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你是小蓝,也是温默谙,但最重要的是,你是人” 第十五 ...
-
第十五章、
很难形容我的心情。
硬要描述的话,或许……
亲眼见到北极熊变泰迪熊,可以试试。
但那依然不够。
它只能描摹出我心底的震惊,却描摹不出那股猝然涌上胸口的钝痛——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掌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
这份疼,是在他埋在我怀里,声音低哑地碎成一片时,清晰地钻进来的。
“外婆……教过我的……”他的声音里裹着抑制不住的哽咽,断断续续的,“她说,她说,饭菜要学的,你学会了外婆的手艺,就像外婆永远陪着你……”
短短几句话,听得我心脏一阵尖锐的抽搐。
我当然知道这是共情,但是威力过于巨大,是我从未感受过的,这足以让我自认强悍的神智上,生生剐出一道裂痕。
“所以你学会了多少?”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顺水推舟地问,“我爸一直说把家传的鱼焖饭教给我,我还来不及学。”
他沉默了一阵,闷闷地问了一声:“我不记得了……”
“但你记得你用过菜刀?”
“嗯……”
我深吸了口气:“那我们去厨房试试吧——这跟之前的一样,都是技术,只要是你曾经熟悉的,你一定能记住。”
老板没有立刻应声。
下一秒,他突然收紧手臂,将我狠狠搂进怀里。那力道大得惊人,勒得我肋骨生疼,差点忍不住闷哼出声。
“小远,”他的声音贴着我的耳廓,带着浓重的鼻音,“我还记得,外婆已经走了。”
一瞬间,我彻底无法呼吸了。
说不清是因为被他抱得太紧,还是因为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我的肺腑,让我连一丝空气都吸不进去。
“她走的时候,我不在。”
他从我怀里出来,那张脸不再是完美精致如毫无冗余的代码,此刻爬满了交错的泪痕,斑驳得让人心揪。他潮红的眼里满是茫然,嘴唇微张着,语气没有太多起伏,却足以令人破碎。
“为什么我会不在呢?”他重复了一遍,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自己,“我当时……在哪里?”
我实在忍不下去了,再这么陷在这种压抑的情绪里,我恐怕要先一步心痛到窒息。
猛地起身,抓着老板的胳膊猛地用力一拉:“走,下厨房!”
老板没有反抗,顺从地跟在我身后,像个服从的秘书,更像个听话的孩子。
嗯,希望他清醒之后不要因此而扣我薪水。
路过浴室时,我脚步一顿,进去拿了条干净毛巾出来,递到他面前。
他却没接,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情绪里回神。
我轻叹了口气,而是无奈地把毛巾摊开,抬手轻轻蹭上他的脸,细细擦去那些未干的泪痕。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嗯……
当年想当哥哥的愿望,没想到竟然遂在了这里,命运,你果然是个惹人讨厌的可恶老女巫。
擦干净泪痕后,他终于缓过神来,耳尖“唰”地一下红透了,连带着脖颈都泛着淡淡的粉色。
我的脸也在发烫。为了掩饰这份窘迫,我赶紧拿着毛巾转身冲回浴室,匆匆洗干净挂好。等我出来时,老板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耳尖那点朱红还没完全褪去。
“小远。”他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嗯?”
“谢谢。”两个字,认真,诚恳。
我看着他,有些犹豫:“你确定等会你可以拿菜刀?那可是刀……要不,你还是帮我洗排骨吧。”
“我可以。”老板用力地点点头。
正说着,露露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挪到了他脚边,安静地贴着人站着,脑袋轻轻搭在老板的裤腿上,鼻子里发出细细的哼唧声,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表示亲昵。
老板蹲下身来,摸着露露的头,力气稍稍有些大,露露的脑袋跟着左右晃了晃。
“我没事。”他说,“你不用担心我。”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突然福至心灵:这就是为什么他说,是他需要露露吗?
露露摇起了尾巴,显得很高兴。
“一会儿是不是能给它分点肉吃?”我脱口而出,又有点不确定地补了句,“胰腺炎的狗,到底能不能吃肉啊?”
“可以。”老板站起身来,对答如流,“用白开水煮熟的纯瘦肉,能吃一点。”他说话间,含笑觑了眼摇头晃脑的露露,语气带着自然的亲昵,“知道你馋嘴,但只能解解馋,不能多吃,肥肉更是碰都不能碰。”
我心头又是忍不住一热。
这人……
他并不是因为失忆而性格大变的,露露如果能说话,一定会告诉我,这就是同一个温默谙——只是他这柔软的一面,以前几乎从不外露罢了。
而他刚才那毫无阻滞的回答,更让我笃定:他离恢复完整的记忆,已经不远了。
医生没有骗人,这只是短期的失忆。
我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扬起笑来:“那我等会儿从排骨上切些纯瘦肉出来。”
抢先一步进到厨房,我一把抓起菜刀,放倒砧板,从袋子里取出排骨,搁在上面。
说实话,让现在的老板碰菜刀,我是真不放心。他要是待会儿又突然心神恍惚,刀没拿稳,那事儿可大可小——我既不想招来救护车,更不想惊动警察。
直到我煮起开水,洗净芋头,准备开始削皮切块,老板才慢慢地走进了厨房。
“小远,我可以帮你做什么吗?”他没有马上挤上来,而是站在门边望着我,稍稍一顿,又精准戳破我的心思,“你看起来,好像不太想让我碰菜刀。”
“你真聪明。”我笑道,“你把我切开的瘦肉煮了吧,一会儿拿给露露吃。”
他应了声“好”,走进来先仔细洗干净手,才小心翼翼地把生瘦肉放进沸水里。
他煮肉的动作很慢,远没有标注数据时那般行云流水,甚至带着点笨拙的谨慎,却莫名透着股让人安心的认真。
别有一番……味道。
煮了一小会儿他就捞起来了,我琢磨着我并没有把肉切得很薄,这点时间估计不够熟透,他却先开了口:“露露的牙也不太好,煮太硬了,它也吃不来。”
我默不作声,找了个干净的小碟子,和漏勺一起递给他:“露露要是知道你失忆把它给忘了,却记得我,不知道会不会妒忌。”
老板微微一愣,随即浅浅一笑,笑得若有所思:“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人,它是狗。”老板平静的话语里,透出了底层的真理,差点没让我呛着。
我有些好笑,又有些悻悻:“那真难得,你终于把我当人看了。”
老板将煮好的熟肉盛进小碟子里,放到一边,转过来看着还在跟芋头搏斗的我,声音很低:“我以前,没把你当人看?”
这话问的!
我切着芋头,回忆西伯利亚气场的温默谙。
那不是鄙视,不是生气,更不是郁闷,就是纯粹的冷——冷得像座终年不化的冰山,冷成了客观存在。你总不能去抱怨一座冰山,没有顾及你人类的温度,对不对?
“小远……”他见我不说话,又轻轻唤了一声。
我放下菜刀,举了举手:“你不是没把我当人看,你是……其实我觉得你也没把自己当人看。温总,说不定星天视觉科技才是个生物,你是里面的大脑,我,嗯,大概是……肝?肾?”
“为什么是这两样?”
“如果我妈成天给我叨叨的养生学没有大错的话,听说这俩器官主打一个排毒。你想想我的工作,不就带着‘数据清洗’的标签么?大差不差,都是过滤杂质的活儿。”我边说话,边开始给把小芋头块码进碗底,然后准备给排骨调味,“对了,你喜欢什么口味?偏咸还是偏淡?”
“我都可以。”老板小步地上前来,但是厨房就那么大,老板和我的身量和“娇小”的距离隔山隔海,从他身上弥散开的热量漫了过来,向我也传递着温度。
而且他的表情有一些……古怪,我说不上来,那确实就是古怪。
我索性停下手头的伙计,望向他:“怎么了?”
“我可以,”他有些迟疑,甚至脸颊泛起了微红,“抱抱你么?”
“抱?”我本能地低头看看自己,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不好!
难道我也泰迪熊化了?
“就一下……”他说。
我叹了口气,两手一摊,一副“随你便”的架势。
他还真就老实不客气地抱了上来。
那绝对是在抱泰迪熊。
就那压迫胸腔的力道……
只是我的手不算干净,没有用同样的力道回馈。
只能用语言加码:“小蓝,虽然失忆对你来说,是件糟糕的事,但我还是挺感激的……如果不是这样,我都不知道你是这样的人。”
他把额头抵在我肩膀上,声音沉闷:“你真的很不喜欢温默谙。”
我差点没忍住笑,干咳了两声,尽可能地平静:“没有。”
“他都没把你当人,也没把自己当人。”他有些气闷,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原话。”
我想了想,话出口了不能吞回去,只能另想办法——“你抬起头来,我告诉你我为什么没有不喜欢……温默谙。”
老板抬起了头,迎着他眼里的疑惑,我果断地亲上了他的唇。
离开时,还轻轻地咬了一咬他的下唇,当目光落在他红润的唇瓣时,我说:“你是小蓝,也是温默谙,更重要的是,我知道了,你是人。”
他微微翕动着唇,最终没有出声,而是回我更深的一吻。
直到露露馋肉的“呜呜”叫声,才打断了我们的忘乎所以。
啊!赶紧把排骨下锅吧,不然那都得是下午茶了,还午餐个什么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