论,但是你都知道当年的错不是出在绣萱夫人身上,你为什么还要那么仇视她,你唯一该仇视的是你的姥姥姥爷,爷爷奶奶,是他们硬把你爹娘凑到了一起,你要怪就给怪老天,让你爹后来见到了绣萱夫人,你以为你爹后来就跟绣萱夫人过着从此快乐幸福的生活,让你娘独自一人抚养你长大吗?你错了,绣萱夫人跟着你爹以后终身都不曾展颜笑过。”
火颜诧异的看着惋儿,而在一边听的云里雾里的路丛则更是目瞪口呆。他完全不知道她们之间有什么恩怨,更不懂她们之间的谈话。
“你告诉我这些干什么?我不想知道。”火颜目光灼灼地看着惋儿,连路丛都知道她在说谎。
“你不想吗?”惋儿一笑,“那你这些年呆在远溪镇干什么,不就是想知道火老爷跟绣萱夫人过的有多幸福的吗?可惜,你来晚了一年,否则正好来的及为他们送终。”
惋儿缓缓的站起身,个头跟火颜相当,在她耳边轻轻的说:
“所以不管你对路丛承诺了什么,你只要想到是为了自己的妹妹就应该没那么难过了。”说完,她径直走出了天字号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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惋儿出了迎风馆,直接就回了净植轩。
在门口下轿的时候她对跟在她身边的丫鬟吩咐道:“去请阿谅来。”
阿谅原本在掩香阁,等放下手中的事情赶到惋儿的院落时,已经过了晚饭时间。
他刚一进门就被惋儿劈头盖脸的一句话问呆了。
“阿谅,你想做净植轩的姑爷吗?”
他应该怎么反应,是感激还是不信?他当然不信,桐是要进宫的人,虽然他不知道在目睹桐进宫的那一天他会怎样,是心痛而死还是做出什么不可预料的事情来?但至少现在他很清醒,他知道照目前这个形势,他做桐的丈夫——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你就从来没想过吗?还是我家姑娘竟然入不了你的眼?”惋儿冷冷的问。
“当然不是,姑娘冰清玉洁,我怎敢高攀?”
“你的确高攀不上,但是我走后,如果没有一个让人放心的人在姑娘身边,那跟把姑娘送入宫又有什么两样。”
阿谅完全怔住了,他刚才是听到惋儿在说话吗?说的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什么叫“她走后”?什么叫“那跟把姑娘送入宫又有什么两样” ?
“惋儿姑娘是说姑娘不需要进宫了?”阿谅屏息地问。
“是的,如果你是那个让我放心的人,她就不需要进宫了,你是吗?”
阿谅无言,这要他怎么说,他从来就不是个会说话的人,更何况现在他脑子里很乱,好象有什么打结了,总有一环理不顺。
“你啊,”惋儿叹息,“要说你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在路家的那些事你又怎么敢做的出来?可是要说你是个有责任,有担当的男人,为什么遇到姑娘你就连想都不敢想了呢?”
这句话他听懂了,然后他很诧异地抬起头来仔细地盯着惋儿的面容,想确定惋儿对他的看法,他知道惋儿对他怎么看他可以完全不在乎,可是惋儿的看法会直接影响到桐,桐又是怎么想的呢?
“那件事姑娘完全不知道,”惋儿仿佛猜到他的想法,“没有人会代替你去说那件事,不过照我说那件事完全怪不到你身上,你不必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可是到底是因为我才导致路、白两家反目成仇,我又怎么能推的掉责任呢?”阿谅垂下脖子,在心底叹了口气。
“随便你,那是你心里的结,得要你自己想办法解,但开春进宫之事迫在眉睫,我希望你将来能好好待姑娘,她从小就多病多灾,也不知道这一身的病要到什么时候才肯放过她,她那么单纯,不懂的人世间的险恶……”
“惋儿姑娘,你在干什么?”仿佛在交代遗言似的,阿谅忍不住打断她。
惋儿一怔,有些醒悟过来,淡淡一笑,回身向屋里走去,阿谅一直看着她,不明白她今日为何如此失常。一直到她的身影快要隐进门内时,她突然转过身来,面对他微笑着说:
“要让姑娘没进宫的消息完全不走漏,还有什么办法比我亲自替姑娘去更安全呢?”
其时,梅香幽幽,落雪阵阵,她轻轻的合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