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红上水边楼》千风夜话

1、烟雨风波1

　　1996年的一个冬日，东北正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浩邈景致。路旁不知谁家种的几株梅花，已在严寒中结出了冰凇。这样料峭的天气，路人自是无心驻足的，唯有几个顽皮的孩子仰头轻摇枝干，赢来白茫茫的一片落雪。

　　宋柯望着窗外白雪纷纷，头也不回的对孙妍说，“你看见这雪没有？好家伙，有几年没下的这么大了。”

　　孙妍笑着回应，“可不是？我总觉得，每当东北下起雪来，就好像回到了民国那时候。从前外国人建的教堂落满了白花，一切又是古老与新奇的交汇了。”

　　宋柯听到此处，猛然一顿。

　　“民国...那样老旧的年代。你还记得他们吗？”

　　孙妍的目光陡然变得深邃。她被这句话，激起了回忆中清晰可见的剪影。

　　“怎么会忘呢。”她把手中的书籍翻过一页，眼神却丝毫不在上头，飘飘然的飞过了屋檐。

　　“那样的故事，一生一次也就够了。”

　　那段战火硝烟属于他们。然而那段风花雪月，也是属于他们的。

　　1924年夏。奉天云营港口。

　　雪白的浪花自激流中翻涌涨潮，向沿岸开疆拓土。一艘自英国而来的游轮在岸边缓缓停靠。乘客们辗转数日，辛劳不已，幸而多是重归故里，多少疲倦也被近乡之情冲淡了。

　　此时游轮末尾处的一个女孩，还在安生端正的坐着。直到听见催促下船的电铃声，她才慢悠悠的站起身。

　　她周身行李不多，只在手里提着一个小箱子。下梯处人潮涌动，她又踏着一双极精致的高跟鞋，步伐却分毫不乱，像是全然不担心摔倒似的。

　　此时一个顽童走得急，一脚便踏上了她的鞋尖，看到她外貌颇为高雅端庄，吓得怔在当场不敢说话，只仰头看着她。

　　她这才终于露出了些笑意。轻抚了小孩子的头颅，又正了正本白宽沿的礼帽，将微鬈的长发仔细的别在耳后，向前路行去。

　　转眼便到了岸边。往来车水马龙热闹得很，集市也是人声鼎沸，锣鼓喧天。

　　她却并无兴致欣赏这份热闹。心里头只想着父亲四天前的来信。

　　彼时她还在英国读书，信上只写着两个字:速归。她因此暂时放下了学业，买了回奉天的船票。

　　原本火车是更迅疾的，不过她需要些时间去为自己考虑。有些事，她大抵也是懂的。

　　她刚满十八，正是适合婚嫁的年龄。恐怕这才是父亲急召她回国的真实目的。

　　她连着踱步过两条街区，才发觉人烟已逐渐稀疏了。她在路边的长椅处坐下，觉得眉心微痛，忍不住伸手去按。

　　“丫头，快和妈回家去！”忽然一阵刻意压低的急躁声音入耳，她抬起头去看，是一对母女。

　　细看却有些问题。孩子不断推拒那妇人的拉扯，妇人便向孩子脑后拍了一下，手里不知攥着些什么东西，孩子不但停止了哭闹，连走路也变得摇摇晃晃的。

　　她心知是遇上了拍花子，立刻从长椅上站起身，忽然被人自身后捂住了嘴巴。

　　“别做声。”他与她目光相接。

　　不知为什么，她没有喊出声音。从这目光中，她看到了一些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久未谋面的故人一般。

　　待到那妇人与孩子走远了，他放开手，向她道歉便追了上去。

　　她想了想，也悄悄赶上去。

　　那妇人半抱着孩子，转进一个小巷口，他便示意她离开。

　　“我不会拖你的后腿。”她的语气十分平静，听起来确是沉得住气的，他便没有反对。

　　两个人继续跟了好一段路，直到出了镇里。忽然入眼的是一群矮小破旧的草坯房。

　　她其实并未来过这儿，只是猜想应是贫民居住的地方。他倒是轻车熟路的样子。

　　那女子放低了动作，向着四周打量了一下，闪身走进了第三户人家。

　　他便示意她躲起来，自己爬上了房顶，隔着一层薄壁细听里面的情况。

　　一个男人的声音低低响起来，“嘿，这丫头倒是长得不错，怎么没卖到琼林苑去？准能挣一大笔钱呐。”

　　那妇人的声音听来有些尖利，“现在各处全要打听来历，琼林苑才不管她是不是个好苗子。到时候怕报了官，谁也没好果子吃。”

　　那孩子听到琼林苑三个字似乎哭的更厉害了，畏怯的温言细语，“你们把我送到琼林苑去...我，我让我妈给你们钱...”

　　“哟，小可怜，你妈妈是谁啊？琼林苑的妓女吗？哈哈哈。”

　　“才不是！我妈是琼林苑的老板...”那孩子气愤的说了一句，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她妈妈竟是许莫侬。他心头一惊，心道这孩子也是有来头的。

　　“哭什么哭啊，到时候给你卖个好人家当媳妇，保证亏不了你！”那妇人语气刻毒，听来实在让人作呕。

　　他仔细听了一会儿，似乎屋子里除了这两人的声音，就只有些孩子断续的哭声。

　　那妇人他是见过的，身量颇为矮小，约四尺半，体力定然无法与他相比，男子声音雄浑有力，体型应是较为孔武，年纪四十上下。

　　他悄悄爬下屋顶，敲了敲门，“有人在么？给口水喝吧。”

　　屋内立时安静了。他心知那男子警戒心重，也在将耳朵靠在门上，聆听外面的动静。

　　他找准时机抬腿就是一脚，木头做的门便完全裂开了。

　　那男子登时被踢倒在地，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已被他殴打的有些迟钝起来。

　　妇人不知从哪里翻出了一把刀，狠了狠心便扑上来揪住他，他只一心压制男子，忽然感到背后挨了血淋淋的一记。

　　妇人立刻便松开了他，身后传来一声惨叫。他心道不好，想是那位富家千金时运不济，竟要与他一个穷学生同死当场了。

　　他冷汗淋漓的回过头，才发现倒在地上肚肠外翻的是那妇人。

　　那千金手里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刀，手心和衣服都沾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