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个水吧去穿越》素絮浮欢

12、痛别楚地

　　屈原踱步至江边孤身独吟，泠玉坚持的模样有几分像当年执意进言楚王的自己，看着看着内心还真有些动摇。
　　泠玉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只知道一切都好过让他在此郁郁而终，免得一颗才子忠心受尽后人随意揣度。
　　不觉一夜已过，东方微白。
　　湖面上升腾起一片水雾，若不是揪心今日就是初五，泠玉还颇想好生欣赏这仙境般的景色，不料白茫茫天地中忽成一句：
　　江山皆素缟。
　　泠玉打眼一看就要落下泪来。
　　屈子踌躇江岸，她在一旁目光紧随片刻不敢大意。
　　当初卞和之事自己尚且疑虑不该私篡历史，而如今却别无他念，只想要他活下去。
　　日渐高，雾微散，朦胧中传来悠长的歌声，隐约能看见小舟摇曳，慢慢荡了过来。
　　是了，竟忘了还有《楚辞渔父》这样的故事。
　　泠玉止步在远处，见那小舟泊于岸边，渔父与屈子的神色和声音都不清楚，也不必清楚。
　　这几秒钟的对话甚是苦煞了泠玉。
　　这是屈子最后一次明志。
　　隔着笔墨她也曾觉得渔父之言不无道理，反而是屈子太过固执罢了。但琐谈一夜，肺腑之言，如今她已是私情蒙了心智，难辨是非高下。
　　最终屈子回首遥望她站立的方向静立，像是有了决断。
　　泠玉心中一沉，最终还是失守于他，天地都开始破碎。
　　屈子双袖舒展，朗声咏唱，颇有几分当年作《国殇》时悲壮的气概：
　　“乐莫乐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别离。姑娘，拜托了。”
　　随后他举步远去，融入纯白的水雾之中，片刻后在江面上依稀可见一圈圈扩散开的涟漪。
　　干干净净。
　　没水无声。
　　泠玉只觉举步维艰，喉咙像是被扼住一样痛，唯呛出的两行清泪，沏开这一路风尘的哀思。
　　别离的这样轻巧而没有实感，连自己痛苦都像是多余的做作。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她努力装作不知发生了何事，但颤抖的声音却隐瞒不住哀伤。
　　心里除了绝望容纳不下任何别的感情。
　　江面淡漠，沉默再和，流水无情不解生死的愁。
　　泠玉有一点点想喝酒，因为醉了就不会痛得如此清醒，因为自己居然就这样轻易而眼睁睁地失却了他。
　　为什么留不住呢？为什么？！

　　天意弄人。
　　我们都不过是笑话。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太麻烦可是会被主人遗弃的哦~”
　　泠玉听见凌的声音本就会立刻火冒三丈，再加上自己哀思未尽却被无情打断更是怒不可遏，一抬头却惊异无比——
　　方才和屈子闲谈的渔父居然就是这浪荡之人！
　　只见他悠然停船上岸，脸上仍旧是没有感情的笑意，不见一点哀痛……
　　“说！你，你和屈原到底说了什么！……”刚一开口憋闷在心中的悲伤就喷涌而出，泠玉死命地抓住凌想让他也尝点痛苦的滋味，“你个混蛋！你知不知道我是费了多大功夫才让他动摇轻生之念啊！”
　　凌任由泠玉随意揉掐，脸上却是不关痛痒的表情：“所以说总是给你善后很烦啊，他自己一心向死，随便就被我的话撩拨了，怎么能怪我？他就算今日不死也就这几日罢了。”
　　泠玉心里知道凌所言不错，手上的劲也渐渐松了，只是以头抢地泪流不止。
　　“啧，我现在可是要走了，你若不肯随我……估计等你回去那屈氏宗祠早已是断壁残垣了。”
　　泠玉现在就是一个行走的炸药，下一秒宁愿去死也要把这个嚣张的凌送上天炸飞！
　　但转念想起屈子诚恳嘱托自己的遗愿，心里颇感为难……毕竟凌这个该死的神可以遨游天地，比自己飞马而回定是要快些的……
　　可恶！自己居然被这种小人威胁了？！
　　左思右想之下泠玉只好宽慰自己为屈原委屈一时，同凌一起归去，但她执意要先和男神告别。
　　新相知连着生别离，大喜大悲他竟都舍得，舍得了自己也舍得了她。
　　人生逆旅梦一场，你就这样轻易地醒了，而我却困在梦境之中。
　　你眉宇和词句中点滴悲和喜，都是永世不灭的火。
　　拍案叫绝，只知以后没法找到另一个。
　　泠玉站在江边，水声清亮婉转天色渐朗。
　　没有烈酒，那就洒一把泪入江中。无歌可吟，便学几句楚辞饯行。
　　天地同寿，日月齐光，愿君魂返故乡。

　　“你究竟对屈子说了什么？”虽然赤裸裸地飞在空中实在骇人，但泠玉不知怎么就安心于凌不会让自己有危险便不依不饶地追问。
　　“你啊，非要知道这个做什么？好奇心可是会害死猫咪的哟~”
　　“我不信你会说书上记载的那些话！”
　　话音刚落凌便毫不遮掩地大笑起来，甚至在空中连着旋转了几圈以示捧腹大笑之态：
　　“书？你竟然尽信书中所言？屈子生前最后的境遇只有你我主仆知道，我们怎么说，那历史自然就得乖乖地怎么传咯。”
　　泠玉本气恼自己正痛彻心扉那边却谈笑自若，但这番话却听得她心中升起一个奇怪的念头，正欲因此再次询问凌时不想已是双脚落地，位于宗祠之前。
　　早知自屈瑕至今百年屈氏已是日渐没落，这子孙凋敝又难留都城，巍巍祠堂自然也就荒废了。
　　拨开深深荒草，泠玉心中还未平息的悲伤又卷土复来，泪珠直在眼眶里打转。
　　凌似乎无意同行，站在原地百无聊赖，但也没有离她独去。
　　祠堂里空气污浊光线昏暗，扬起的尘灰呛得人不想久留。
　　在楚国的数月泠玉虽然也学了不少自己感兴趣的楚地宗教仪式，但对祭祖的礼仪一无所知，更别说是代祭了，勉强之中她只好按现代人的规矩来一一跪拜。
　　无香可敬，也就只好从荒草里采些新鲜而芬芳的野花供奉。
　　愿他们知晓自己的心意，莫责怪这礼仪过于简略失礼就好。
　　拜罢仍不愿离去，泠玉眯着眼细细读取牌位上的墨书，皆做虫鸟文，端庄美丽，翩然欲飞。她本就从小承学书法，如今在楚地久留对虫鸟文也能勉强书之，便在堂中四下翻找空的牌位，模仿他人言辞为屈子立牌。
　　他曾说人命天定而离合由己，可如今大司命已断了他的尘缘，难道不也就判了他们的离合吗？
　　命运总是无声而致命地嘲笑人类。

　　一切妥当后泠玉仍有一念未了，她仰着头踮着脚，尽力去分辨最高处那些字迹斑驳的先祖之位。
　　做了那么久的良友却不曾知晓姓名，一桩心腹悬案。
　　说来真是奇怪，自己多次以各种方式询问，夫人却对姓名一味避而不谈。
　　究竟是为什么呢？
　　隐隐约约看见了屈瑕的名字，那旁侧的该是夫人了吧。
　　看清的那一刻，泠玉哀戚的脸上忽略过了笑意，笑得泪眼斑驳。
　　那个人由少至长、倾国倾城的模样又活在了眼前。

　　夫人，原是泠氏啊。

　　百年前的一个下午，阳光正暖，微风拂面。
　　一个孩童模样的少女第一次独立和侍女在街上玩耍，东瞅西望，喜不自胜。
　　忽见一闭门之店，竟是以自己的氏为名。
　　天下竟有如此投缘之事？！
　　不顾究竟是何店，她欢喜着叩门而入，却见好生怪异的一个世界，特别是店中那名女子，衣着言行，叫人过目难忘。
　　那一面，便是夙缘难灭。

　　于泠玉。
　　这楚国一梦，万事皆痛不忍拾。
　　早知如此绊人心，莫如当初不相识。
　　从盛世崛起看到末路尽头，再回首时光也只断送她一人眼中。
　　无人再懂。

　　于卞和。
　　今生半数恍如梦。
　　执着到痴，眼中只剩身侧良玉形影相吊。
　　断一足不悔，失双腿不弃，最后剩一路不能回首的孤身路。
　　或许是身不由己，或许是万劫不甘，和氏璧终是倾尽天下万人臣服。
　　玉等得起三世之主万世之传，而人却是梅英零落难光复，不知它是否代他向世人讨回了所有亏欠，所以才流落而不自惜。
　　君子如玉，玉亦如君子。

　　于屈原。
　　汨罗吞下酒数口，愿不曾懂那哀愁。水面无痕，哀歌难讴，身后之事任拼凑。
　　天地捧江雾一抔，故地怎忍入他眸？生死一念，从未温柔，往事随风心自镂。
　　八荒江山也曾同君守，风尘世事皆悟透，打马过客，笑作一游，沧浪之水何足道？

　　（楚国篇，结。）

作者有话说

　　恭喜你们完成了楚国风光的游览，虽然有些痛并快乐着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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