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荼》缘止

14、生死不弃

　　等到风沙平静下来后已是第二日清晨，楚听雪醒来后映入眼帘的就是依靠在自己怀里小鸟依人般的女子，长长的睫毛下在白皙的脸上投射出一片阴影。他忍不住用手去轻轻地抚摸她的面颊，从眉毛到鼻子再到嘴唇，细细地摩挲着，希望能够将她的样子永远记在脑海里。
　　感觉到了有人惊扰了自己的美梦，漫宁伸手握住了那只不安分的手，缓缓睁开眼睛，楚听雪正一副宠溺温柔的表情看着自己。不禁莞尔，以后是不是每天早晨醒来都能看到这样的他？
　　“醒了？我们该回去了。”
　　站起来时，漫宁因为一夜的蜷缩开始腿脚发麻，每走一步，就脚底钻心的酸麻。似是看出她的不便，楚听雪蹲下身去，轻柔说道：“上来，我背你。”
　　趴在他的背上，漫宁双手轻轻搂在他的胸前，将自己的脸紧紧地贴在他的背上，感受着他宽阔温暖的肩膀。心里早已乐得像吃了蜜糖一样的甜~
　　但是，对于楚听雪而言，他并没有如她那般乐观。他的病自成年之后便在不断发作，他已经二十五岁了，意味着他还有五年的时间。剩下的五年，他一定会尽自己所能让她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楚听雪和漫宁一夜未归，漫锋两夫妻心里早已焦急如焚，昨夜风沙如此强劲，两人不是已经遭遇不测了吧！呸！呸！呸！自己怎么能诅咒自己的女儿呢！不会的，他们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阿锋，派出去的士兵一个也没有找到宁儿，她是不是......”漫夫人一个劲地抹眼泪，她的大女儿一向乖巧懂事，老天怎么能这样对待她呀！
　　看到妻子哭得梨花带雨，漫锋心里也不是个滋味。漫宁生死未卜，他比谁都着急，今早已经又派了几拨人马去荒漠搜寻，只是现在没有任何消息。
　　院外一个士兵快速地跑了过来，向漫锋禀告：“首领，大小姐和楚公子回来了！”
　　等看到两人一起归来的样子，漫锋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看来，漫宁和听雪的婚事应该是成了，自己到底还是促成了一段美好姻缘啊！
　　梳洗一番过后的漫宁便迫不及待地来看望听雪，原先对他不过是恭敬的态度，此刻心境却大不相同，除了尊敬还多了几分温柔与喜悦。
　　“听雪，父亲叫我请你过去呢！”
　　“嗯，也是时候向漫首领辞行了。天叔已经差人送来信件，庄内有事需要我回去处理。”
　　一听他要走，漫宁有些惊慌与不安。他是一庄之主，自是有许多繁杂的事情要处理，自己又能以什么样的身份和借口挽留他呢？
　　看她一脸失落的表情，楚听雪微微一笑，继而说道：“你和我一起回去吧！”
　　他这是已经同意了他们的婚事么？
　　“你要带她走了么？”琉璃月下，倾淌着素色光辉，唯见得树下佳人清泪双行。
　　“你是宁儿的妹妹，我自会如她一般宠你，疼你，但那不是男女之间的爱。漫心，你能理解么？”楚听雪怕伤了她的心，一字一句地缓缓说道。
　　“听雪，如果你先遇见的人是我，今天会不会是另外一番情景？”漫心若有所思，声音怅然。
　　“你会遇见更值得你去爱的人。”
　　“不，那个人只会是你。”她急急抢白，“姐姐能为你做的，我也可以。”
　　看着面前倔强的女子，听雪无奈道：“你是你，她是她。漫心，你清醒一点，其实我没有那么好。五年，再多五年，我就会死。”
　　漫心木然地摇了摇头，语气悲凉苦涩，“听雪，你不懂。对于一个女子来说，能与心爱的人在一起，哪怕只有一天也足够了。我真羡慕姐姐。”
　　漫心心中无比惆怅，他虽是心思缜密，做事滴水不漏，但却不知如果他不爱她，他说的每一句话其实都在深深地伤害她，有些痛已经令她体无完肤，却还是要努力着坚强着笑着，因为她不想让他看见最狼狈脆弱的自己。
　　看见自己的姐姐即将与自己心爱的男子共结连理，倚在门口的漫心心中有苦说不出，若不是天意弄人，她又如何落得这般地步？想她也踌躇满志日后嫁得如意夫君与他携手进退，赏尽世间花好月圆。只是，听雪爱的不是她，她内心所以的期盼在此刻已经轰然倒塌。以后，还会再遇见令她倾心的男子么？不会了，除了他，不会有别人了。
　　随着车辇越行越远，路上被压出两道不深不浅的痕迹，如同碾压在漫心的心上。终究，姐姐还是赢了！自己因为嫉妒甚至不惜置她于死地，却是间接促成了他们的亲事。她何尝不会有自责和愧疚，那毕竟是她一起长大的姐姐啊！在亲人和爱人之间，她背负着罪责选择了后者，却仍旧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她输了，输了情，也输了心。
　　依依杨柳青，踏马觅归程。人比红妆俏，随君既天涯。楚听雪和漫宁中途改乘一骑枣红马，率先赶回了山庄。楚天看到二人共骑一马，紧紧相拥，心中已了然一切。如此一来，他家主子不枉玥支一行，终是找到了有缘人。以后自己终于不用再被他奴役了，有新婚夫人管着他，自己也可以享享清福了。楚天感动地痛哭流涕，马背上笑靥如花明眸皓齿的女子与他家庄主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宁儿不必惊讶，天叔向来如此，你慢慢习惯就好。”楚听雪害怕他家天叔一副夸张的表情吓到怀里的人，淡笑着为她解释。
　　两人情意绵绵，羡煞山庄所有人。大家皆傻了眼，从没有见到过庄主如此温柔细心地对待过一个人，原来并非他无情无欲，而是因为没有遇见眼前的这位姑娘，现在他那颗冰冷的心终于被融化了，就如那春日里的阳光温暖和煦。
　　夜晚，楚听雪房间里变得吵闹起来，灯火通明，侍女侍从们进进出出，神情慌张严肃。漫宁只觉心中一痛，怕是此刻听雪正在发病。等她步履匆忙地赶过去后，却被面前的楚天挡住了。
　　“宁儿姑娘，庄主现在不想见你。”
　　她知道他是怕自己病发的样子吓到自己，但是又怎么站在一旁看着他痛不欲生，自己虽不能替他痛，但是至少可以陪在他身边照顾他啊！漫宁硬是闯了进去，此时听雪脸色苍白鬓发湿透，倚在床边，手紧紧握拳，骨节泛白。
　　没有任何言语，她几步走上前去，轻轻地抱住了他，让他将头靠在自己的肩上，双手禁锢着他的背，她在用自己全部的力气告诉他，即使他此刻是如此的面容脆弱狼狈不堪，但是自己爱着他的那颗心一如往昔。
　　“傻瓜，不是说了不让你进来么？”楚听雪艰难抬起手，放在她的肩头，声音因病痛的折磨虚弱沉重。
　　“听雪，我是你的妻子对么？”她问他。
　　“当然是，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妻子。”
　　“我向你保证，一定会好好地活下去。不会为你而死，也不会为你难过。我会好好吃饭，好好过好每一天。等到百年过后，再次相遇时，一定让你见到开开心心的我。”漫宁已是声泪俱下，她从楚天那里得知他的母亲为父亲殉情的事，方才理解他迟迟不敢爱上别人的心情。因为他会害怕，害怕他的妻子和他母亲一样。别人只知他清冷无情，但却不知道内心的孤寂和无奈。
　　“如此便好。”有妻如此，夫复何求！自己纵使不能陪她一生一世，只是这偌大的雪镜山庄日后成为她的依靠，自己也就心安了。
　　整整五日，漫宁守在他的身边不眠不休，他痛得昏迷之时她心疼地为他拭去额上的汗水，夜晚之时为他悉心擦拭身子，在他睁开眼睛之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自己。
　　看着她因彻夜不眠地照顾自己，面容憔悴，身形也消瘦了一圈。心中疼惜，出口安慰她，自己发病已是常事，不值得她这番劳心劳力。若是累倒了她，自己只怕是有心无力，照顾不了她。
　　“就算让我回去，我也睡不着，你就让我这样守着你好不好？你放心，我实在困的时候，就趴在你身边睡一会，我不会让自己倒下的。”
　　“等我好了，我们就成亲。所以，你要把自己照顾好，知道吗？”
　　听雪卧床休养的期间，就已经吩咐山庄的所有人开始准备他们的婚事。楚天知道他身体虚弱不宜操劳，就事事更加亲力亲为，希望将这场婚事办得热热闹闹，毫无挑剔。一时间，雪镜山庄到处红绸飘荡，张灯结彩，充满了喜庆。此外，听雪早已吩咐楚天亲自去接漫宁的双亲和其他亲人一同过来参加婚礼。
　　看到楚天送来大红色的请柬，漫心心里更不是滋味。她借由身体不适，说婚礼不能参加，为的就是不想再听见看见任何有关他们的事情。走到后院时，却在无意中听见了侍女们的交谈。
　　“大小姐真是好心有好报，当时若不是她悄悄换掉了竹签，因祸得福，今日这桩秦晋之好怕也是成不了的。”
　　“是啊，咱们大小姐从小就善良......”
　　“你说什么？”漫心走过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语气异常激动，“当日是姐姐私下动了手脚？”
　　被突然出现的二小姐吓了一跳，见她此刻这番愤怒，侍女畏畏缩缩，胡乱答道：“是......是大小姐命我将签都换......换成了白色。”
　　“哈哈哈哈！”漫心松开侍女的衣领，后退了几步。表情狰狞而悲戚，“好啊！好你个漫宁！你竟是这样卑鄙！我不会让你得逞的，绝不！”漫心立马冲向马厩，牵出了她的千里马，一扬鞭，马儿吃痛奋力奔去，扬起阵阵黄沙。
　　山庄正厅上，身穿红色喜服头束高冠的楚听雪，脸色虽仍有些苍白，却丝毫掩盖不住他俊美非凡的外表。门外缓缓走来的一群人，走在中间最显眼的高挑秀丽的身影便是他的妻子，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累累佩珊珊。漫宁一袭鲜红嫁衣，外面又套着浅金色薄纱外衫，身后曳地裙摆由两个侍女托着，步步生莲，盈盈而来。
　　楚听雪牵起她的手，拜了天地，行了礼数，主座上的漫锋夫妇更是笑得合不拢嘴。等到他轻轻取下她的头纱，看见一张妆容精致的小脸，羽睫轻颤，肤白若雪，不胜娇羞，心里的那一片柔软渐渐荡漾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