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膳人家》莫良眸子

1、何时是个头

　　屋外讨债的人已经踹了半个小时的门了，程璃呆在屋子里不敢出声，也不敢报警。上次这些家伙来讨债的时候他就报警了，结果警察来了，说你们这些私人财产纠纷，他们管不了直接就走了。问题在于如果程璃真的欠他们钱的话，还说的过去，可是欠债的是程璃那个烂赌的父亲程易安，借了二十万的高利贷还不上躲起来了。说起来程璃的母亲是个聪明的，早在三年前就和赌棍离婚了，居然还在去登了报，之后再有讨债的找到她，她就会把报纸拿出来给对方看，再和借条上的日期一比对，对不起，这个人跟我没有关系，钱也是在离婚后你们才借的，所以找不着我，而且她现在还改嫁了。
　　这些讨债的说自己也是讲道理的，既然离婚了，就不会找你一个女人的麻烦。却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了程璃的住处，居然从县城找到市里来了，还说父债子还天经地义，程璃给他们说法律上没有这一条规定，儿子只有在继承了父亲遗产的基础上，才必须拿出继承的那一部分来偿还生前的债务，讨债的说他们不管这些，你要是不还，我们就不客气了，后来程璃报了警，警察说讨债的说得对，父债子还天经地义，让程璃想办法联系自己的父亲，私人债务纠纷他们不管，有事可以上法庭，然后就走了。那一次程璃被打了一顿，钱包里半个月的生活费被讨债的拿走算作车费。这次又来了，程璃怎么也不敢开门了，只能呆在家里不出声，如果他们有本事在门口守到明天早上，程璃就只有选择跳窗去上班了。
　　说起这个工作，也是闹心。程璃在一家物业公司做客服主管，每天面对的都是各种老头老太太的投诉，虽然知道很多地方都是物业公司的不对，但是却还是要昧着良心去搬出一条条在自己看来都不符合情理的法律条规来敷衍对方，如果不这样做，饭碗就会不保，而这份工作除了工资，程璃还能从代业主出租房屋的业务中拿一些奖金，收入算是不错。
　　讨债的敲累了觉得可能屋子里真没人，就拿着借条在单元口跟那些看热闹的老头老太太说了半天，还是那句父债子还天经地义，程璃欠钱不还，他们才是受害者，让大爷大妈们帮忙盯着，见着人了就给他们打电话，到时候请大家吃瓜子，大爷大妈连声说一定，有个老太婆说自己年纪大了，吃不动瓜子了，要是能买点儿桃酥来就好了，闻香院的桃酥就行，讨债的也一脸和气的答应着，程璃想起自己每天进出们都是苦着个脸，也没跟谁打过招呼，可能自己才是大家眼里那个坏人吧。
　　程璃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摊上了这么个爹，高三参加高考前，程璃得知他爹已经把家里存着给他读大学的钱给输掉了，他没有说什么，见母亲为此要离婚，还说自己可以去申请助学贷款，让母亲不要担心。大二那一年暑假，程璃用自己业余时间打工存的钱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刚回到家要债的就上门了，家里没钱直接就把程璃还没有揣热乎的笔记本给拿走了。后来母亲就和他离婚了，房子什么的也都不要，跑到隔壁从石县大姨家去住了一段时间，大姨帮忙在当地的学校找了一份食堂的工作，就不再回来了，让程璃也不要操心她，管好自己就行，千万不要拿钱给父亲。程璃是个不信邪的，毕业后白天上班，晚上摆地摊卖点儿手机壳，顺便贴贴膜什么的，早早的把助学贷款给还上了，一时得意忘形就买了些营养品回临水县看程易安，结果那个他生活了十几年的房子已经给卖了，程璃在祖屋里找到了他，爷爷奶奶死得早，这里现在是几兄弟共同拥有的，程易安一直想卖，可是其他几兄弟知道他是个什么德行，根本就不搭理他。而且这个地方又比较偏僻，卖了也不值什么钱，程易安后来也就消停了。
　　见到程璃程易安当时还是高兴的，两人一起吃了顿饭，谈话间程璃说自己已经把助学贷款还清了，让程易安不要担心，以后别打牌了，随便找点儿事做，等过几年六十岁了自己出点儿钱让他去把改补的社保补上，就有退休金拿了。结果还没有等到六十岁，程易安就把这笔钱给骗走了，说是在社保局里有熟人，现在交的话到时候能多算点儿。程璃脑子还是抽，就把钱给他打过去了，那是他全部的积蓄，三万块，交社保只要二万八，程璃还傻傻的让他爹用剩下的钱买点儿衣服，别冷着了。结果没两天，六叔就打电话问他是不是给他爹钱了，程璃一说，那边六叔就大骂，你是不是傻，我说他这几天怎么老呆在茶馆里打牌，还输了两三万，结果是你给的。当时程璃觉得自己的心从来么有这么冷过，也没有去质问程易安什么，换了手机号码，换了住的地方，□□把程易安拉黑，从此决定不再管他。
　　没想到讨债的却找上门来了，程璃真的是欲哭无泪，他不明白为什么老天要这么对他。程璃自问自己虽然没干过几件好事，但是坏事是绝对没有干过的，为什么要遭这样的罪呢。躺在床上想哭也哭不出来的时候，电话又响了，房东打来的，说是有邻居给他说程璃欠了高利贷，怕那些人无恶不作到时候把他的房子给点了，要程璃赶紧找地方搬。押金和剩下的租金也都可以退给他，搬就搬吧，反正这里也住不下去了。
　　第二天下班程璃就去找房子，最后在菜市场附近的棚屋区找了一个房间，那种上厕所都得去公厕的，给公司请了个假，花了半天的时间就把他那点儿东西给搬了过去。坐在四面透风，毫不隔音的房间里想着，万一那些人找去公司了怎么办呢，难道要辞职么？程璃就是这么一个鸵鸟的性格，要不然经理也不会看上他让他当客服主管，这是一个别人怎么骂都不会还嘴的人。
　　这样的房间自然也不能做饭了，好在公司是包一顿午餐的，程璃收拾了东西就连忙跑去公司上班，刚好赶上饭点。下午上班的时候却心不在焉，直到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到办公室来张口就说要找领导，程璃在这里工作了快三年了，是不是业主一眼就能认出来，而眼前这个男人明显不是业主或者住户，以为又是要来小区了设点卖什么东西的，就问他有什么事。
　　这一问，程璃才觉得这世界上居然有人比他更惨。这个男人说的事情程璃有印象，那是他刚到这个小区工作的时候，有个租住在小区里的年轻女子在地下室被人给撞了，那个车撞完人从副驾驶下来一个人看了一眼那个姑娘，话也没说就上车跑了。后来姑娘找到保安叫了120，又报了警，警察来了说这是归交警管，做了个笔录人就走了。后来姑娘的男友和家人都来找到物管公司，说是要调监控，程璃不光给他们调出了监控，还在电梯的监控里掉出了从车上下来的人，还给他们说了那是哪一户的业主，不过那个业主是个吸毒的，精神还有问题，有一次还在小区里拿刀要杀他妈，程璃当时还说也不知道这样的人是怎么拿到驾照的。当时这家人还多感谢程璃，程璃也觉得这件事应该就这么过去了，法院肯定会处理的。
　　然而今天来的这个男子，居然是被撞的那个姑娘的爹，虽然过去三年了，程璃还记得当时这个男人来的时候年纪并不大，估计四十多岁。这三年过去，怎么头发都白了一半，看起来快都快六十了。结果男人说，他们到交警队去报案，交警队一开始说既然是在小区里撞的，让他们找小区物业和当地居委会协调，受害者一家当然不干，说这有什么好协调的，他们是来报案的。交警队的又说那你们也应该去找当地派出所啊，于是一家人又去找派出所，派出所说这种事情应该找交警，不过也觉得这一家人当时态度不错，就让他们所领导给交警那边的领导打了电话。又让一家人去找交警队，这回交警队的人的确没有推了，而是给他们说，你们把肇事司机带过来嘛，我给你们处理。后来这家人真的就在小区里守着，可是一直没有守到那个司机，门口的保安给他们说那个业主吸毒可能被抓了。这样一拖就是三年，男人说姑娘右腿骨粉碎，花了二十多万，到现在连肇事司机面都没有见到。姑娘本来要结婚的男友跟她分手了，奶奶被气得癌症复发不久前走了，他妻子觉得他这个当爹的没用，一家人才会这么被欺负，和他离婚了。说着说着，男人眼泪都流出来了，一看程璃居然跟着也哭了起来，觉得程璃肯定是被自己感动了，顿时二人交起心来，程璃心里也委屈，这下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比他更惨，又哭了出来，心里舒服多了。就问这个男人现在想怎么样，男人说他在起诉申请法院查封肇事司机在小区的房子，然后拍卖。想让物业出个证明，证明这套房子的业主是那个司机，程璃说这种证明应该去房管局出啊，男子说房管局压根不理他，除非看到法院的判决书，不然就连这房子是谁的都不会告诉他。
　　程璃当时就给他出了一个证明，业主资料上关于肇事司机的身份信息什么的也都有，拿去交警队跟车牌号码一比对就行了，男子千恩万谢的拿着证明走了。结果隔了不到一个星期，经理怒气冲冲的找到程璃，问他证明的事情，也不听程璃的解释，只说物业公司的服务对象是小区的业户，那个男人既不是小区的业主，也是不住户，物业公司没有任何义务为他提供服务，程璃未经允许擅自开证明还盖了公司的章，属于严重违规，直接把他开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