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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九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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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学校的假期比较奇葩,从来不按牌理出牌。八月底别的学校都快开学了,我们才刚刚放假,害的我们一路上遇到的,全是看失足青年的眼神。我又气又委屈,我是放假回家,不是辍学了也不是被开除了!
临放假前辅导员布置了一项任务:回母校高中宣讲,名义上是宣传大学,其实就是吸引学弟学妹来就读。还好没有硬性指标,不然我都怀疑这是传销里的拉人头发展下线了。我倒是早早盘算好抱夏衍的大腿,对付学弟学妹,他比我有办法得多。
在我家小区门口我和夏衍道了分别,夏衍摆摆手,很洒脱地转身就走,我目送着他离去的背影,等到终于看不见了我才抬脚往家走。
我们两家离得很近,有时候在小区外边都能偶遇,但是夏妈妈每次看见我都是一脸嫌恶的样子,就像看见一只锅里的苍蝇一般。每当这时夏衍就会朝我眨眨眼,在夏妈妈不注意的时候还会飞快地拍拍我的脑袋。想到这我不禁有些后怕,上次去夏衍家真是惊险无比,万一夏妈妈在家怎么办?
胡思乱想间,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三楼。我拐过楼梯转角,抬头时心猛地跳了一下。老妈身着一袭青色旗袍,倚靠着门,笑吟吟地看着我。我暗暗心惊,想起我和夏衍在小区门口的挥别有些心虚。
我笑着迎上去,“老妈,你怎么又瘦了。你在这站了多久啊,不累吗。”
老妈只是笑吟吟地将我迎进屋,又不发一言地坐回她的藤椅上去了。
我早已习惯这样的她,默默地收拾了屋子便钻进自己的房间。
老妈有着比我严重的多的抑郁症,虽然近几年都没再发病,但要说我一点都不担心那是假话。我爸一直在外地工作,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回来看我们母子。我小时候很不满他对老妈的不管不顾,觉得他无情又可恶,可是随着我慢慢长大,我竟也对这样的生活产生了厌倦。高考后填志愿时,我将志愿表改了又改,最终将所有本省的学校划去,只留下外地的。老妈知道后也没有生气,只是笑吟吟地对我说,“小裕也长大了呢,多出去走走是好的,不要担心我,你爸给我请了护工的。”
即使这样我还是满心内疚,将志愿表给了夏衍的事也至今不敢告诉她。我妈对夏衍家的怨恨比起夏妈妈对我的嫌恶有过之而无不及,要是知道我还和夏衍读一个学校甚至一个寝室,不知会气成什么样呢。
三十天的假期对我而言漫长无期,我终日无所事事,老妈终日坐在窗前的藤椅上,几乎不跟我说话,屋子里永远充斥着死一样的寂静。以前老妈也是会出去逛的,只是三年前的一天,老妈从外面散步回来时面色惨白,后来就再也不肯踏出房门半步,在我拼命追问下她才说是被一群小孩围着叫“疯子”。我还记得当时我急红了眼,撸起袖子就要出去教训那帮兔崽子,反倒是老妈死命地抱住了我,最后以我和老妈抱着一起大哭告终。
憋了近一周,我想起了回校宣讲的事。连忙给夏衍打电话。
“夏衍,我们抽个时间回母校宣讲吧!这日子过得实在是太无聊了!”
电话那头的夏衍闷笑了声,“谁叫你无所事事?本大爷现在没空,忙着写那产品企划书呢。”
“惭愧惭愧!下周三应该写完了吧?那天我们去如何?”
夏衍应了,又闲聊了几句挂了电话。
说真的,我也该给自己找点事做了。不如看看法学的书?既然已经计划了转专业。夏衍当时鼓励我学的啥来着对了,环境法,他还说让我跟他互相帮衬来着。想到这我闷笑出声,转头看见老妈倚靠在门口,看不出情绪地看着我。
糟了!我心里一沉,不知刚才的对话她听到多少,有没有听到夏衍的名字。
“妈,你在这做什么呢?天气转凉了,你也不多穿件衣服。”
老妈却盈盈一笑,“言裕,你刚才是跟女朋友说话么,语气挺甜的。”
我心里直冒汗,不过看来她没听见是夏衍,那就好。
“妈,你说什么呢,只是班上的女同学,我跟她商量回学校宣讲来着。”
老妈“哦”了一声,“班上的女同学啊,什么时候带回家来给妈看看。”
我敷衍地应了。心里为逃过一劫而庆幸。
好不容易熬到周三,我穿戴整齐出了门。临行前老妈还给塞了个金手镯,说是传给未来儿媳妇的,让我务必转交给那位女同学。我心情复杂地接过揣进衣袋。
走出小区,夏衍已经在等我了。他戴着一顶鸭舌帽站在阳光下,看见我便扬起灿烂的笑。那一瞬我久居于黑暗的心灵裂开一道缝隙,而夏衍的笑容如阳光一样照了进来,整个世界一下子变得亮堂堂的。
我和夏衍压低帽檐,一路像偷情的情侣一样进了学校。
高三时的班主任老杨还是顶着快秃的脑袋坚守在教育前线。他现在已经专职带高三,看见我们便一脸乐呵呵的,“言裕啊,真是好久不见,你都有些长高了长变了呢。”
我:……老杨你别看着夏衍说啊,我在这呢。
夏衍高三时已经转学,也不知这老杨是怎么看走眼了。夏衍恭敬而礼貌地向老杨点头,“老师好,我是言裕的同学夏衍,这次回来宣讲,还多谢老师允许。”
老杨摸摸他那发亮的头,似乎为认错了人有些不好意思,“啊不谢不谢!只要把握好时间别耽误上课就行。去吧。”
我和夏衍道了谢,进了教室。一进教室便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这是我待了整整三年的教室,从高一当着夏衍的小跟班到高三时终日沉默等待,我都在这间教室里面。我环顾了一圈,教室里满满坐着几十个稚嫩的孩子,这些刚刚升上高三的孩子脸上带着青春洋溢的笑,睁着好奇的眼睛看着我和夏衍,对即将到来的高三炼狱浑然不觉。
夏衍淡定地开口,“学弟学妹们大家好,我和这位是你们的学长。刚升上高三的你们,有没有考虑过以后去哪所大学呢?在充满作业和试卷的高三,给自己树立一个目标是很重要的事。你们知道H大吗?我和这位学长现在就在那里读书。H大是一个历史悠久、文化底蕴的好学校,那里有很多优秀的老师……”
夏衍开口就来的本事很是熟练,我将他拖来果然是个明智的决定。
等到宣讲结束,一群学妹一哄而上叽叽喳喳地要夏衍的联系方式。没什么存在感的我都快被挤到门口了。
这群见色起意的小学妹!我无语望天,被团团围住的夏衍倒笑呵呵地全都给了,还鼓励地笑笑,“加油哦,我在H大等你们。”
学妹们激动地几乎要叫出来。
没想到夏衍为了完成任务不惜出卖色相,我不禁又鄙视又佩服。
上课铃敲响。学妹们一脸无奈不舍地坐回到座位上,我趁机抓着夏衍就往教室外跑。一口气跑到楼底,我看着夏衍亮晶晶的眼忍不住大笑起来,夏衍愣了一下,继而也看着我笑了,我们对视着哈哈大笑,笑得都快直不起腰来。
等到终于笑累了,我们终于往校门口走去。
“夏衍,你高三那年到底去哪儿了?听你说的,似乎‘充满了作业和试卷’?”
夏衍张扬地笑了,没有看我,“对啊,充满了作业和试卷。我妈一门心思想让我考清华北大,天天逼着我学习,连一天的假期也没给过我。”
我心里有些苦涩,“那你还抄我的志愿表……你妈没气得把你揍一顿?”“怎么,你现在倒关心起我了。我可没忘我回来时你的表情。是以为我死在哪了吧你,我要是再不回来,你大概都要忘了我了。”
我沉默了。我那不是太想你了吗……等等,“你的意思是,你真的是为了跟我在一起才抄我的志愿表?”
夏衍转过来看着我,亮晶晶的眼里有笑意流动,我以为他下一句就是嘲笑我自作多情了,没想到他只是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脑袋。这是学校啊喂!别像摸狗一样摸我好吗!我有些局促地想甩开他的手,却听见夏衍有些低沉的声音,“这么说也没错,那时我实在是太累了不想挨个找学校了,再说,我说过会一直保护你,就会履行承诺。”
我愣在当场,本要甩开夏衍的手却失了力道,变成轻轻地挽着。温暖的触感顺着他的指节传过来,如七年前的那个冬季般温暖。
那时我抑郁症复发,终日垂丧不语。班里的同学表面上怕我,背地里却肆意地嘲笑我。终于有一天,我走出家门却没有往学校去,而是来到河边,呆呆地从早上坐到了太阳落山。那时我的世界一片灰暗,没有人理解我,家里还有个比我更严重的妈妈,唯一的好朋友还被家长勒令不许跟我说话,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我就坐在河堤旁呆呆地看着汹涌的河水,脚下不自觉朝前走了过去。就在那时,夏衍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同样是初二,夏衍的个子却比我高了一截。他慌慌张张地将我从岸上拽,一边拽还一边大吼,“言裕你傻啊!你怎么不来上课!我找了你一天!你怎么会这么傻!你不是有我吗!我是你的好朋友啊!我会一直保护你的听到没有!不许再自杀听到没有!”
我呆呆地看着浑身湿透的夏衍和我自己,神志还有些恍惚,等到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我一把扑向夏衍,放声大哭起来。
后来夏衍也没有再提起过那件事,我都怀疑那些话是不是我自己神志不清时自己的幻觉。如今时隔七年这句话再次从夏衍口中说出,我竟有些浮在半空不踏实的感觉。夏衍他……一直都是这么保护我的吗?
“夏衍!”
一声怒喝传来,我们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惊恐。转头看去,是夏妈妈,还有……我妈。
我心道不妙。夏衍的脸色也变了。
她们怎会到这里来?还是两个人一起?不是彼此仇恨着吗?我脑袋转不过弯来。夏妈妈一脸愤怒地看着我们,老妈却是一脸笑吟吟地,只是眼里全是寒意。
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