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个水吧去穿越》素絮浮欢

11、汨罗悲歌

　　五月初三。
　　到达洞庭湖畔。
　　隐隐知道洞庭之湖曾是浩渺而广大的，而真的站在岸边时泠玉依旧被震撼的挪不开步。
　　是自己到过的青海湖，是自己到过的碧海岸，是水何澹澹，是碧波无岸。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瞬间要变成一滴水那样充沛的湿润，不暖不寒，柔柔弱弱迁着你衣角。
　　不像浅溪塘水一样任人亲近，洞庭湖自卷风云，呼啸苍生，隐约可见的几叶扁舟显得渺小而无助。
　　泠玉是去过现代的洞庭旅游过的，那时走马观花，人头攒动，湖上船只甚多，岸边高楼林立，商贩声不绝于耳，整个是聒噪的大杂烩。她自以为聪明地跟着导游听取每一句讲解，但回望洞庭也不过就是一汪白水，无甚留恋。
　　如今岸边只有稀疏几户人家，小舟遁浪，萧瑟荒凉，却似乎更有味道，一些属于洞庭湖自己酝酿出的味道。
　　风略过耳际，自然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泠玉忽然想到自己踽踽独行于荒野的日日夜夜，都是一样旷远浩渺，风声嘶哑，泥土却不及水波那样令人生畏。
　　真难想象这地球上的生物竟都是从这喜怒无常的水中孕育出来的。
　　暮春的风含着几分燥热，她牵着马在湖边静静坐着，直到天披红妆，星出水底。
　　第一夜外宿在野，泠玉也曾被这样的星夜所打动，只是一路只顾奔波从未如此称心观天而已。
　　城市里的天极少能看见星星的，它纵使隐隐泛着不肯静谧的橙红一直等到天亮。住在郊区的时候光污染略好些，感觉天都能在此透一口气暗下来了，而如果是辗转归乡，山里的星空最为迷人。
　　没想到今日所见也只能让那山中珍藏的天空黯然失色了——
　　明灭闪烁的群星像是被撒落的钻石，铺满在黑色天鹅绒的夜空中，闪闪发亮。群星争辉，不知视线该停留于何处，倒映在无边的湖面上更是上下粲然，让人疑在仙境。
　　不知凌这样的神居住的地方，是不是就在这星罗棋布中的一颗之上……
　　等等，等等！
　　这么美好的景色自己怎么想到那个败兴的家伙！
　　啊呸呸呸，赶紧重新酝酿一下美的情绪！
　　看着这貌似杂乱无章的天空，泠玉万分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对星座有过半分兴趣。不过如此纷繁杂乱而大同小异的星星，到底是哪些夜中不寐之人将它们一一区别，附以爱称，传以神话，将每一颗星都变得独特、优雅而动人？……
　　《淮南子》曾说“百星之明，不如一月之光。”但今人的天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月挂在微红的天里，倒让人更愿以其换得个无有章法，四下散落的星辰漫天。
　　说起来……
　　年少时听过一个很老的悲伤故事。
　　一颗星星的光孤独地旅行了数百万光年的距离才落在人的眼里，有时当人们看见它时，或许在宇宙中这颗星已经消失了。
　　曾无数次被这样难以想象的孤独所打动，后来长大了竟会羡慕它们或许是幸运的。
　　毕竟地球反射太阳的这点微弱的光究竟能不能被别的生物所看到都不一定。
　　自己的一生也从未能入得了心仪人的眼中。
　　觉得自己比那些星星还孤独悲伤。
　　而现在自己看到的这些星星，会不会真的有些在千年后的那个现代便已经化成尘埃了呢？毕竟自己每一刻能看见的星星都是独一无二的，光到达了眼睛便结束了这漫长的孤寂，得到了一丝温暖和慰藉。
　　可惜啊。
　　现在地球的光污染把这些孤独的旅客拒之门外，他们的光就这样毫无意义的消失在天幕之后，甚至不能发出一声喟叹。
　　或许故事到这才最悲伤。
　　泠玉被星光温柔地簇拥而眠。
　　离端午，唯剩一日了。

　　初四。
　　沿河而行，私下探听。
　　都知道屈子在此徘徊，而要相遇也只能寄托缘分了。
　　和氏璧一事一如史书，算是去了半分心结。
　　带行带想，想这方土地里孕育出的《楚辞》篇章，想他十六载的流放光阴如何镌刻在这片大地乃至中华骨髓里。
　　放马岸边，见不见得到已经无关紧要。
　　或许不见才好，六旬老翁该不复那个才华横溢行吟江边的模样。
　　若是第一个能江祭他的人也稍可慰心。
　　忽然觉得自己可笑。

　　“听说姑娘你在寻老夫？”
　　郢都口音的楚语听得人想落泪，躺在草地上和自己内心对话的泠玉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对着屈原行礼，屈子虽年长也稍事回礼以表尊敬。
　　四目相对时泠玉才发现自己对现在的屈子无话可说，因为在这个日子似乎说什么都是错。
　　“小姑娘，你从何而来？”
　　“郢都……”
　　该死，果然匆忙之中无法说谎。
　　屈原沧桑的脸上闪过一丝欣喜与忧虑，泠玉已经知道他要问什么了。
　　“郢都如今……”
　　就在那一刻她知道自己为何而来了。
　　此地穷山恶水音讯闭塞，而自己，是专门以此消息索屈原的命的。
　　历史真是太爱捉弄自己了。
　　她是来送行的，却从未想落得如此结局。
　　泠玉垂泪不已。
　　“已破。”
　　屈子长叹江边，一言不发。
　　风霜满发，形容枯槁，仿佛风起时他便会如同幻影一样烟消云散。
　　泠玉不甘愿也绝不想成为屈原投江的罪魁祸首。
　　“万望屈子，保重。”
　　屈原又是一息长叹，颤巍巍地让人心如刀绞。
　　“何人派你来的？”
　　“……贱民……自愿而来……”
　　不待屈子惊异的目光投来泠玉自己已泣不成声，早知是此结局，当初何必执念要送他一程，见他一面。
　　“那你，欲往何处？”
　　“……归……郢都……”
　　“那，老朽可否劳烦姑娘一事……”
　　泠玉心知他已萌厌世之心，纵然万般悲痛也只能含泪聆听屈子遗愿。
　　“孤宗祠位于郢都郊外，若得幸存于世，还望姑娘代我祭奠一二。”
　　离乡十六载终成永别，宗庙凋敝，子孙离散，屈氏王族终是为楚国殉了葬。
　　“孤尝闻先祖屈瑕出师不利，以身殉职，如今屈某贱族以身殉国，也算恪守祖训了。”
　　生死之大事，泠玉怎肯就此败下阵来？于是她鼓足勇气和这位旷世之才展开辩驳：
　　“屈子王族，以国为家，如今楚都破，家亡者何止屈子一人？我一路风尘而来，沿途皆听百姓相传‘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贱民愚者尚有此坚志宏愿，屈子怎可轻易赴死，抛却千万楚国遗民于不顾啊！”
　　“我已是风烛残年，不能杀敌卫国，空吟诗文又有何脸面见故国江山百姓。不如以身殉国借以明志，这世间若真有知我者，当因此奋发而为，铭记秦国亡国之恨。”
　　“夫子！夫子亲口而言‘欲横奔而失路兮，坚志而不忍’，如今却要屈服而误入歧途了吗？”
　　“……老夫轻薄姑娘了，看来姑娘也算是略有学识之人，怎会不解老夫一番苦心？”
　　“我就是不懂！也不会懂！你今日葬身此处，于国于家于天下有何益处！不过是成全你一人名节。你自以为是为国献身，实则不过是自私之举，因为你承受不起这个事实！”
　　泠玉一急到绝处就管不住自己的嘴了，咋咋呼呼把能说的不能说的刻意的无意的都竹筒倒豆一般讲了出来。
　　屈子听后神色萎靡，颓然而叹：
　　“或许吧，我一生颠沛流离，如今时日无多又蒙此家国不幸，自然想着不如一死百了，落得个干干净净。若要我继续忍受这污浊世间，眼睁睁看楚地尽遭他人欺凌……才是生不如死。”
　　泠玉听着听着眼泪就不听话地趟着，但她仍不愿放弃地说着什么，说着自己也无法理解的那些话。
　　来楚国的这趟，我只是想见你。
　　并不想害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