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风》筝枝

1、第 1 章

　　江乘掀开被子坐起来，出了一身冷汗。
　　烦闷燥热的夏日，夜晚的天空深沉幽暗，宿舍里静悄悄的，尽管有舍友打呼磨牙的声音，但还是显得很安静。
　　环顾了一周，江乘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高中住的宿舍。
　　窗外的新教学楼工地还亮着大灯。灯光射在玻璃上，映出他十八岁的模糊的脸。
　　板寸头略微长长了一点，支支棱棱的，还是当年青春洋溢的毛头小子的样子。
　　他能感觉到心跳在加速，还有些心慌心悸的症状。
　　时间又回到了高二这年，快放暑假的时候。
　　这时候，新教学楼刚刚获批开始建设，每天晚上都亮着大灯赶活。
　　而高一的时候工地还没开工，高三的时候他已经住回家里，没有住校了。
　　被重生的现实震惊到，江乘不敢相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身体，这具身体洋溢着十八岁的青春力量。他特别确认了左脚脚踝那个大一的时候摔倒留下的疤痕，却发现那里的皮肤完好无损。
　　真奇妙啊……原来真的可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吗？
　　那种心悸的感觉在慢慢消失，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和这句身体更好地融合。
　　江乘又查看了一下他睡的床铺，发现了一部古早年间的小灵通手机和几本课外书，还有一个单词速记本，一个没电的MP4。
　　把这些东西归整好后，江乘思索了一会，掀开了床垫，不出意料地找到了一个深红色的日记本。
　　日记里乱七八糟地记着很多事情，但最近的几页几乎全是隔壁班的景月。偶尔会出现对生活中一些小事的吐槽。
　　如果没有亲自经历猝死在手术室这样的“大事”，他也许不会如此看轻十八岁的江乘日记里的“小事。
　　不知道那个世界里的父母是不是还在难过，中年丧子的悲伤他在医院见识了太多太多次，没想到最后他的父母竟然也要体会一次。
　　但是哪个世界是真，哪个世界是假，他现在也说不清楚。
　　毕竟，他猝死之后又回到了十八岁。
　　他信手打开了手机，古老的小灵通亮起了炫彩的屏幕，上面显示的时间却把他吓了一跳。
　　2016年6月23日。
　　他上高中的时候可是零几年……他高二的时候还为汶川地震捐过钱。
　　时间是凌晨两点半，几乎所有高中学生们的休眠时间。
　　旁边床位的莫凡星还在深沉地打着呼噜。
　　但他知道除了景月，景月最喜欢在一两点钟做作业，然后早上睡老何的物理课和老吴的语文课，还叫他给她放哨。
　　景月……
　　前世他们在高三上学期组建的高考冲刺班中当了半年同桌。但景月的成绩一路飞涨，他的成绩却一天不如一天，后来就被他爹江洪亮使了个巧劲给拆散了。
　　高考之后他们就彻底分道扬镳，再见几次都只是碰巧遇到。连寒暄客套都来不及，就得匆匆告别。
　　他生命中的红玫瑰变成了意难忘。
　　江乘坐在宿舍的小床上，大热的夏天，薄薄的T恤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夜风透过窗户挤进来，能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现在他心里万千思绪翻涌，一会是前世种种宛如梦中，一会是现下境地陌生，难以接受。
　　大概坐着胡思乱想了一个多小时，他的大脑缓缓地被睡意征服。
　　睡着之后没一会，一个小老头的虚影出现在他空旷的梦中。
　　小老头的身体渐渐由虚变实，他拿起拐杖敲了敲江乘的额头。
　　迷茫状态的江乘本能地想张口说话，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动弹不得。
　　小老头得意地笑了一笑，“江乘小儿，还不快快过来见过你先祖我呀？”
　　“你可知，你此番重来一世，是修了多少功德才得来的福报？”
　　“但你也不要得意啦，光凭你那点微薄的功德必然是不够的。你能有机会重获新生，还得感谢那位轮回世世都积善行德的大善人，如果不是她虔心许愿，这样的好事可轮不到你！”
　　见江乘还愣愣的，小老头挥起了拐杖，加重了语气问道：“知道了吗！”
　　江乘感到额头上又是一疼，于是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
　　“本来一切都是没有问题的，不过许是违了天道……出了点小问题。但我看你这小子适应得也还挺好的，还能睡大觉……那你就安心过你此生吧！”
　　小老头的身影又渐渐虚化，慢慢地看不见了，最后江乘只听见半空中模模糊糊地传来一声，“惜取福报，莫废光阴。”
　　江乘的意识又陷入了混沌。
　　一直到早上六点四十多，同学们都快洗漱收拾好了的时间，舍长付光明才过来敲敲江乘的床，把他叫醒。
　　“江乘！快起来了啊你，我们都要出宿舍了，你再不起来的话等会没人喊你了。”
　　门口的莫凡星小声地跟付光明提醒道：“今天还该他打扫卫生呢。”
　　付光明看了一下表，有些着急了，又敲了敲床边上的铁栏杆，“江乘！醒了没有？小心迟到啦！”
　　这时候在床上叠被子的姜洋接话道：“你们忙就先走吧，我一会叫他。”
　　床上的江乘在莫凡星第一次叫他的时候就醒了。只是重生一场的感觉太不真实，他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大家的一举一动，一边回味着那个小老头的一席话。
　　等到他终于磨磨蹭蹭掀开被子起床的时候，莫凡星已经拉着室长付光明一路小跑去食堂买早餐了。
　　在阳台的姜洋刚刚用一大堆洗护用品收拾好了自己，正一边晾着毛巾一边叫他。
　　他答应道快了快了，又绕过姜洋去卫生间拿出工具准备打扫卫生。
　　姜洋背上书包，收拾了一下桌面，路过门口的时候顺手把江乘凌乱的床单边缘向内折了折。
　　江乘还在匆匆忙忙地打扰卫生，收拾垃圾。
　　等他顺着“踩点大军”里姜洋的轨迹走进高二（2）班教室的时候，心里面的不真实感又一次加深了。
　　教室里的人有一多半他不认识。
　　他问了坐在教室门口的舍长付光明，才知道自己的座位在靠窗的第一排，那儿可以清楚地看到在外面走廊晨读的景月。
　　看到景月朝气蓬勃的样子，江乘的脸上突然就有了笑容。
　　无论这次重新开始会是怎样的生活，只要有景月的地方，他就觉得做什么都值得。
　　不知道是谁许的愿望，让他又回到这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在这里，一切都还来得及。
　　课桌上高高摞起的高中课本，抽屉里偷藏的课外书，衣服兜里偷藏的手机，课桌深处的口香糖，都是熟悉的配置。
　　还有窗外的她。
　　她是红色诱人的玫瑰，自始至终都是盛放之姿。
　　究竟是谁给他的勇气，毫无犹豫地让前世的他选择了错过和余后十几年的后悔？
　　前世高考之后，景月发挥失常，又“一意孤行”想学建筑，报了北省的一所特色院校学建筑。他则一心留在省内，最后高分低报，进了省医科大学学临床。
　　两人学业都忙，本就不是一个班的，大学之后都很少联系。好不容易在同学的婚礼上见面，要么是他赶着去医院值班，要么是她项目缠身不便久留。
　　等到多年后他终于找机会跟她表白了心意，才知道她本来也对他早有好感。却因为姜洋一波先入为主的有意耽搁，他错过了景月的无数信件和情书。
　　景月那时候跟他说，“如果你可以早一点来找我，我现在是不是就该和你结婚，而不是他。”
　　他清楚地记得景月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写着遗憾，但是没有后悔。
　　后来婚礼他也没去，包了个大红包托人带去了。
　　重来一次，这样的遗憾他再也不想经历。但他现在的身份对于景月而言还是隔壁二班的一个脸熟，可能算关系不错的男生，他不能冒进，更不能因此耽误了景月的学习。
　　还在想着如何把握跟景月的关系呢，同桌张嘉信突然狠狠地拐了一下拿着高中古文书，对着草稿纸出神半天的江乘。
　　班主任谢秃秃已经在窗子外面偷偷看了半天，从后门绕到江乘后面也站了好一会。无论是江乘的神游天外还是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景月”二字，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不出所料，江乘被约到了走廊边上。
　　矮矮胖胖的班主任中年谢顶，被亲切地叫做谢秃秃。
　　不过他可不是看上去那么慈祥和蔼，而是学校出了名的“四大捕快”，分别为“藏烟捕快”、“饮酒捕快”、“恋爱捕快”和“作弊捕快”。
　　四位一体，可谓是他们年级组在教导处的一大榜样。
　　而江乘他爹江洪亮和谢秃秃是多年好友，这更加强了江乘的“被捕高危体质”。
　　“这个……江乘哇，今天的事情呢，我也看出来苗头了，但是人家景月可是公认的这个……年级第二，尽管呢，这个……第一是我们班的付光明同学哈，但也不否认，景月在我们这一届可是最优秀的一批同学，是吧？”
　　“可是你呢，上次的月考太远我们不提，你这个……这个……这次古文默写正确率才40%多点，人家景月可是全对的哎！你这样，这个……人家景月同学也看不上你的嘛，对吧？”
　　187cm的江乘老老实实地听着谢秃秃的套路，没有吱声，一副懊恼得不行的受教样子。
　　谢秃秃“这个……这个”地教育了半天，看江乘也老老实实地说知道错了，就放他回去上课了。
　　经过1班回教室的时候，不知情的景月从教室门口蹦出来，拦住了“垂头丧气”的江乘，问道：“你们家谢秃秃找你干什么呀？是不是又要严抓严打了？”
　　江乘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谢秃秃还在假装喝茶看戏，于是摆了摆头，不吭声地往前走。
　　没得到回应的景月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扭头回了教室。
　　后桌的严明华抖了抖眉毛，一脸看好戏地笑道：“怎么啦？被帅哥甩脸子啦？”
　　“鬼晓得他今天吃错了什么味的屎……就他？也配叫帅哥？”
　　还没走远的江乘听到这句话，脸更黑了。
　　不过他的脸确实不算帅，算路人脸，唯一出众的也就只有这随他爹的身高了。
　　可这是能到了直接说他不配的地步吗？！！气死他了！

作者有话说

　　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