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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变起&远行 朔州,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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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州,朔州隶属大同府,辖马邑县。朔州与蒙相邻,南扼雁门关隘,战略位置至关重要,故朝廷在此设朔州卫。
东方鼎不过是朔州卫的一名镇抚,从五品官。在卫指挥使(正三品)、指挥同知(从三品)、指挥佥事(正四品)之下的卫镇抚,确实官小言轻,一向行事低调,做事稳妥,很少惹人注意。
某日,东方鼎满腹心事的回到住所,将自己的一双儿女叫到跟前,沉默良久,才轻轻说道:“爹要出一趟远门,你们……”任凭东方鼎在上司面前如何慷慨陈词,如何大义凛然,然而面对尚未成年的儿子和病弱的小女儿,那些话,到底难以出口。
十三岁的少年,身量还未长成,站起来,比父亲足足低了一个头。边关朔风之下依然白皙的脸上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往往让人忽视他的眉目如画。只见少年点点头,说道:“爹只管放心去,我会照顾好妹妹。祝爹一路顺风!”
五岁的小女孩长得粉装玉琢,在一身灰白无彩的旧衣衫的衬托下依然像个玉娃娃似的。小女孩紧紧拉着哥哥的手,扬起甜甜的笑脸说道:“晓儿会乖乖的,绝不给哥哥添麻烦。爹爹早日回来!”
面对这样懂事的一双儿女,东方鼎坚定的心有了微微的动摇,举拳抵住口鼻,深吸一口气,哑然说道:“爹此去,怕是未必能够回来。”
少年终于变了脸色,沉声说道:“什么军务,如此危险?并不曾听说边关有敌来犯。”
东方鼎摇摇头,说道:“不是军务,但远比军务危险。爹非去不可。只是对不住你们,若儿,晓儿,你们……”
东方若打断父亲的欲言又止,说道:“爹,我明白,君子有所为。爹既然认为非去不可,那么,就去吧。我会好好抚养妹妹,我会爱她护她,绝不让她受委屈。”少年紧了紧妹妹的手,神色坚定。
“好!”东方鼎就知道自家的儿子是如此懂事如此有担当。摸摸儿子的头,东方鼎弯腰抱起小女儿,示意儿子一起坐下,说道:“这件事,本不该对别人提起,但此去吉凶难料,爹也该给你们兄妹一个交代。若儿,爹曾给你讲过一个姓于的兵部尚书的故事,你可还记得?”
东方若点头:“记得。是那个在“土木之变”之后,力排南迁之议,坚请固守,进兵部尚书的于谦大人。爹说这位大人上位之后,立即整饬兵备,部署防务,以文人之驱,披挂上阵,亲自督战,率兵二十二万,列阵京城九门外,大破瓦刺大军,方保住了我大明的江山稳固至今。听爹的意思,此人可谓是为国为民,鞠躬尽瘁的典范,为何最后会因意图拥立襄王之子,以致被判谋逆而处以极刑?”
对于儿子这番言论,东方鼎一愣之后有些担心:“爹记得当年讲故事的时候,若儿不过五岁,如何能记得这么清楚?可是这些年又听别人说起过什么?”
“爹!我这些年绝少外出,只不过在卫所里偶尔听到只言片语,再加上当年的故事,自己推演出来罢了。这位大人可是被冤枉?”少年目光灼灼,紧紧盯着自己的父亲,期待听到自己想听的答案。
东方鼎轻叹一声,为儿子的敏锐感到欣慰的同时又为其年少不知避讳而感到担忧。罢了,自己为他今后安排的路,终究会使他远离朝堂吧。做一个普通人,偶尔言语失当,想来也无甚大碍。在儿子期盼的眼神中,东方鼎决定最后再教导儿子一次:“若儿,朝堂上的事情很多时候都无法用是非对错来判断。于公他当年以社稷为重,君为轻,坚决反对和谈,以强势的兵力逼迫也先放回先帝。迎回先帝之后,他认为和议难以持久,遂挑选军中精英分十团营操练,又遣兵出关屯守。边境安宁,爹才能安安稳稳的给你们讲故事。在朝野多事之时,于公一人就可独运征调;战场局势瞬息万变,于公总能悉合机宜,号令明审。他忧国忘身,口不言功,自奉俭约,所居之所仅能遮蔽风雨。这样的人,真是为官之楷模!但于公的性子过于耿直刚硬,他的功勋越多,得罪的人也就越多。最后,在皇位更替之际,终是被一伙权臣奸臣联手扳倒。爹当年明知于公被冤,却不曾站出来为他辩解一句,若儿可会觉得失望?”
东方若点点头又摇摇头:“爹若真的对此无动于衷,若儿自然会觉得失望。但若儿知道,爹不是。既是皇位更替,自会引起时局动荡。这位大人既然曾在兵部做主,那他的人脉自然就在军中。若各方将领、各卫所指挥使都出面为他喊冤,将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呢?要么坐实他包藏祸心图谋不轨的罪名,要么引起军中动荡,引发外族叩边。这两种后果,想必都是大家不想看到的。”
东方鼎对儿子的这番见第深感满意。能有这样的见识,日后自不会太过吃亏,这样,自己也能少愧疚一些。轻拍怀中听得昏昏欲睡的小女儿,东方鼎轻声说道:“如今又是新帝登基,于公的儿子将要被赦免回京。龙门传来消息,他此次回京要上疏为父伸冤。朝野上下听闻此事,都纷纷表示愿意联名上奏,甚至愿意赶赴京城,去宫门前集体请愿,为于公申诉冤屈。”
“爹此去就是因为此事?不对,若是因为此事,咱们朔州卫去得不该是指挥使大人么?为何会是爹去?”东方若虽然从心里敬重那位大人,但毕竟从心里不愿意自己的父亲去涉险。
“对不起,若儿。”东方鼎摸摸怀中小女儿的头,为她调整了一下睡姿,借此掩饰自己的不安。
“为何对不起?”东方若皱眉:“莫非是爹自己要去?”
面对如此聪敏的儿子,东方鼎知道自己必须说实话:“新帝登基,朝野上下都无法预测会是个什么样的光景。朔州是边关重地,若是指挥使此去有什么意外,若是蒙古那边有什么异动,此举岂不是白白落人口实?何况去的人若都是高官,也会惹人忌讳。爹才能有限,无法担当大任,所幸足够稳妥,所以前往京城请愿的事,爹就抢来做了。若儿,你会恨爹吗?”东方鼎低眉敛目,有些不敢面对儿子。
“恨么?我也不知道。爹既然稳妥,相必已经为我和妹妹安排好了。说来听听吧。”十三岁的少年,尚且不是很理解这种为家国为他人抛妻弃子的高尚行为,所以,语气中是含着怨气的。
东方鼎知道自己不能强求儿子的理解,只好在心里默叹一声,说道:“咱们东方一族人丁稀少,是有原因的。你可知你妹妹为何从小体弱多病?”看到儿子茫然摇头,东方鼎继续说道:“因为咱们的家族有一种隐疾,代代相传。生为男子,可能一生不犯病,也可能突发隐疾而亡;而生为女子则从小体弱多病,二十岁之后更是会一病不起。你有个姑姑,所嫁之人是个医术高手,他曾发下誓愿,说是要穷其一生之力找到根治这种隐疾的方法。自从五年前你姑姑去世之后,你姑丈就带着徒弟和儿子隐居与秦岭深山处,专心钻研医术去了。”
十三岁的少年,刚刚得知父亲可能一去不返,又紧接着被告知从小带大宛若掌中宝的妹妹身有隐疾难以长命,心中的哀恸和悲愤直欲喷薄而出。东方若紧紧地咬住唇,极力忍住想要出口的嘶喊和悲鸣,明亮的眼中有了水花在浮动,渐渐地红了眼圈。
东方鼎也跟着红了眼,儿子此刻的心情他感同身受,因为当年自己被告知真相的时候也是如此模样。不,儿子所承受的远比自己要多的多,自己这个罪魁祸首又有什么资格去安慰他?自从妻子去世后,一直是这个还是孩子的儿子在照顾女儿和自己,自己作为父亲,如今为了心中的大义又要抛下他们,真是混蛋!
良久之后,东方若终于平复了自己激荡的心情。抬眼看到父亲难堪痛苦的模样,心中一软,柔声说道:“可是要我带妹妹去投奔姑丈?”
“嗯。爹派人送你们去长安。这里有你姑丈送来的地图。到长安之后,你带着晓儿按地图所示前往。”看到儿子这般懂事,东方鼎也连忙收拾好自己的心情,细心为儿子解说。
朔州前往长安的路上,东方晓因为体弱一直生病不断,所以一路走走停停,到长安已是三月之后。
此时,为于谦平反的诏示已经在全国各地传颂。长安城门边就明晃晃的贴着那张皇诏。诰曰:“……当国家之多难,保社稷以无虞,惟公道之独恃,为权奸所并嫉。在先帝已知其枉,而朕心实怜其忠……”
而东方若却在刚进长安城就收到了父亲亲兵送来的骨灰和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