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洲》胖胖申

6、霍乱时期的爱情 万扬把胳

　　万扬把胳膊放在书桌上，两手交叉，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呆，然后放了首《敲开天堂之门》。他从书立中抽出《挪威的森林》，爬上床，跳跃着读书中出现绿子的段落。越读，越觉得有趣。今年春天，在读完《挪威的森林》后，他很想写部爱情小说，但不知道怎么写，因为连一次恋爱都没谈过。他不愿完全虚构，因为他明白，脱离生活的虚构，只是胡编，那样写出来的作品根本立不住。如果上天能让我遇到一个绿子般的女孩，我一定能振作起来，变得更好。他苦笑了下，在心里说：你怎么可能有那么好的运气。
　　这时，微信响了下，万扬点开。
　　“在干嘛？”是王明轩。
　　他没想到她会主动跟他说话。“看书。”
　　“什么书？”
　　“《挪威的森林》。”
　　“哦。”
　　“你在干嘛？没出去玩吗？”万扬问。
　　“没，今天雾霾太大，在看《真探》。”
　　“电视剧还是电影？”
　　“美剧。”
　　“好看吗？”
　　“嗯。”
　　“那我有时间也看下。”
　　“你那有什么书看吗？”
　　“有，你想看什么书？”
　　“有没有《霍乱时期的爱情》？”
　　“有，你想看的话，我拿给你。”万扬说。那本书是他2012年买的，现在，他已经不买纸质书了，因为搬家不方便。如果想看书，他就在网上下电子版，再传到手机上，用网易云阅读看。
　　“好啊，你觉得那本书写得怎么样？”
　　“还好。”
　　“又是‘还好’？这么勉强。”
　　“不如《情人》《色戒》，不够深刻。”
　　“‘深刻’？你是喜欢读厚重的东西吗？”
　　“对。”
　　“那你应该很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
　　“是的，最喜欢的作家就是他，读过他的大部分作品。如果说世上存在天才，那他就是货真价实的文学天才。我这种资质平庸的家伙，再写五百年也赶不上。”
　　“评价这么高？”
　　“我最欣赏两个人，一个是耶稣，另外一个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我读过老陀的《书信集》，有一句话特别打动我，我一直记在心里。在被流放到西伯利亚服苦役前，他给哥哥写过一封信，其中有一句话是：现在我知道，我身上原来储备着取之不尽的生命力。”发过去后，万扬觉得自己说多了。
　　“为什么喜欢耶稣，你信基督教吗？”
　　“不信，只是读过部分《圣经》。我喜欢耶稣，是因为他不仅很有个性，思想极其深刻，而且愿意为拯救人类献出生命。这种人，没有第二个。”
　　“哦。”
　　“你有清华食堂的饭卡吗？”万扬一时兴起，想请她吃饭。
　　“没有。”
　　“我这有，如果你愿意，中午请你去澜园食堂吃麻辣香锅，顺便把书带给你，可以吗？”万扬说完，马上担心被拒绝。同时，又觉得不太合适，毕竟她已经有男朋友了，转念一想，只是吃顿饭而已，没什么。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猥琐。
　　王明轩犹豫了下，没有立即回复。
　　万扬慌忙补充道：“不愿意也没关系。”
　　“什么时候去？”她终于回复了，万扬感觉时间漫长得像过了七个世纪。
　　“11点怎么样？人比较少。”
　　“可以。”
　　“你有自行车吗？”
　　“有！”
　　“那我们骑车过去吧。”
　　“行！”
　　“等会在小区后门等你可以吗？”
　　“行！我收拾一下，待会见！”
　　“好！”

　　10点55分，万扬从书立中抽出《霍乱时期的爱情》，装进一个手提袋，下楼，骑车来到小区后门，不到两分钟，王明轩就骑着一辆小自行车过来了。她戴着一个白色的防霾口罩，脸显得很小。
　　“今天的雾霾好大！”王明轩说，“你不戴口罩吗？”
　　“不喜欢戴，戴上感觉不太自在。”万扬从车把上取下手提袋，递给她。“给你书！”
　　“那也得戴啊，雾霾对身体危害很大的，还是戴上比较好。”王明轩接过手提袋，放进车筐。
　　“嗯，下次去药店买一个，走吧！”
　　两人一路骑到澜园食堂门口，把自行车锁好。
　　“你以前来过这个食堂吗？”万扬问。
　　“跟室友来过几次。”王明轩说。
　　澜园食堂在三楼。两人走进去，开始上楼。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在前面缓慢、艰难地爬楼梯，她看上去已经80多岁了。王明轩走过去，对她说：“奶奶，需要扶您上去吗？”
　　老太太停下来，对她慈祥地笑了笑，摇了摇手，说：“不用，谢谢你啊姑娘，我慢慢爬。”
　　两人来到麻辣香锅窗口，万扬说：“点吧，想吃什么点什么。”
　　王明轩点了一块方便面，又点了几个素菜，然后说：“你再点个荤的吧！”
　　“有不能吃的吗？”万扬问。
　　“没有。”
　　万扬点了羊肉、牛肉丸和竹笋，然后问王明轩要几碗米饭，她说一碗，于是点了两碗米饭。又问她要什么口味，她说微辣，于是对服务员说“微辣”。
　　由于来得比较早，吃饭的人屈指可数。两人随便找了张餐桌坐下，万扬问王明轩：“你想喝什么？这里的豆浆挺不错的。”
　　“那就来杯豆浆吧！”王明轩说。
　　万扬起身买了两杯豆浆，提了回来，把一杯放在王明轩身前，她说了声“谢谢”，万扬说“不客气”。
　　“你刚才是学雷锋吗？”万扬笑道。
　　“这有什么？”
　　“我经常在这吃饭，不知道多少次看见老头老太太上楼，却从来没想过去扶一把。记得以前我好像不是这样的，感觉现在变得特别麻木、冷漠。”
　　“被社会腐蚀的吗？”王明轩笑着说。
　　“不完全是，外因加内因吧。这几年，遇到过几件事，对我有些负面影响。”
　　“什么事？”
　　万扬想了下，说：“第一件是有一次去下面的菜市场买水果，一个摊主向我推销用网兜装着的小橘子，说只要9块，我觉得挺便宜，就买了，回去打开一看，除了几个能吃，别的都是坏的；第二件是有一次在这个食堂吃饭，有个大叔问我借饭卡，说要买两个鸡腿，明天中午给我钱，我把卡借给他，第二天中午却没看见这人；第三件是有一天晚上穿棉拖鞋出去买东西，不小心踩到一块碎瓶子，把右脚扎伤了，我去清华校医院打破伤风，那里的医生态度很差，随便看了下，就给我开了张单子，让我去交钱，还说明后天都得过去换药，我一看那单子，打针加拿药一共500多，直接走了，然后找了家小诊所，只花了78就搞定了。第四件是有一天我的笔记本电脑A键掉了，就去清华修电脑手机的店找人修，那里的人说，只能换键盘，我问多少钱，那人说200，我觉得太贵，又找了校外的一家店，结果那里的人也说需要换键盘，得花200，我舍不得，就自己试着看能不能安上，结果你猜怎样？还真安上了，一分钱没花。除此之外，还有几件，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了。”
　　“真的假的？”王明轩打量着他的脸。
　　“都是真的。”万扬被她看得不好意思，端起豆浆，喝了一口，以躲避她的目光。
　　“3号香锅好啦！”麻辣香锅窗口的男服务员喊道。
　　万扬看了下小票，正是3号。他走过去，抽了两双筷子放进餐盘，然后端着走了回去，坐下来，把一碗米饭和一双筷子递给王明轩，她又说了声“谢谢”，万扬笑道：“不用这么客气，吃吧！”
　　王明轩用筷子挑了些方便面，尝了下，说：“不错啊！”
　　“这个食堂也就麻辣香锅好吃点，别的菜都不怎么样。”万扬说。他平时主要去三个教工食堂吃饭（另外两个很小），去得最多的就是澜园食堂。
　　“你是不是比较挑食？”
　　“还好，有些菜不吃。”
　　“什么菜？”
　　“莴笋、洋葱、胡萝卜，你挑食吗？”
　　“不挑。有没有人说过，你看起来很严肃。”
　　“有，我觉得不严肃啊，挺随和的。”
　　“严肃！你是不是很少笑？”
　　“还好！”
　　“以后多笑点，爱笑的人，运气不会太差。”
　　“那是傻瓜！”万扬说，“你害怕衰老吗？”
　　“没想过。”
　　“我以前也没想过，直到有一次过来吃饭，看见一个老头爬楼梯，才意识到，以后我也会变老，也会像他那样爬个楼梯都很费劲，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害怕衰老。”
　　“哦，那你害怕死亡吗？”
　　“不怕，只怕痛苦。”
　　“什么意思？”
　　“如果能无痛苦地忽然死去，那我一点都不怕，就怕患上什么病，得忍受很久的痛苦才死。”
　　“那倒是。”
　　两人边吃边聊。来食堂吃饭的人逐渐增多，越来越喧哗。
　　“可以问你个敏感问题吗？”王明轩说。
　　“什么问题？”
　　“你谈过几次恋爱？”
　　“一次都没谈过。”万扬尴尬地说。他本来可以不回答或者撒谎的，但还是直接说了出来。“你呢？”
　　“你猜？”
　　“两次？”
　　“是的，一次大学，一次现在。”
　　“哦。”
　　王明轩埋头吃饭，不再开口，万扬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沉默。他有点后悔冲动地说请她吃饭，现在怎么收场？他不时抬头胆怯地瞟王明轩一眼，希望她能再聊点什么，但她只顾吃饭。别看她长得娇小，吃起东西来却很豪放。
　　“是不是觉得很不自在，后悔请我吃饭？”王明轩看着他。
　　“没有。”万扬心虚地说。
　　“刚才我故意不说话，看你怎么表现。”
　　“哦。”
　　“‘哦’什么？”
　　“没什么。”万扬勉强笑了笑。“你考注会了吗？”
　　“还有两门没过。”
　　“厉害！我大二时过了门《经济法》，后来对会计不感兴趣，就没考了。”
　　王明轩盯着他的眼睛，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你敢看着我的眼睛说话吗？”
　　“别逗我行吗？我这老光棍，本来已经很惨了。”万扬说。
　　“晕，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惨行吗？不就没谈过恋爱吗？”
　　“这还不惨？”
　　“是很惨！”王明轩笑了起来。
　　万扬不再开口，只希望早点吃完，早点回去。
　　“其实，你一点都不差，只是缺乏自信。”
　　万扬沉默。
　　王明轩知道他不太高兴，但她丝毫没受影响。“从长相来看，你虽然长得不是很帅，但属于耐看型；从才华来看，你读过那么多书，又会写作，应该说很有才；从工作来看，你做编辑，待遇可能不高，但也不会多差。综合来看，你完全没必要感到自卑，只要你别自我封闭，多出去参加集体活动，多跟人接触，肯定能找到喜欢的姑娘。”
　　万扬还是不说话。
　　“怎么？被我伤到了？”
　　“没有。”万扬冷淡地说。
　　“你这脸皮太薄了。”
　　吃完饭，两人骑车回到小区，分手时，王明轩说：“你是不是回去就要把我的微信删了？”
　　“是的。”万扬说，“不想被人虐。”
　　“我觉得你不会。”
　　“是吗？”
　　王明轩笑而不答，骑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