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就算他输了,我也不走” 第四十三章 ...
-
第四十三章、
温母约我的地方离公司步行二十分钟,打车却只有五分钟。
非常尴尬的距离。
她也没有问我在哪里方便,一口气就要我配合。
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拒绝的念头。
但很快决定还是去一趟。
半个小时后,我微微喘着气,走进五星酒店附属的咖啡店。
一眼就看见了正端坐在座位上温母。
空气里浮动着现磨咖啡豆的焦香和隐约的草木香氛,背景音乐是极轻的爵士钢琴。
几乎没有任何杂音,一脚踩上去,地毯软得让人想趁机倒下。
很好,高档地完全不是我会踏足的场所。
深深地吸了口气,我不能免俗地整了整衣襟,大踏步地走过去。
五官努力地调整成“微笑”的档位,声音放柔:“阿姨,你好。”
温母抬头瞟了我一眼,眉毛纹丝不动,唇角弯得恰到好处,体面。
“小路是吧?”她语气平缓,像在确认一个预约号,“坐。想喝点什么?这里的蓝山不错,豆子是今早空运来的。”
她没等我回答,已抬手示意侍者:“给他一杯蓝山,手冲,92度,三分钟萃取。别加糖,我看他不像嗜甜的人。”
侍者点头退下。
我强忍着咧嘴的冲动,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阿姨,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决定先发制人。
温母看向我,淡淡地开口:“不急,等咖啡先上来。”
玻璃窗外是午后刺眼的阳光,斜斜切进咖啡馆,落在她保养得宜、看不出一丝皱纹的脸上。
老板那出众的精致容貌,有一大部分的功劳是她的。
我心中暗忖,不觉偷偷取出手机,暗暗地瞟了一眼。
老板回我了:“你还好吗?要不要我去接你?”
一恍惚我还以为他已经知道我和他母亲私下见面的事情了。
但他显然说的是评估组的事。
我没有回答,默默地在把我的定位发送给他,然后按灭了屏幕。
侍者很快端来咖啡,骨瓷杯冒着淡淡的热气,醇厚的香气漫开来。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不得不承认,好喝。
本来我已经快对咖啡生出了厌恶之心了,但是这一口——
居然有种柔和感,还带着隐隐的回甘。
我放下杯子,抬眼就撞进她的视线里。
她正一动不动地端详着我,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从我的头发扫到我的衣服,再落回我的脸上。
这种目光让我浑身不自在,终于忍不住开口:“阿姨特意约我出来,应该不是为了请我喝一杯蓝山吧。有什么事不妨直说,我下午还有工作要处理,挺忙的。”
温母闻言,终于收回了目光,端起自己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优雅得像在拍广告。
这是在干什么?
那天在酒店会议室的时候,尽管她浑身也散发着冰冷的气场,但至少还没有这么……装模作样。
“小路,”放下杯子,温母开口了,“你跟默谙,是认真的吗?”
“认真?”我笑了笑,“阿姨,我不太懂你的意思。你是在问,我和温默谙是情人关系,这件事是真是假吗?”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差不多?”我又喝了口咖啡,口感真的很好。
不过我并不想知道价格。
“就是这个意思。”温母的眉心微蹙,“小路,你是在跟我绕圈子吗?”
我轻叹了口气:“不是的,阿姨,我没那个意思,这算职业病吧。”
稍稍一顿,我看着她:“温默谙是我的男朋友,这是真的。我带他见过我爸妈了。现在,我想反问一句,你为什么会问这个?你觉得,他会找我演戏,来骗你和叔叔?”
但温母并没有回答我,而是继续下一个话题:“既然你们是认真的,小路,那你应该劝劝默谙。”
“劝?收购案吗?”我问。
之前评估组的遭遇在脑海里闪回,胸口生出些闷闷的痛,我不禁抿了抿唇。
这个人,温默谙的母亲,她知道她在说什么吗?
那是她儿子的心血,是她儿子的才华凝聚出来的真真正正的技术。
为什么她竟然不感到骄傲?为什么?
“小路,你很聪明。”她声音很轻,“所以我不绕弯子。华宸的方案,对默谙是好事。CTO职位,股权激励,技术团队也可以全部留下——只要你劝他点头,一切都能体面收场。”
我尽量克制着情绪,歉意地一笑:“阿姨,你估计找错人了。他有他的想法,而我,支持他的一切决定。”
温母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没有发作:“小路,你这句话说得太轻了。”
“轻?”
“支持他的一切决定。”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稳,“这听起来很漂亮,也很动人。可是你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我,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个空隙,继续道:“弱光项目现在是他用个人资金在撑,对吗?”
我心口微微一沉。
她当然知道。
她怎么会不知道?
“是。”我说,“但那是他自己的决定。”
“所以我才说,你这句话说得轻巧。”温母放下咖啡杯,“默谙从小就是这样。他想做一件事的时候,不喜欢解释,也不喜欢求助。别人以为他冷静,其实不是。他只是习惯把所有代价都提前算进去,然后一个人承担。”
她语气很淡,听在我耳朵里,却有种别扭的重。
我想说别说得好像你很了解他。
但我只是又喝了一口咖啡——咖啡快见底了,真是不经喝。
“华宸进来之后,资金、渠道、合规、商业落地、团队扩张,这些都可以交给更专业的人。”温母看着我,“他只需要专心做技术。小路,这对他不是坏事。”
“可是他们会降低目标标准。”我说。
温母眉心微微一蹙:“企业不是实验室。任何技术落地,都要经过商业化调整。”
又来了。
我的目光落在杯底剩下的一口咖啡上,尽可能地保持声音的平稳:“阿姨,降低目标标准之后,它就不是温默谙想做的东西了。”
“那他想做的东西,能撑多久?”温母忽然问。
我一怔。
她没有逼近,甚至连声音都没提高:“一个月?三个月?半年?个人资金不是无底洞。志愿人员也不是永远不会疲惫。你在星天工作,应该比我更清楚,一个项目烧起钱来是什么样子。”
我说不出话来。
这些事,我真的没有考虑过。
温母继续道:“默谙手里当然有钱。他这些年也不是毫无积累。可是小路,你想过没有,一旦他和星天彻底切割,他失去的不只是一个职位。”
她顿了顿。
“他会失去现有平台,失去稳定团队,失去资本信任,他这些年的积攒下来的东西,都会被一扫而空。”
我握着杯子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支持他,很好。”她说,“可是如果项目失败呢?如果钱烧完了呢?如果新的团队拉不起来,产品落不了地,理想变成一堆没人接手的原型和测试样本呢?”
她看着我,眼神终于不再只是体面。
那里面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小路,你有没有想过,你和他的未来怎么办?”
真狠。
我心说,这就是温默谙一直以来需要面对的家长吗?
他是怎么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
甚至……幸存的?
“阿姨,”我慢慢开口,“你说得对。”
温母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眼神微微一动。
“我确实没想过那么远。”我说,“我也确实不知道,温默谙最后会不会赢。更不知道如果项目失败,如果他没钱了,如果他和星天彻底切开之后什么都要重来,我们要怎么办。”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反问:“你说,他可以留下来做技术,是哪个技术?”
温母一怔,我继续说:“阿姨,你想过没有,星天是温默谙创办的,可是,他之前用自己的资金托底,如今宁愿舍弃星天也要抽身离开,究竟是为什么?”
没等她张嘴,我盯着她的眼睛,知道我后面的话,是彻底断了迂回的余地,不论是对我,还是对老板,可我仍决定开口:
“弱光多模态项目,从头到尾,都是为了弥补他的遗憾。当年他最亲的外婆意外过世,他没能守在老人身边,这令他抱憾至今。他要的,不是什么商业上的丰厚回报,只是一台安安静静守在老人身边的机器。人会疏忽、会迟疑、会慢上一步,可机器不会。只要指令精准,就能第一时间发现跌倒、及时预警,护住那些老人。这才是他拼尽一切,非要守住的初心。”
我紧紧地握着咖啡杯,全然不顾声音已然微微地发颤:“所以阿姨,我不会劝,劝了,他也不会听。过去我不在,他一个人撑着,现在我在这里了,我陪他。他不需要告诉我所有的事,但我会告诉他,就算他输了,我也不会走。”
温母的脸色终于完全变了,变得灰青,然而,我依然没能从她脸上,看到半分愧疚与羞愧,她重重地吸了口气,朝我喷出了一声冷笑:“小路,你太天真了。”
话音落下,旁边竟然响起了老板的声音,平静却自带迫人的气场:“他不天真。”
我猛然转头,老板竟然就站在几步之外的地方,静静地看着这一边。
他来了多久?刚刚的对话,他听到了多少?
他神色如常地走过来,手搭上了我的肩头,对着他的母亲,语气依然没有什么起伏:“小远刚刚替我把话说了,我也不想再掩饰了。妈,你可以有成千上万个理由,告诉我外婆的过世是个意外,但我只能记得,当初我跟你说外婆身体不对劲、状态不对的时候,你是怎么敷衍我的。”
温母嘴唇翕动了几下,一时哑口无言。
“我更记得,你们把外婆独自一人留在家里,甚至连联络方式也没给物业留下。这些年来,我……”
老板在我肩头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我抬手覆上了他手背。
他侧头看了我一瞬,极轻地扯了扯嘴角,声音轻了一分:“我从来没有原谅过你们。”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