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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祝寿 东厢祝寿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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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暮汐正在书房练字,听见窗外有些吵嚷。
暮汐顿了顿笔,又接着写下去,并不抬头:“外头做什么这样子闹?”
一旁研墨的念苇低头回道:“姑娘,怕是来西厢栽果树的嬷嬷并小厮们罢。”
“是了,过几日便是五月二十七,母亲生辰了。昙儿替母亲早先也送了东西来。”暮汐移了移纸,念苇会意,轻轻放下往砚台中添水的小瓷勺,缓步至门口,招过一个仆妇:“下楼去寻念帘姐姐,让这些人轻点声,别扰了姑娘。”
仆妇忙点头应下去了。
“念语年纪小,可姑娘也是不该惯着,这会子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偷玩,便是不做什么,姑娘也该让她练练规矩。”
念苇见打发了仆妇,这边上一个丫鬟便也不见,向暮汐屈着膝,没敢说话时还起来去研墨。
暮汐搁稳笔,走过来坐到小榻上,抚平裙边,才不疾不徐道:“念语说是六岁,但出生月份高一下就虚了两岁,实打实一算也才这么小。总归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坐也是坐不住的,规矩也不是不懂,人后倒也还罢了,人前能说的过去就行了。你不用急。”暮汐安抚着,让念苇起身。
念苇不禁腹诽:姑娘也不过才髫年之龄,点子大的人儿在宫里那个吃人的地方却成了这般,岂不可叹。
未曾思罢,念语冲了进来:“姑娘!”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念语在暮汐身前还是硬生生停住了,怯生生看了一眼念苇,请礼道:“见过姑娘,请姑娘的安。”
暮汐含笑道:“语儿起来罢。”
一打眼看到念语身后背着的小竹篓:“小竹篓里是什么?”
“姑娘看,这是一碗刚刚做好的冰碎荔枝。语儿看见姑娘乏了,又知道姑娘这个天不让人打扇,才去了厨下要了冰碎。”
念语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打开竹篓盖子,捧出一个棉布包来,打开,正是一雨过天青晶瓷盏,配着一把银勺,揭开盏盖,冰碎荔枝晶莹剔透。
“语儿有心了。”暮汐虽面上不显,却很快地拿银勺舀了一勺,果然冰凉沁甜。
暮汐又舀了一勺递给跑得额头上都是汗的念语,念语退了一步:“主子的吃食,念语是奴婢。”
念苇的脸色顿时欣慰了不少。这才笑道:“既是姑娘所赐,快吃了罢。”
“可这是姑娘的勺子,念语不能沾染污了它。” 念语嗫嚅着。
暮汐笑了,又食了几口,碗里还余了,便让念语拿去吃了。
“你瞧瞧,这机灵劲儿。”暮汐看念语离开冲念苇道。念苇低眉:“都是姑娘教导的好。”
“母亲生辰之礼可备下了?”暮汐这日晨起,因次日就是母亲寿诞,还是免不了要查一查所备之礼。
“回姑娘的话,今早已拿回明秀庄用宫中贡锦给夫人裁绣的衣裙了,还有姑娘自己在珍宝斋订做的羊脂玉雕花镶翠净瓶一对现也已收入库中。就差姑娘绣的贺寿图还在用檀木装裱。姑娘放心,午后我便亲自带人去取。”念帘恭谨垂手立于一旁。
“你去取我自然是最是放心的。”暮汐微微颔首。
暮汐自四岁开始就被十几个教养嬷嬷们教养着,各个方面都力求做到最佳。刺绣上除了人小,手慢,嬷嬷们那是一点儿错都挑不出来的。
况且这小公主容貌更是不必说,太后日日看着这侄女儿的颜色,觉得连盛放的花儿都灰败了。
念帘回完话,便服侍姑娘好生着了衣裳,正泼洗面的残水时却听得廊外传来一阵儿笑声。
念亭笑着进了门,行了个礼:“姑娘,刚刚二爷托他的小厮鹿鸣给姑娘带了一些书来,正走在荷塘边,被菊更瞧见了,上前去帮他拿,哪知这个呆头鹅一时没反应过来,滑倒在塘里,现下被几个仆妇用根竹篙扯上来了。仆妇们给他穿上了姑娘家的衣裳,看得真让人好笑!”一边又掩口笑着。
“鹿鸣?”暮汐抬头看一眼念帘。
念帘心下自然知道姑娘是记得鹿鸣的。虽然这只是因为姑娘记性好,但作为体面人家女儿,更何况是公主,这种见之不忘的能力自然要深藏。否则落人把柄,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
念帘忙向暮汐解释:“鹿鸣今年十岁,去年入府,服侍深二爷。”林家次子乳名觉深,故而下人称作深二爷。
“别吓到了他,放那孩子回去罢。”念帘明白姑娘的意思,向念亭说着,又添了句:“好歹着给那孩子抓些点心糕饼,压压惊罢。”
暮汐坐于梳妆镜前浅笑,拿起梳子,念帘接过给姑娘篦发,念亭走到廊下唤个仆妇来吩咐了,复走回房接过梳子。
梳头还是念亭的手艺好,念帘这才唤小丫头去传早膳。
午后天阴,暮汐将将醒转,才挽上发辫批好披风,欲出得门来散一散,远远瞧见念帘正领了两个粗使仆妇急急向这边走过来。便住了步子,立于门槛处,把玩着绣帕子等她们过来。
“姑娘,您的绣图拿回来了。”
暮汐含笑道:“念亭,念意,去房里扶着雕花木架子,让婶子们把绣图连这外面包裹的一层布放上去。”
粗使仆妇们连连称:“不敢,奴婢们不敢当姑娘这声儿。”
念亭,念意也都笑了说:“无妨,嫂子们快进来罢。”
放下绣图,仆妇们自然退下了。念亭小心翼翼地揭下外面的一层油布,里头又不料是两层麻布,揭开麻布,又是两层厚实的棉布,念帘见了也笑。
“他们倒是赔着小心。”念意满意道。念亭抿一抿嘴儿,扬首笑道:“咱们姑娘的身份摆在这儿,谁还敢看轻了去不成?”
念帘扫了一眼暮汐,见主子脸上容色不显,只坐了一旁喝自己的茶,又看了面上得意的念亭念意,忙斥道:“主子还在这儿呢,平时教你们的戒骄戒躁不拿主子说事的规矩,都是学到哪里去了?”
念亭念意忙看向主子方向,暮汐放下盛茶的瓷杯轻巧一笑:“多大点子事,那檀木框子还未曾擦过呢。”
念亭念意忙应下活计,急急用了自己的帕子就开始擦起。念帘也过去帮理。
暮汐自去书房完了应允给小妹妹画的《寒山垂钓图》。待到出了书房门,天边已满是流光溢彩的云霞,念帘扶了她的手,吩咐一声“掌灯”下去,绣楼里头,该亮起来的地方都亮了。
食毕,一宿无话。
晨起,便见丫鬟们都已忙碌起来,西厢再不似平常卯时还只有厨下有点当值的声音,该备下去贺寿的新衣裳,新鞋,姑娘早起又该汤浴一回所用的花瓣,浸头发用的香草煮水,小到发辫上该簪的首饰,一样样都要精心挑过。
待忙成了,头发干透了,梳好发辫,也近正午了。待午膳用过,那边便派了轿子来接。
且说这西厢规矩,那都是宫里来的两个十七岁的念麸,念锦两个本该是宫女的丫鬟所教。
念锦,念麸自十四岁来西厢,本是四个,还有念筠,念耔后来随了国公夫人。
教导西厢所有下人一样样都是按照宫中规矩。除了念帘也是太后身边的,其他全是念麸,念矜一手教出来的。粗使仆妇们只需会各种伺候人的活,还有粗使活计,懂看主子颜色还有服从西厢的条例。
小丫头们以后是要接了念帘她们的活儿的,所以不光要懂主子意思,以主子之命是从,小至行步姿态仪表衣饰等,活计如裁衣洗衣,烹饪园艺,研磨裁纸梳头净面等,还有大至琴棋书画,乐理等等,都需要一一研习。当然,这也要看众人天分,习艺只求可精一门即可,其他不过泛泛。而连念亭她们时不时也需去习艺一回。这样下来西厢整个地界都是人精儿。
“给姑娘请安。”母亲身边的老人王妈妈让随行的两个丫头候在外头,一脸喜气地进来就麻利地磕了头。
王妈妈心正,对母亲极为忠心,是母亲的奶母,母亲也将她作为倚仗。
暮汐碍于身份不能拦着请安,早早叫人在地上摆了毯子,念意又过去扶着让座:“请妈妈坐。”
“不敢不敢,姑娘是金枝玉叶,千金之躯,姑娘对老奴客气,老奴心存感激的紧,又再怎敢倚老卖老,欺了主子脸嫩。”王妈妈退了几步,忍不住上下打量着暮汐。
又道:“姑娘真真是瘦了。夫人思念姑娘心切,才特特派了老奴来接回姑娘。”
寒暄几句,又向几个丫头那边打听得些琐碎的照顾事宜,方引入正题:“……想必姑娘也欲拜见父母。……姑娘年幼,是老爷夫人的心头宝,可惜这么小便离了父母身边……”
才说了这句又打住了不提,往上看一眼暮汐,暮汐倒低下头有些落寞的样子,余下的丫头皆是眼观鼻鼻观心。
王妈妈后悔不迭道“老奴见着姑娘心生欢喜,话竟也说差了,真是该打!姑娘快随老奴回罢。”强做笑颜的脸上满是对暮汐的心疼。
念亭性子活泼些,忙来开解:“妈妈可是走累了且饮杯清茶不迟。”王妈妈闻言应下,退至一旁,接过小丫头奉上的茶,再不说了。
一盏茶毕,贺寿礼也都装备好了,暮汐才缓缓立起,由着王妈妈扶住走上轿子。
时国公府另一边自是喜气洋洋。
时国公与夫人是少年夫妻,门当户对,青梅竹马,恩爱甚笃。
只是之前老夫人福慧长公主因时国公是独子,硬是塞了两个妾给儿子,一个在老夫人还在的时候就以不懂规矩,嚣张跋扈的罪名给休了,另一个是老夫人去了之后以无所出的理由给遣回家了。
而老夫人也早已过世,生前却最是疼爱长孙长孙女儿还有三孙女儿。三孙女儿自小离家在太后身边长养着,所以长孙长孙女儿是她一手带大。
福慧长公主乃先皇之姑母,太皇帝之妹。虽不与太皇帝一母同胞,却也是因难产之故没了娘亲记名在皇后名下的,自从生下来就被皇后养在膝下,与太皇帝正如亲生姊妹一般无二。
这些暂且不提,暮汐的轿子刚到,便看到已站了许多人在候着了,这倒让暮汐不免有些纳罕。待给她请过安了,便领她去堂前拜过父母。
君臣之礼是她硬要省了的:没来由父母亲生了三个女儿,见两个女儿都要行礼。虽不合法度礼制,但她确实是小,待大了正式行及笄册封礼再说。
暮汐来到庭前还未曾跪下,已被母亲一把拉起来揽在怀里:“真是冤家哟!作甚孽生下你可怜看你也不成……”
说着便落下泪来,只看了女儿,抚着面又拿了帕子拭眼。一句话把怀中的女儿,站在身后的长子次子还有时国公也说的红了眼圈。
“好不容易见女儿一面,也是为了保全她的命格罢了,夫人莫伤心,没的哭坏了身子。”时国公看着女儿劝着妻子。
这时长子隽祐也来相劝,道:“母亲,妹妹既是命格清贵,无法承欢父母亲膝下,也非父母亲对妹妹不周,也是一心为了妹妹着想。”
话间看了眼才七岁的妹妹,见她的眼睛水汪汪的,一时心中也是心疼愧疚,越发将头低了下去。
暮汐扫了一眼,垂下了眼帘,又倏地抬起头,抱了母亲的手臂摇着笑道:“娘亲也真是,渡儿才回来,娘亲也不看看渡儿胖了没有,娘亲不要难过了。”
因暮汐生在乞巧节,两星渡河桥,故得了个乳名唤做渡儿。
孩子气的话果然管用,只这一句,便逗笑了母亲。“没胖,倒是看着瘦了。”母亲端详了一番,虽口中如此说着,倒也还满意。
“赏。”时国公立刻挥手,派人领念帘她们下去领赏。
“娘亲,我回来时为什么那么多人来迎啊?”暮汐是真不明白,这肯定不是因为她是公主之尊这么简单。
“是你姐姐,她送贺礼来的,全府人都去迎了。我想你也回来,便没让他们懈怠你的身份。”母亲含着笑虚点一点她的额。
见母亲搂着妹妹只是不撒手,次子隽祺笑着向前一揖手:“母上大人何不先看看妹妹备的寿礼呢?”
隽祐在一旁心内紧了紧,觉得弟弟到底还是不会察言观色。
果然,母亲斥责他道:“寿礼哪一日看是不成的你妹妹只回来两个时辰罢了!倒不许我看清楚自己女儿来了!”
却又怕吓着了怀中这个宝贝疙瘩,忙拍她的背道:“渡儿不怕,娘不是说你。有没有被娘吓着?”
“没有,”暮汐一副女儿娇态样子,指着礼物道:“娘亲吓着了二哥呢,二哥说的对,寿礼是女儿的心意,娘看看罢,女儿准备了好久的。”
被她哄得欢喜,时国公夫人还有个什么不情愿?当下便拉了女儿的手回正屋里头把净瓶摆上了,又亲自收起了衣裙。
身上的衣裙是皇后的孝心,亲手做了赐下的,可不能说换便换的。两个儿子送了首饰与功课予父母看。
暮汐的绣图更是讨了母亲的欢喜。她连连夸赞,也感叹女儿年幼早慧,竟有如此高的天赋,命格清贵却还这样薄说养不住。
两个时辰并不长,时国公夫人也是想了许久,才将正与两位兄长一起的暮汐重又唤至身前:“渡儿,你一人在西厢寂寞,待一会儿暮春睡饱了,我让她与你一同回西厢去如何?且六月间,父母亲还有件事情要托了你。”
待出来时,天已擦黑,寿宴摆上了桌子。暮春被奶妈妈抱出来,白白嫩嫩的小手只是揉着眼睛。
古灵精怪的,还认得姐姐,吵着要姐姐抱。被时国公夫人一眼又瞪回去了。时国公夫人不知为何,对次子幼女极为严厉。
倒是暮春,听见以后要随了姐姐住,高兴的不得了。
西厢有个规矩,不能放着妈妈,怕妈妈们年纪大了,容易倚老卖老拿乔给主子看,暮汐年纪小镇不住。故而母亲将常帮手照顾暮春的念筠,念耔还给了暮汐。
一筵席后,话别一番,暮汐还是要牵了暮春随念帘她们上轿子离开,国公夫人背过了身去,再不愿看那渐行渐远的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