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恋清缘》黄金白羊女

101、记忆中的红风筝-意云篇

　　妈妈曾经对我说过，人要守本分，不是你的，不要去贪，要有自知之明，这句话，我一直很记得。

　　就算到死，我也没有遗忘过。

　　从小，家里就很穷，爹在娘生下第三个女儿的时候，跑了，理由是，我娘生不出儿子，从此，家里过上了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我是家中的老大，尽管才5岁，但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我已经很自觉的背着刚满三个月的小妹，帮着娘，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

　　但是尽管如此，再怎么省，我们还是要经常饿肚子，有时候肚子实在叫得难受，又怕娘知道了会哭，我都会偷偷的在半夜跑出去，拨些草根吃，那真的很难吃，不过，能饱肚就成。

　　在我12岁那年，在我生辰那天，娘罕有的煮了个鸡蛋给我，我很高兴，但娘哭了，她抽泣着告诉我，她尽力了，实在没办法养得起四个人，隔壁的张婶认识宫里的太监，知道宫里缺一些下等的小宫女，所以，一两银子，她把我卖了。

　　我很平静，我没有怪过娘，她是真的没了办法，比起巷头那户丫头被卖到妓院的景况，我已经是好太多了，我没有哭，我只是问了娘一句：“宫里工作有钱吗？”

　　她疑惑的看了我一眼，点点头，下等的侍女只能在洗衣房，小厨房之类的苦力地方做，钱是不多，胜在包吃包住，如果经过筛选，手脚麻利的，还能往上升。

　　我点了点头，抬起头，认真的说了一句：“有钱就好，我会努力多赚一点的，只要娘省点用，以后就不需要再卖妹妹了。”

　　我当时只是很单纯这么想，不明白为什么娘的眼泪突然又下来了，拼命的点头，我不懂，那时候心里还有些欣喜，起码妹妹们以后都不用吃草根树皮了，那东西真的好难吃的。

　　当我第一次坐在挤得满满的马车里，进了那据说我要呆一辈子的地方，皇宫，我没想过，我的命运就在这里被彻底的改写。

　　我被派到了一个小书院里当杂差，好多人都羡慕我，那是优差，不需要过多的劳力，每天只是把柜里的藏书拭去灰尘，好天气的时候把它们带出去晒晒，工作简单得不得了，可是我却不喜欢，那个地方，是一个偏僻的角落，轻易不会有人走过，每天过着这样的日子，我什么时候才能往上升呢？我还是好害怕娘会把妹妹也卖掉。

　　这一天，我还是照旧的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发呆。

　　突然，一个红色的东西从空中飞来，在我眼前斜斜滑过，被旁边的大树勾住了，我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居然是一个风筝，红色的风筝，好漂亮。

　　我迅速的朝四周张望，没人，也不知道它是怎么飞来的，那个风筝造功好细致，上面描绘的图案那么漂亮，不会是一般人能玩得起的，说不定是哪个院里的小主的。

　　我站在树下，努力的踮起脚尖，伸长手臂，却屡屡勾不着。我有些懊恼。

　　身后扬起一声轻笑，我还没来得及反应，那风筝就被一只手臂扯下来了。

　　我回过身，一个少年站在我面前，拿着风筝，左右端详，那高瘦的身躯裹住的也是一身耀眼的红，飞扬的眉，带笑的薄唇，微显酒窝的脸，最漂亮的就是那双眼睛，炯炯有神，仿佛有着魔力，勾住人心。

　　他什么都没做，就这么轻易的，如阳光，摧不及防，一下子，照进了我内心深处。

　　那时候我在做什么，小脸通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就那么局促的站着。

　　他转过头看我，“这风筝是你的？”

　　“不….不….”我连话都开始结巴。

　　他仿佛很满意我的反应，笑了笑，张狂而惬意，手一伸，风筝递到我面前，“拿去。”

　　我惊讶的抬头，不明白他想做什么。

　　他甩了甩软在肩头的长辫，笑得满不在乎：“是穆常在的，我故意割断她的线，一个烂风筝，叫她神气的。”

　　眼神在我身上转了转，我瑟缩了下。

　　“看你刚才想要的，就给你了，要不，我早踩个稀巴烂。”说完，他转身就走。

　　我看着那置于台阶的风筝，远处依稀传来太监的呼唤：“十六阿哥，十六阿哥。”

　　原来他就是十六阿哥，据说是皇上最宠爱的儿子，容貌出众，骑射了得，怪不得有那九天上的美丽，不知道要什么样的女子才能配得上他呢？

　　我握住那风筝，尤自，出了神。

　　日子就这么平淡的过去，偶尔，我还会想起，在那个夏日的午后，一个漂亮的皇子为我捡了一只风筝，然后一脸笑意的送给了我。

　　我知道我的心里多出了些什么东西，但是我不懂得去解释那种感觉，只是朦胧而暧昧。

　　我没有去刻意的打探他的消息，因为我还牢牢的记得，云和泥的区别，不是你的，不要去贪，这是娘在我进宫前最后和我说的话。

　　时间踏进了康熙五十二年，我十六岁了，这一年，我认识了一个女子，她就是雅甯格格。

　　当我被突然通知，到乾清宫那个最接近皇上的地方服侍一个外来的陌生女子，我还不知道，我和她的关系从此便紧密的联系在一起了。

　　她，张开眼第一个见到的人是我，那眼中虽然有着惊讶和陌生，可是更多的是冷漠，仿佛这里的一切都与她没关系，我不懂，能进到皇宫，成为皇上的女儿，那是多大荣宠，她那是多不惜福的表情。

　　皇上对她明显的宠爱，让我看到都觉得有些嫉妒，可她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其他院里的姐妹说，她这是装清高，以便得到更多的富贵荣华，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只知道，当皇上册封了她，赐了她别院，以后她有多富贵，我便有多富贵，只要能让她开心，我便能如其他娘娘的近侍一样，赚很多的银子，那么娘和妹妹们就不用愁了。

　　我努力的、近乎卑微的讨好她，小心她的一切饮食喜好，我要让她最宠爱我，离不开我。

　　这时候，九爷的下人开始接触我，虽然是暗示，但是目的很清楚，希望我能暗中的监视这个外来的女子，我不能不答应，娘那时候在病，需要银两，而且，得罪了九爷，那个下场不是我能承受得起的，我没关系，因为如果我不除掉可兰，我不能成为她身边唯一的近侍。

　　可兰口呼冤枉的声音还在我耳边回荡，我命令自己，要硬起心肠，想想娘，想想妹妹，每当我吃到格格赏赐的点心，我就会想到家中的亲人还是一盘子青菜吃三天，那种痛，深入骨髓。

　　反正只是把可兰贬走，并不是要她命，我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可是随着时间的过去，对格格的感情让我的心如拔河，她并不是如外间所传的那么背景复杂、心思复杂，她也是一个被命运摆弄的女子，可是我还是要狠下心肠把消息在特定的日子往外传，对她，我只能说声对不起，要怪，只能怪我们都不能自由的活着。

　　只是愧疚一天一天的增加，唯一让我好过一点的，就是十六阿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十六阿哥便和十五阿哥一样，老是来找格格，外面传得很厉害，说皇上想把格格指给十六阿哥。

　　当刚知道这个消息，我的心撕扯般的痛，凭什么？她就不过是一个外来的女子，无才无貌，偏偏路子却能被铺得这么好，封格格，得到皇上的宠爱，现在还有一个这样出色的男子当她的夫婿，我那时候很清晰的知道，那种感觉，叫做妒忌。

　　没有人知道我的心里是多么的矛盾和复杂，每天看见她，心里都在交战，九爷给我的药，我一直没敢下手，我知道，以她对我的信任，我可以随时置她于死地，还能无声无息。

　　可是，当她那天对我说的话，温润的手镯握在手心，那温柔的话烫帖在我心，我知道，我还是下不了手，那么长时间的相处，我早已经不把她当成是一般的主子了。

　　我差人把药退还给九爷，我不知道这代表什么，可能下一刻，我就会被贬到不知名的地方干苦力，只是，我明白，害了一个可兰，不能再害另一个了，尤其，那个是十六阿哥爱着的人。

　　对，十六阿哥爱着她，我虽然不如格格，但是那专注的眼神，讨好的行为，任谁也不会看不出，虽然他永远也不可能是我的，但是我也希望让他开心。

　　我只希望我能默默的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与格格，永远开心快乐，我可以一直陪着格格，直到她老去，还一直陪着她。

　　只是专注等待的我，没想过还会有一个人，站在我背后，一直注视着我。

　　格格的中毒，让我明白，九爷的计划不会因为我的退却而搁浅，只要他想用，就一定会有人为他所用。

　　我看着十六阿哥片刻不离的守着他，那么焦虑而不安，十七阿哥堵在门边，永远冷静淡漠的眼睛里闪烁着疼痛的光芒，我才恍然，原来，十七阿哥也爱着格格。

　　但是，这个秘密我是绝对不会说的，对我而言，十六阿哥才是格格的最好归宿，其他人，都不可能是。

　　而且那时候我也担心着我自己，九爷肯定也不会放过我的，知情的我，必定会被他所除，我只能抱着不安惶惑的心情，守着格格，能陪一天是一天。

　　但是，我自此至终都忽略的十五阿哥在这时候对我说，希望我能跟他，我惊讶，也很想拒绝，但却悲哀的发现，我没有任何拒绝的权利，因为，只有嫁给了十五爷，我才能保住我的家人，才能实现我当初的愿望，让家人每天都能吃到肉。

　　没有任何考虑，我点头答应了，我知道他会是一个好人。但是后来却发现，他是一个好人是没用的，有好多的景况，不是他能左右，我努力的忍耐，为了家人，我想，只要我能为他生个儿子，他便不用为我变得那么为难了。

　　十五提出让我进宫陪伴待嫁的格格，我明白，他是想保护我，我害怕，连格格都不能保护我。

　　预感终于实现，生命的流逝中，我知道，我是过不了这一关了，只但求格格嫁了十六阿哥，成了嫡福晋，能保护我的儿子于万一。

　　我在心中默念，格格，我对不起您，我知道您喜欢的是谁，但是不能，我们的命运都是不能逆转的。

　　在生命终将逝去的那一刻，格格呼唤的声音变得极其微弱，眼前朦胧间，依稀窥见那一抹记忆中的红，原来，我想要的，也只是那捡到风筝的美好一刻。

　　娘，我不贪的，意云一点都不贪，在那个为我拣起风筝的男子的飞扬笑容间，原来我的生命已经得到了满足，原来我求的，只是如此的卑微。

　　如果人真的有来生，希望我还能遇到他，就算那只有一个擦身而过的机缘，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