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庙堂之上.二 和两年前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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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风都是带着热意的，甚至还带着将要降雨的湿气，故而显得更加闷热不堪，行道上的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越发显得安静得令人尴尬。
“殿下……”
“景明……”
两人同时开口，惊讶地对视了一眼。唐衍衡迅速说道：“景明你先说。”
朔桑就觉得心口疼，越发觉得这个太子难对付，他向来不喜欢打无准备的仗，可是唐衍衡却总不循着惯例。“殿下，我有些头疼，可否失陪？”朔桑终于说出了口。
唐衍衡心疼极了，想着这估计是朔桑失忆后留下的后遗症，越发懊悔自己两年前为什么没有再快一些，如果他再快一些，他与朔桑的如今会不会不一样？
那人面色苍白，眉间有冷汗涔涔，唐衍衡暗斥自己为什么发现得如此之晚，“景明要不先到我宫中稍作小憩？我去喊太医。”唐衍衡虽然如此询问朔桑的意见，却根本就没打算让朔桑离开。
朔桑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知道是因为头疼得还是因为被唐衍衡吓得。一个小小的钦天监新吏，拜会当朝圣上后，又去了太子寝宫小憩？这说出来，吓死人了好么？朔桑一向觉得自己是个稳重的人，可是今天让他失态的事实在是太多，他保持不住那种遇什么事都淡淡的不做表态的样子。
关键是太子殿下察觉不到朔桑的思绪，见朔桑倒吸一口凉气以为朔桑是头疼加剧，越发焦灼。
唐衍衡是真的担心朔桑。朔桑年少失怙，后来又长期住在山上，身边一个人都没有，看他那个处事的样子，也知道这人喜欢什么都自己担着，不告诉别人，也不让别人分担。不是难受极了，这人是不会表现出来的。
唐衍衡见朔桑有些晕晕沉沉的站不稳的样子，果断决定把朔桑背起来，没有管朔桑满口的“不合规矩”，笑话，这人连路都走不稳了，说的话还能听几分？又有几分会是可听的？
朔桑实在是惊讶极了，他趴伏在唐衍衡背上，觉得慌乱无措，吓得近乎屏住呼吸，一时间也忘记了头疼。阳光还有些晃眼，朔桑眯了眯眼，看见唐衍衡腰带上悬着的玉佩一晃一晃，其中还嵌着一颗赤红色的宝石。
有些眼熟……朔桑仔细在脑海中回想那宝石的样子，突然想起两年前，他的圣子长袍上是坠着那么几颗宝石的，其中有一颗就是赤红色。那是他王兄送给他的，当时朔罗还很可恶地说，如果朔桑不要，就把那几颗宝石嵌在朔桑的弯刀上。
可是后来被溯民架上火刑架，再次醒来时，朔桑就没有再看到那几颗宝石，还暗自可惜了很久。没想到如今可以看到一颗和以前那颗红宝石几乎一模一样的宝石。
朔桑这样想着，觉得头疼似乎缓解了些许，继续坚持道：“太子殿下，景明头疼真的缓解很多了，可否放景明下来……这让别人看到实在是不太好，有损太子形象。”
唐衍衡心里想，他怕史官言状他身为太子不劝勉皇帝体恤老臣，唯独不怕因为关心背上这人而不顾礼节等级。那些算什么，比得上心悦之人一根头发丝吗？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关心他而已，还需要其他人妄加评论？就算有又怎么样？他有的是方法让那人闭嘴。
朔桑见唐衍衡没有回话，挣扎着想自己跃下。
唐衍衡发现朔桑实在是不买帐，只好先将朔桑放下，“景明倒真是不给面子。”
朔桑刚一落地就跳离了唐衍衡三尺远，发现头又开始疼，强自按捺下疼痛感，“并非景明不给面子，殿下如此对待景明，真的是让景明受宠若惊，景明着实害怕。”
唐衍衡靠近了些朔桑，“如此吗？那我扶着景明可好？这次景明可不要拒绝了。”
随着唐衍衡的靠近，朔桑只觉得头痛又开始缓解。难道自己紧张时头疼就会缓解？朔桑猜测，他完全没有去想为什么唐衍衡的靠近会让他紧张。
朔桑这次没有再拒绝唐衍衡，而唐衍衡得寸进尺地扶住了朔桑，朔桑僵了一下身子，眨了眨眼，显然有些不习惯。
“皇帝陛下让我算一个吉时。”朔桑咽了口口水，莫名就是觉得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会让太子殿下很不开心。
唐衍衡一边扶着朔桑走，在心里暗自开心着，一边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哦？父皇托你算什么？”
朔桑低头看着鞋尖上的祥云纹，沉默了一会儿，“选太子妃的吉时。”
唐衍衡皱了皱眉，手上不自觉得握紧了些朔桑的胳膊。朔桑有些不舒服地挣动了下，唐衍衡立刻放松了手，“我不打算选妃，我也不会娶妃。这太子之位，本就是为了保护我想保护的人，我才去争的。”
朔桑愣了愣，不知为何心跳得有些快。“太子倒是个至情至性的人啊。”不过就是不适合当太子。后半截朔桑没有说出来。他从没听说过哪个太子不会利用妻家的权势来巩固自己的太子之位的，而这位太子有些与众不同。
和两年前一样傻。
朔桑突然就很想问问唐衍衡想保护谁，当初在溯国的时候，朔罗就说过他做溯国的王子，就是为了能护着幼弟周全。那唐衍衡呢？听说唐衍衡有个皇妹，今年才十三岁，皇族的公主，依着惯例，大部分是要和亲的。唐衍衡是不是想护着他妹妹？
“我想护一个人，我曾心悦于他，而后不小心失去了他，如今他回来了。”唐衍衡继续说。“嗯……还有我妹妹。”
原来他也有心悦的人，而且那人还排在小公主之前。朔桑忍不住想。
微风拂过，湖面泛起一圈圈涟漪，如同谁的心境，也一同起了波澜。
“殿下，其实我是一定会离开帝都的。”朔桑轻声说道。
他不可以坦白自己的身份，也不愿意唐衍衡在他身上投入过多精力，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如果不出意外，今年秋天他就是要离开的了，钦天监那群人早已安排好了一切，而皇帝早就期待着皇陵有人去守，只要不是盗贼，对皇帝来说，这个守陵人是谁都无所谓。只是在那之前，苏家还得与各方势力周旋，所以才需要朔桑演得更像苏家的子嗣，虽然他原本就是，可是毕竟朔桑从溯国长大。至于那些周旋，那与朔桑没有关联。
离山一定是个很美的眠寝之地。历代皇族下葬的风水宝地，又怎么会不美。
“所以你又要走？”唐衍衡冷了脸色，这句话想也不想就问了出口，刚问出来唐衍衡就有些后悔。
“又？殿下，景明不太理解您的意思。”朔桑淡淡地说。
是呀，就是又，先是一言不合就自己擅作主张奔赴死地，而后又来到他身边，却又要离开去守皇陵，再不回来。原来故人归来，就是为了再次离别？朔桑，你问过我吗？我会怎么想？担惊受怕，然后耽于思念？你说这人怎么可以这么可恶，一回来就问自己什么时候娶妃。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心悦你？唐衍衡气极又悲极。这些心思，身为太子的他根本就不能说出口。
他不知道。
所以他才能如此漠然。他连自己到底是谁都忘了。唐衍衡忿忿想。
朔桑看着面色骤然冷漠的唐衍衡，有了一个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猜测，却也不敢问出口。其实就这样挺好，就当作谁也没有遇见过谁。而朔桑也乐得装作失忆，什么都不记得，恰好一了百了，无因，自然也无果。
不知何时，蛙鸣再次渐起，喧扰了寂静的行道。
唐衍衡不断思索着，这次他是太子了，他该怎么做才能留下朔桑，让这个没心没肺的人别走。没用，什么都没用。
两年前，朔罗想救他，唐衍衡想带走他，可是朔桑自己却选择了面对既定的命。
而现在，唐衍衡想留下他，可是朔桑自己却又选择了逃避未知的命。
说白了，就是唐衍心悦朔桑，而朔桑却又那么刚刚好还没来得及心动，就早早地经历别人大概一辈子才能经历的事，疲倦于去心悦一个人。
“殿下，”朔桑笑着说，“听说离山的雪很美，如果有机会，希望您可以去看看。”
唐衍衡突然抱住了朔桑，朔桑瞪大了双眼，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唐衍衡的那个拥抱中，有再次相逢的喜悦，有挽留不住的遗憾，不敢掺杂自己那些无法说出口的欲念。
“你是不是没忘？”唐衍衡突然问道。
朔桑没有回答。
“那我知道了。”唐衍衡的声音中夹着落寞，让人心揪得一疼。
朔桑轻轻推开唐衍衡，“太子殿下，认错人了啊。”
唐衍衡有些嘲讽自己，明明刚刚还信心满满地觉得自己能留住朔桑，结果留得住一时，却留不住他想要的一世。现在他可以用身份要求朔桑去他的寝宫小憩，那以后呢，朔桑一定会前往皇陵，那时候他怎么留？他想为一个人冒天下之大不韪，可是即使如此，也拦不住那个人自己想走。
到底是缘浅殊途。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庙堂之上.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