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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四章。漫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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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
头顶上,白色的灯相继一晃而过,周遭嘈杂的声响最后却只化作一片嗡嗡声。秦照听到自己用力呼吸的声音,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手指微微一动。
“照儿……照儿……没事啊,别害怕。没事的……”
一双温暖的手,握住自己的手。
他眼珠上翻,勉强能看到身旁人的轮廓。顺着呼吸,微弱地喊了声:“妈……”
难道自己。今天,就要死了么。
昼亮仿佛瞬间熄灭,他也陷入了沉沉的黑暗。
罗佩怡脚一软,扶着墙,禁不住捂着嘴跌坐下啜泣着。过了一会,才缓缓地回过头,望着坐在手术室外长椅上的陶雨生。
她又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扬起手,给了她一个重重的耳光。
眼泪脆弱地夺眶而出,看到她苍白着脸,没有半点神色的样子,她一下用力揪住她的领口,转而掐住她的脖子:“我知道是你……我知道,我知道是你……陶雨生,你怎么这么恶毒……陶雨生,你……你还是个人吗?”
身边的护士急忙来阻拦,拉开了她。
“我知道是你。我早就知道……早就知道你不安好心!陶雨生……陶雨生!”她被拉扯着,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跌坐在地上,“你……”
“你有什么,冲我来。照儿……他是无辜的啊。”她每一个字,都剧烈颤抖着,“我……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他……他是我的命啊……”
陶雨生缓缓抬起头,看着罗佩怡,声音很安静。
“我也只有一个姐姐,一个妈。”
她眼睛通红,手指颤抖,哆哆嗦嗦地指着她。
又看了看手术室亮起的那盏灯,指着手术室的门,说:“照儿他喜欢你,他只喜欢你。我也从来没有反对你们在一起……因为我以为你是有良心的,我知道,你知道了一些什么东西,但我罗佩怡自认也对得起你,你很清楚,照儿是活不了十年了。你和他结婚,我所有拥有的所有东西,都会是你的……”
一颗颗眼泪,滑落了脸颊,滴在地上。
罗佩怡自小的志向,就是当一个医生。她家境优渥,留学归来,终于拿起了手术刀。她救了上百人的生命,也尽自己所能帮助更多治不起病的人们有机会躺在手术台上。陶雪至不是她唯一资助过的病人,也不是她资助金额最多的病人。如果当时她的手术顺利,她会成为成百上千个,她救过的人之一,没有任何不同。
她只自私过那一次。就那一次。
为什么,为什么会成为她一生的禁锢。
善恶如果可以相抵,那么,她的善自当远远超过她的恶。她救下的生命岂止千条,为什么……为什么却会遭到如此审判。她给过陶雨生钱,是她不要。她也没有阻止自己儿子与她相恋,因为她心底始终有愧。
她已经,已经倾尽一切,去弥补那唯一的恶。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会变成这样。
“陶雨生,只有命可以还吗。那我去死,我去死好不好。”她抬起头,抓住了她的手,说,“你放过他,放过我的儿子。”
“罗佩怡,我陶雨生几斤几两,自己掂量得很清楚。我知道,我不懂得什么宽恕,我也知道我现在是在作恶,知道我要为此付出代价。但是你,好像一直误以为,自己是个善良的人。你好像,认定了自己就应该被宽恕。”她伸出手,为她轻轻地擦去了眼泪,“因为你有钱。实际上,你始终是高高在上的。你所谓的善良是一种施舍。你所谓的偿还,也只不过是想要解脱你自己的心,掩饰你对一切现实的逃避。”
罗佩怡看着她,原本起伏难抑的情绪,好似也渐渐平静了些许。
她看着眼睛里好似从不再有喜怒哀乐的这个女人,慢慢地站了起来。
“那你现在,满意了吗。”
陶雨生的睫毛猛地颤动一下。
如利斧将镜面砸碎,她坚硬如铁的面具,顷刻间开始破碎。而那面具已经融入她的肌肤血肉,碎片剥落的时候,疼得那样刻骨,那样鲜血淋漓。
——那你现在,满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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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12月23日。就在她22岁生日那天。
陆翟河开着穆海的车,在20号晚上连夜来到B市。那是她们彻底分手的第五个月。陆翟河说,要带她回青山。
带她回到那间铺满瓷砖的小屋子,带她再踩一遍那青石板路,带她再去那旧白墙下看他们小时候画的图案,在她,去见见山中那的孤坟。
他说,如若她依旧选择不要他,他就放手。只有当她赤裸裸地面对着自己过去时,依旧做出那样的选择,他才能真正死心。
因为他所爱的雨生。他认识的雨生。
绝对,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她不愿回去,纠缠之下,却被秦照看出端倪。陶雨生并没有和他说过陆翟河,误会却就此产生,后来几天接连的纠缠,酝酿出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性子里自有一股乖戾的秦照,看到车驶出陶雨生租房小区的陆翟河,心生怒意而尾随,没能控制住情绪,将他撞了。
那车祸是连环效应,结果异常惨烈。秦照也是一时冲动,慌张之下又开车离开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
那个时候,陶雨生坐在副驾驶座。
因为陆翟河说服了她,两人终于要再一次回去青山。
这一场车祸,彻底改变了陶雨生和陆翟河两人的人生轨迹。
在秦照追尾撞了他的时候,陆翟河一时方向盘没握住,险些撞上迎面而来的货车,猛打方向盘,撞到一旁的护栏上。
陶雨生看着浑身是血的陆翟河,看到他就这样闭着眼睛,无论她怎么呼唤也不肯醒来的他,彻底崩溃了。她嘶吼着拨打了急救电话,染血的手抓乱一头的发,她学的是医学,但那一刻,她的脑子空白到完全无法思考。
陆翟河,陆翟河。
至少是你,要活下去。至少是你,应该得到幸福。
陶雨生终于意识到,她的人生是一片被诅咒的沼泽。所有爱她的,她爱的,都会被拉进这样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里。
在别人帮助下,小心翼翼地抬出了陆翟河。她将他放平,撕烂了自己的衣服,用力扎紧他的大腿,要别人帮忙压住他小腿处的大口子。检查了肋骨无伤,她捏住他的鼻子,不断地进行人工呼吸,然后有节律地按压胸口。
她妈妈死的时候,她发誓这一生再不轻易流泪。
但那个时候,她好像又变回十四岁那年的雨生。那个脆弱,又慌张的小女孩,哭得那么无助。
那一场事故中,陆翟河的一条腿粉碎性骨折,留下了终生的残疾。她却只是轻微擦伤。
那是因为,在车祸即将发生的刹那。
陆翟河几乎是本能地,护在了她的面前。
“你傻吗……陆翟河,你是不是傻?!”她一边按着胸,眼泪一颗颗砸下来,嘶吼,“我都说了我不喜欢你了!我都说……我都说了我不要你了!我都说了……我……都说了……”
她低下头,捏住他的鼻子,用力地往里吹着气。
1998年,大雨倾盆里,少年紧紧地抱着她,将一把破伞全都撑在她的头顶,想要为她遮尽这一生的风雨凄清。他说,不是的,不是的雨生。你是无价的。
——没有人买得起你,陶雨生。
救护车一路鸣笛开到医院,她看着他就这样进了手术室,很久很久都没有出来。
——她是一个不懂得去保护自己的人,摔倒了也不喊,委屈了也不会哭。但这不代表她不痛,不代表她不在乎。
陆翟河。陆翟河。
她坐在手术室外的长凳上。
——你可以走下去,因为我会拉着你,我不会放手的。
——不论要花多久,无论,这条路是多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五个小时,六个小时,也许是更久。
陆翟河还没有被推出来,陶雨生却等到了另一人。那是他的妈妈,陆茹。她走了过来,抬手便是重重的一个耳光。
“陶雨生,现在,你满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