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昕之念》雯丽

1、第一章 在年少最失意时遇见你（一）

　　（一）对于程圣昕来说，这个七月的夏天是特别闷热的，甚至可以说是苦闷的。中考失利在她的人生旅途上犹如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明晃晃的摆在那，越不过去。

　　古人曾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可是面对只有一次机会的中考，他没有告诉程圣昕，有“过”应该如何去“改”。

　　自从考试分数出来之后，程圣昕就龟缩在家里不肯出门。自尊心，不，也许是虚荣心超强的她，面对不了左邻右舍的殷切询问，无法容忍他们在得知天之骄女竟然连一个重点高中都考不上时的鄙夷表情。于是逃避，成了她唯一触手可及的避祸法宝。

　　有些事情，欲盖弥彰，就像掩耳盗铃的人以为捂住自己的耳朵就没人能发现他在偷窃一样。一直躲在家里的她以为不出门便没人知晓，可以瞒天过海地躲过众人的追问，可现实却跟她开了个不小的玩笑。

　　一天下午，老楼的邻居们如往常一样坐在门前的亭子里纳凉，三三两两的说着闲话儿。

　　远处，一个骑着自行车的男孩身影渐渐逼近，最后在凉亭前面停了下来。“妈，我回来了，这是录取通知书……对了，老师还让我把程圣昕的也带回来。”天气很热，同学赵磊说话时喘着粗气。

　　“她考哪了？”

　　“跟我一样，也是二高。”

　　“哟，老程那丫头也不过考了个二高嘛，跟我们家磊磊一样。”同学赵磊母亲的声音刺耳地传来，字字针一般的扎在程圣昕的心上。

　　这个藏了多日的秘密，一下子在人群中披露。她站在自己家的阳台上，霎时间感到羞愧和痛苦并肩而至，恨不得找个地缝让自己钻进去。

　　于是那整个夏天，程圣昕没有再出门。但是她从父亲每天神色匆匆并早起晚归的行动中知晓，家里在为她的事忙乎。在动用了所有的社会关系和花费了几万元钱后，她终于从父亲的嘴里得知了一个令她振奋的消息：她可以去一高读书了，不过身份是借读。

　　程圣昕的家庭状况实际上不算太好。父亲是从南方部队过来的转业军人，刚到本地工作的时候，几乎身无分文。母亲户口原本是农村的，沾着父亲的光才好不容易转成了城镇户口，找到了一份仓库保管员的工作，薪水微薄。而且，她还不是独生子女，家里有一个小她三岁的弟弟。程圣昕小时候，外公和外婆跟他们一起生活，父母还承担了多年的养老工作。所以说，拿去给她读书的这三万块几乎是程家所有的家底了。

　　在父亲帮她办学校关系的时候，程圣昕并不是对这些情况一无所知。一个十六岁的心思缜密的姑娘，所有该懂的，不该懂的，都知晓了。

　　她偶然间曾听到母亲含着泪对父亲低语：“家里就这么点钱儿，你都给老大花了，老二有事情的时候怎么办？”

　　平日里对母亲千依百顺的父亲拿出难得的固执，说道：“信我这一回，老大是块读书的料，将来能有出息。”

　　十多年后，在人人艳羡的高薪企业上班，事业蒸蒸日上的程圣昕想起这句话时，从心底里由衷地佩服父亲当年的高瞻远瞩。在命运的低谷，有人帮你一把，前面也许就是康庄大道，有人踩你一脚，此生可能就没有机会再翻身。所幸，程圣昕碰上到的是前者。

　　由于是借读生，程圣昕的报道程序和正规考入的同学略有不同。在入学的前几天，爸爸带着她谦卑地拜访了教导主任。

　　“吴主任，您看我女儿去哪班合适。” 说话间，爸爸满脸堆笑、一副低三下四讨好的样子。

　　程圣昕看到他这般举止，心里一酸，心想若不是自己不争气，年近半百的父亲何至于此。

　　“一班和二班和重点班，借读生不能进，三到八班是平行班，你们选一个吧。”吴主任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说道，顺手扔给他们一张纸，纸上记着各平行班老师的名字。

　　父女俩毕恭毕敬地接过来，然后快速浏览着上面的信息，很快，两人的脸上双双露出了失望的表情。纸上工工整整的打印着三班，何明明老师；四班，刘利老师……上面关于老师的信息太过简单，别说没有照片、简历之类的东西，个别的从名字上看，连个公母都分不出来。

　　“您给推荐推荐，哪个老师好啊？”爸爸本着对她负责任的态度，再一次恳求着吴主任。

　　“我们一高，哪个老师都好。”吴主任的声音很倨傲，显得有些不耐烦。

　　这时，在旁边一直默不做声的程圣昕忽然开口：“五班，我要去五班。”

　　她看到五班的班主任名字中有一个“海”字，心想：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就是他了。就这样，这个十六岁的女孩第一次在自己人生的旅途上，做了个重要的决定。

　　由于家里提前选好了班级并办理了借读的相关手续，程圣昕跟同年考上的同学是一起来报道的，所以说暂时谁也没有发现她借读的身份。报道之后就是军训，她跟同学们一样，领到了一身戎装。

　　八月，烈日炎炎、酷暑难耐，但一年一度的新生军训依然如故。它是新学期的第一堂课，让新生们去锻炼、去磨砺，教他们怎样做人，怎样吃苦耐劳，怎样迎接挑战。

　　这些从四面八方考上来的天之骄子们虽然成绩都不错，但相比起学习的那股劲头，吃苦耐劳的精神就相差许多。一天下来，个个累得人仰马翻，叫苦不迭。慢慢的，有人开始偷懒，不配合。

　　而程圣昕属于最听话的那一类学生。教官让他们把手臂举到胸前，她就一丝不苟的伸直举到胸前，教官不说放下，哪怕胳膊再酸痛，她也会一直那么举着，像个木头雕像一般……因为她怕教官像训别人一样说她，“第三排的那个女生，干嘛呢，手怎么放下了？你叫什么名字，怎么又偷懒。”

　　程圣昕无比的听话，无比的小心翼翼，生怕有人提及她的名字，生怕大家注意到她，然后发现她是只不过是个靠关系进来的借读生。

　　休息的间隙，同学们会三五成群的扯闲篇。除了漫画、电视、足球、服饰和篮球外，大家的谈资也常聚焦在异性上。在操场上，常可以看见几个高大的男生围在一起，向路过的漂亮女生大声吹口哨。三两个小姑娘也会唧唧喳喳得说个不停，手指还轻轻朝向某个帅气的男生。十六七岁的年纪，正值青春萌动的他们，充满了对异性的懵懂好感。

　　程圣昕大多时候，都在一旁安静地低着头，听别人讲话，偶尔有人问她事情的时候，才不得不浅浅地回答一句“是”或者“噢”。因此，开学没有几天，就有同学对她评断，说程圣昕同学性格内向。

　　是性格内向吗？在初中三年，当了三年班长和团支书的她，班会和学校联欢会必是主持的她，曾经朋友最多的她，总带着如花般灿烂笑容的她，真的是性格内向的女孩吗？可人是会变的，起码到了这里，程圣昕是内向的，因为她觉得自己只有沉默的资格。

　　同学之中有一个叫李媛媛的女生经常来找她。李媛媛和她是一个初中的，平时在年级排名也就二三十名上下。结果，在中考中时超常发挥，一下子考到了年级第五名，有幸成为最后一名进入重点高中的公费生。而初中三年，从没下过前三的程圣昕，却意外的跌到了十名开外。什么叫做时运不济，这也许就是。

　　有了这一层比别人稍微密切的同学关系，再加上原来的初中进入重点高中的女生只有她们两人，李媛媛向她靠拢显得自然而然。

　　初中时，虽然不是同班，李媛媛对程圣昕的大名早有耳闻，知道她是一班的班长兼团支书，成绩好、长得好、体育好、文艺好、性格好、人缘好……用“三好学生”的称号来标榜她，那简直就是屈才，最少也得“十好”才够。所以，虽然知道她这次考试失利了，却也没敢轻视，而是毕恭毕敬、极为真诚的同她交朋友。

　　程圣昕以前也见过她，但印象不深，只记得她是一个胖胖的、脸上长满青春痘的、非常不起眼的女孩。对于她主动伸过来的“橄榄枝”，程圣昕没有抵触，也没有热情，只是淡淡的与她相交。倒不是说对她有什么不满，只是因为那时的骤然失意，使得程圣昕整个人都变得淡淡的。

　　军训还在继续。在一个闷热的午后，程圣昕迷迷糊糊的走在夏日滚滚的热浪中，整个人被翻腾的热气弄得昏昏沉沉。忽然，她被后面追上来的李媛媛拽了一把，“哎，怎么这么没有精神啊，我带你去看‘段誉’。”

　　程圣昕还没有缓过神来，就被李媛媛身躯传来的巨大冲量搞得脱离了原来的轨迹，像牛一样被她牵着往前小跑。在两人跑了百十来米后，李媛媛忽然站定，指着前面一个高大挺拔的背影说道：“快看，他就是。”

　　顺着她短小而粗胖的手指，程圣昕的目光迷离的划着延长线，最终定格在一个迎面向她们走过来的身材矮小、尖嘴猴腮的男生身上。

　　“嗯，他确实有些‘断育’，这个年纪发育成这样，估计以后吃什么都很难弥补……”程圣昕破例说了一句很长的话，而且话语中充满了对那个男生的叹息。

　　“你说什么，哪里难弥补，明明帅得毫无缺陷嘛？”李媛媛一脸花痴地盯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恨不得长在上面。如果灼灼的目光是有温度的，再加上这炽热的天气，“段誉”同学的背上也许会瞬间添道粉红色的伤疤。

　　“噢。”程圣昕说道，“如果你认为他帅，我也没有什么异议，毕竟每个人的审美都不尽相同。”

　　或许是听到了她们的谈话，或许是无意而为之，又或许是其他的什么别的原因，在一大堆男生簇拥中的“段誉”同学突然间非常应景地回了下头，一脸阳光地望向她们。

　　一刹那，程圣昕恰好与他回眸的目光相对视，看到了他展开八颗牙齿的微笑，亲切和温馨。这一眼，她才认清了谁是真正的“段誉”同学，也瞬间记住了这个面容干净的大男孩，因为他跟电视里的段誉确实有七分相像。浓眉、大眼、白净，一脸的书生气里混着股孩子气。

　　暑假时，翻拍的《天龙八部》热播，这次由香港演员陈浩民饰演段誉，他那温文儒雅的翩翩贵公子形象还是非常深入人心的。一个夏天足不出户的程圣昕，把这部电视剧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别人都喜欢做事负有担当、光明磊落的大侠乔峰，可她偏偏爱那个成天追着“王姑娘”跑的段誉。

　　当大侠有什么好，事事为别人着想，人前潇洒、人后洒泪，一生都在为他人做嫁衣裳。人啊，得活出自我来，有时候，任性一点也无妨。省得像自己现在这样，顶礼膜拜、规规矩矩地做了近十年的好学生，一朝的失误，就使得威名尽毁……

　　一瞥之后，“段誉”同学悄悄的走了，正如他悄悄的回过头来，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程圣昕也没有将这短短一瞬的偶遇放在心上。在这个纷扰的人世间，每天都有成千上万次的相遇，哪个是有结果的，谁又能说得清楚……

　　可后来她发现“段誉”同学竟然和自己在同一个班级里，又频频相遇，令程圣昕不得不相信有些事情确实是“命里注定”。而且不久后，“段誉”同学便成了程圣昕心头最大的痛处，其对她的伤害程度，甚至超过了她所厌恶的“借读生”的名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