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明之恋》冷香飞上诗句

6、春愁

　　三月的杭州城虽然花红柳绿，却常常是阴雨天气，一片春光浸在水汽里，叫人憋闷。素秋轻抚琴弦弹着不成调的曲子，心情全然不在弦上，茫茫地想着那日的情形。

　　朱吟松去而复返，素秋心中诧异，面上却不露声色。她知道哪些人是不能得罪的，一不忤逆官府为免去没必要的官司，二不得罪恶霸以防有人故意闹事图个安宁，至于那些有点钱就不可一世的土财主，仗着财势胡闹的，李妈妈那一关就过不了。素秋看这位年轻的王爷面带愁容，心里琢磨着该如何应对，陪着小心。但因在宴席上看他为民生训斥官员，这份小心里已经是带着敬意的了。

　　“在下冒昧到访，希望没有让姑娘不高兴。”朱吟松似乎觉察到了素秋的谨慎。

　　素秋见他并不摆郡王的官架子，以礼相待，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下来一些。“王爷说的哪里话，您能屈尊到访，我们求之不得。”素秋说话间悄悄把自己放在了得月楼经营者的位置，这也算是一种防卫姿态，她这几年也练出了一点看人的本事，却拿不准眼前这个人，所以尽量保持着距离。

　　朱吟松自然没工夫去体味素秋的心情，他再来得月楼有点跟母亲叫板的意思：我已经按你们给我的路走了这么多年，就不能任性一回？真到了这里却又不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当他意识到这一点，变得局促起来，只好说：“能不能跟姑娘讨杯酒喝？”

　　素秋让春樱取酒来，自己则走到琴案前：“王爷可有想听的曲子？”

　　朱吟松灌下一杯酒：“随意。”

　　素秋略一沉思，弹起《一剪梅》的调子，口中唱到：“一片春愁待酒浇，江上舟摇，楼上帘招。秋娘渡与泰娘桥，风又飘飘，雨又萧萧。何日归家洗客袍？银字笙调，心字香烧。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她琴声清越，歌声却充满愁绪，仿佛自己就是那漂泊天涯的游子，坐在船头慨叹着时光无情年华易逝。

　　朱吟松平时并不善饮酒，两三杯下肚已有些许醉意，听到素秋唱这曲子，心头千般愁万般恨都在酒力的催发之下涌上来，不觉间眼里已有泪光。

　　一曲既了，素秋抬头看他时，吓了一跳。却不知道该如何劝慰，便想走过去把手帕递给他。

　　朱吟松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他把国事家事在心里翻滚几遍，又想起出门时母亲的表情，十分不忍，便想起身回家去看看母亲怎么样了。谁知刚一站起来便觉得脚下不稳，像棉花上一样飘乎乎地，一迈步差点倒下去。还好素秋在一旁扶得及时，挽住了他的身子。

　　朱吟松只觉一股香气冲到鼻尖，像混合了多种这时节开的各种花的味道，甜而不腻。手臂被一双手柔柔地握住，力道不轻不重。这种让人安心的感觉真是久违了，他这才带着些醉意第一次认真观察眼前的这个女子。

　　他从小到大见过不少美女，对美貌这回事并不十分在意。况且他跟素秋的会面实在都是在心情十分复杂的情况下，更不会想她美不美这回事。这时美人近在咫尺，他略一偏头便正好对上她秋水玲珑的眼睛，只见眼前的美人脸上的肌肤闪着青春的光彩，腮上的一抹红晕让她的脸更显得白皙，鬓边飘下来的几缕发丝像出岫的轻云，嘴唇轻轻抿着像有许多话要说还没有开口。

　　他的心像跳漏了一拍，不自然地拂开素秋挽着她的手：“多谢，我没事。”

　　素秋这才想到彼此间的身份差距，忙退后两步屈膝行礼道：“请恕小女子唐突之罪。”

　　朱吟松觉得自己不该拂了她的好意，便重又坐下：“这里没有什么王爷，你不用太紧张。”

　　素秋听他这样说，稍微大胆了些，便试探性地问道：“王爷是有什么烦心事？”

　　朱吟松苦笑道：“这世上又有谁能一生无忧无虑，我也不过是庸人自扰罢了。”

　　“既知道是庸人自扰，为何不放开怀抱？”

　　朱吟松看着素秋的脸盯了一会儿，素秋被他看得有点窘迫，又不愿作小女儿态把头扭开，便直直地与他对视着，朱吟松突然笑了。

　　素秋皱一下眉头：“王爷为何发笑？”

　　“没什么，只是心情突然变好了。”朱吟松倒不是被素秋的放开怀抱说服，只是觉得这种时候有这么一个人对自己说这样的话，就是一件很让人快慰的事了。

　　“你倒是好了，我可不好了。”素秋脱口说道，说完才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是身份高贵的王族，深感后悔，自己今天何以如此反常，连说话也控制不好分寸。

　　朱吟松听她语带娇憨，便饶有兴味地问：“哦？姑娘不是才劝我放开怀抱，为何自己反倒心情不好了？”

　　素秋看这他一脸期待答案的样子，似乎在幸灾乐祸地等着自己出丑，只好硬着头皮说：“不好就是不好，有时候是没有为什么的。”

　　朱吟松被她逗乐了，暂时忘了那些烦恼：“女人还真是不讲道理啊。”

　　素秋弹着琴，口中念念有词地：“一片春愁待酒浇......”念了几句突然惊觉自己一直在想着前日在这里逗留的年轻王爷，她本看不起所有男人，她实在看多了听多了薄情寡义的、始乱终弃的、没有担当没有骨气的男人的故事，她早已打算好了今后的人生，等到退无可退的时候，她就遁入空门，避开这尘世，免得要跟这世上某个污浊的男人共度一生，可如今却为何还会对一个男人念念不忘？一定是春天惹的祸，伤春悲秋可不好，她默默在心里告诫自己，摇摇头想把关于那人的想法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