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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暴风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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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雷在城堡上空炸响,仿佛山石在耳边炸裂,丘峦被巨斧劈开。远方天边,厚重的乌云像骏马裹挟着狂风奔腾,又像不透光的破烂布巾深深浅浅地封住天空。
一个胡椒瓶跌跌撞撞地向森林深处走去,一封薄薄的信笺被他夹着,时不时被狂风吹的一晃一摆,像是要飞上天。可惜胡椒瓶攥得紧,也不知道要给谁。
近了。
密林深处,建筑物的庞大阴影掩藏在数不清的枯枝碎叶后面,隐隐约约。
快到了。
渐渐能看到爬满了深绿色藤蔓的城堡外墙,与花园前并未上锁的锈蚀栏杆。
他路过铁门与栏杆,带着那封书信从花园中穿行。
灰暗的大理石雕孤立在干涸水池里,上面几坨白色鸟屎结成块。野草在花圃中疯狂生长,灌木丛没人修剪枝丫横生。依稀有几块花圃像是被人打理过,娇艳的蔷薇在藤蔓与野草的包围中突围,挣扎地伸出她娇嫩的枝条,即使枝条上的尖刺依旧柔软——这是一场无声的战争。
狂风吹过,约克赶在暴雨的脚尖前滚进城堡大厅,打了个喷嚏。
大雨将至,不见日光。
城堡的大厅比他印象中暗了不少。以前大厅顶端中央不论昼夜全部点燃着的吊灯今天只点燃了最粗的那根蜡烛。越过大厅旋转楼梯向二楼望上去,隐隐的烛光亦不复以往明亮,亮度降了几个档次。
让城堡亮如白昼是仆人的本分,在他记忆里城堡也永远有数不清的宴会举办,他作为城堡主厨有时甚至要忙到深夜,与舞厅上方似乎永远不会熄灭的琉璃灯盏一样永远恪尽职守,为城堡的正常运转拼搏不休。而这座城堡也像老国王说的那样:“阿卡拉茨之堡!永远璀璨,永远灯火辉煌!”
毋庸置疑,这座城堡是他们的骄傲。
作为城堡的总管家,钟管家更为城堡劳心劳力。城堡的每个用人在初次接受培训的时候,他第一件事就是教他们:作为仆人,最低限度要做到保证阿卡拉茨之堡的灯光永远是亮着的,不论什么时候。
现在这样,是出什么事了吗?
他心里有点不安。
约克带着手里的信向二楼跳去。
“钟管家!掸子小姐?有人在吗?”
“嘿,约克!这边儿!”
二楼主厨厨房里发出一道稚嫩的童声,一个茶杯从厨房门口蹦出来,活力十足地跳到他身旁。
“阿齐。”
阿齐是女仆长的儿子,是个聪明伶俐的小家伙儿,今年刚满六岁。因为诅咒变成了东方瓷器套装中的一个茶杯。他像是把这当成了什么冒险,仗着自己变小的身材天天上蹿下跳,最喜欢的就是从二楼旋转楼梯的扶手上一溜儿滑下来。他的妈妈变成了茶壶,约克回来的时候碰到过几次这位慈祥与暴躁并存的母亲追在小茶杯身后,提心吊胆地吼着让他小心磕着碰着。
“你这次出去得好久,都快半年了!以前还是每个月回来一次的,都没人陪我玩儿了。”
“以后陪你玩。阿齐你知道钟管家他们在哪吗?我上次走之后发生什么了?”
“他们在休息室开会呢!我感觉也没啥事发生啊。就钟管家天天被王子殿下砸,烛台先生收拾残局……不过我好久没看到迪克哥哥他们了……哇,这是你带回来的信吗?”
胡椒瓶边听边朝着休息室走去,一边耐心对身旁跟上来的阿齐说:“是。阿齐乖,我有点事儿要去找他们。你去找你妈妈,或者自己玩会儿。”
“不,我也要去!”
“这是大人之间严肃的谈话,等你长大了才能参加。”
“……你们大人真没劲。”
小茶杯恹恹地停下了脚步,“好吧,那你待会儿来找我玩啊。”
“一定。”
约克回头看了阿齐一眼,确定阿齐是在往厨房方向走才放下心来。他脚步不停歇,直直地朝走廊尽头的休息室去。
休息室内,衣柜女士大大的身躯横在最中间,两扇衣柜门一伸一缩似乎是在熟睡中呼吸。几个软软的靠垫零乱围着她堆在地上,钟管家和烛台先生在休息室角落里面对面坐着,旁边掸子小姐趴在几个摞起来的缀着红流苏的靠垫上,像是睡着了。
“我好像听到了约克的声音。”钟管家捏着一颗螺丝钉在身上比划,眉头耷拉下来。
“别转移话题……今天谁去劝王子下来?”
“我已经连续三天去劝了……”烛台先生趴在靠垫上,被灰尘积得打了个喷嚏。他努力用烛台的身躯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试图让老友明白自己的为难,但似乎不太成功。
“我上周被王子往墙上一摔,到现在我还没把自己所有的螺丝找回来……”钟管家不为所动,径直把手中的螺丝递给他,“这个好像是钟盖内侧的,帮我看看背后。”
烛台先生任命地接过来,让他转过身去自己在钟管家背后卸下表盖,找到了那个螺丝钉原来的位置拧了进去。
“……老办法决定?”
“老办法吧。”
“石头、剪子、布!”
“啊……”
钟管家沮丧地看着自己握成拳头的手,又看了看对面烛台伸出来的张开的手掌,沉重地叹了口气。
“吱呀……”休息室的门被慢慢打开,一个调料罐从门后跳出来。看见他们在猜拳,约克疑惑地挑了挑眉。
“你们这是在干啥,蛮有童心嘛?城堡怎么了,我进来时看见蜡烛都熄了。算了先告诉我王子在哪,我有东西要给他。”
手臂高的座钟仍然沉浸在自己输了的事实中,不怎么在意地回他:“回来了啊。王子在楼上……约克你回来了?!”
他惊喜得跳起来,一把就把约克往外推,一边眉开眼笑地说:“正好你回来了!我和亨利还在商量谁去劝主子下楼呢!麻烦了!待会下来的时候顺便劝劝主子啊。”
“等等,把话说明白!……等等!”
约克糊里糊涂地就被推了出去,重新站到门外时尚未回过神儿来。
“碰!”门在他眼前迫不及待合上。
“喂!”
小胡椒瓶原地气恼地跳了跳,扑上去试图撞开门。
门后面钟管家闷闷的声音传来:“体谅体谅老人家吧,就这一次!”
“不是一次不一次的问题,王子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吗给我把话说清楚!……喂!”
约克望着面前紧闭的大门以及上头的青木门环,一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算了,先找王子赶紧把信给他,再回来问个明白吧。
城堡二楼,藏书室。
当年城堡建设时,在任的国王是个书籍爱好者。他打通了城堡的二楼和三楼,建了一个几乎有两层楼那么高的藏书室,内部以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为主体,用各个角落的旋转楼梯和依附着书架的木质平台错落地规划了藏书室内部的结构。来到这里的读者首先往往会惊讶地抬头,望向似乎无法触及放在书架顶端的书本,接着才会发现旋转楼梯和摆在书架背后的云梯。
从杂记游记到骑士小说,再到神学教义,不同种类的书籍满满当当地塞了大半个藏书室。经过一代又一代人的收集,这个藏书室在扩建两次之后也快要摆满了。
藏书室各处规律地每隔几个书架就会放上一把木质椅子,以供读者随时坐下阅读。同时在藏书室西侧还附有几个书房,内部放了一个书桌和椅子,旁边摆着茶几的沙发,一旁有个柜子,里面一般会放毛巾和热水。
夏洛王子——或许现在该叫他野兽——现在正坐在藏书室内部的书房。那是他最常用的一个书房,也是配置最豪华的一个。然而在城堡荒废许久的现在,因为缺乏人手打扫,柜子上桌子上都落满了灰尘。
野兽毫不介意地坐在地上,正在拼什么碎片。他自从变成这副模样之后很少有这样安静的时刻,可能因为书房的一室静谧、地上的碎片又或者其他什么原因,他停下了对自己的折磨,把自己的耐心施舍给了面前的事物。他垂下眼仔细翻找着,在一小堆碎片中寻找空缺处唯一对应的那片。
碎片已经拼了三分之一,依稀看得出来是一幅油画。画中的三个人应该是一个家庭,妇人端庄地坐在软垫靠椅上,小男孩调皮地站在椅背左后方,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另一只自然地叉腰。一位威严的男士穿着最为繁复,他站在妇人另一侧,右手拄着硕大海蓝宝石的铜制手杖,另一只手撑在椅子靠背。
约克就是这时候进来的。他先是推开了藏书室的门,扬声问了一句“夏洛王子”,随后小胡椒瓶罐默默一个个书架找过去。
野兽听见了,但不想回应。只听得金属瓶罐敲击地面发出的叮叮当当的声音,从远处逐渐近了。
他又找到一片碎片,把它严丝合缝塞进了空缺处。
没在藏书室找到王子,约克直接来到了书房所在的走廊,没再一间一间去找而是径自走到他所在的书房门前,推开门来。
“……果然在这儿呢,夏洛。”约克看见了安静坐在地上的野兽和他手中的拼图,顿了一下说道。
野兽看也不看他,平静地说:“有事说事,如果你只是来让我下去的,那你可以自己滚了。记得帮我把门带上。”
约克话还没说一句就被噎住,他深呼吸。
“我有正事。”
野兽低着头嗤笑了一声。
约克感觉自己肚子里的火一下就上来了。
“夏洛你他妈给我好好说话!我没有钟管家那么好的脾气。——现在没人惯着你!”
野兽正找到一块上面是站立男士头部的油画碎片。那位男士表情非常冷漠,冷冷地向画外看着,野兽和他对视,不知道自己的眼神几乎和他一模一样。他厌恶地把这块碎片扔到一边。
“你来找我就为了说这些无聊的事吗?”
“那你可要好好反省一下,我和其他人聊天从来不需要教他们怎样好好说话!”
“需要学会怎样倾听的人是你,我从不觉得自己的态度有什么问题。”
“哈!那是因为敢告诉你真相的除了你爹也只有我了!”
野兽伸手攥住书房中装饰用的挂毯,往自己身前一拽,整个地毯砸在约克头顶!系住挂毯的透明丝线崩断,上面珠宝琉璃挂坠叮叮咚咚坠了一地。
约克被吓了一跳,面前的视野一瞬间被黑暗笼罩。他拖着信封好不容易从地毯边缘处爬出来,听见野兽低沉的声音。
“你还想吵架的话,下一次我会把你从楼上扔出去。”
“……”
行吧,说不过就打,夏洛你可太行了。
“如果你能懂得尊重人的话我也……好吧好吧。我来找你是因为女巫的诅咒只有你才能解除,我们需要你的配合。”
“那可真是抱歉了,你还是早点放弃的好。除非你绑个瞎子过来,不然解除诅咒我办不到。”
约克不耐烦地看他一眼,语气厌憎。
“你必须办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