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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缤纷过往 ...

  •   那天被旧人区恐怖的住所吓退,杰克和王小鸣决定让安在仍旧住回宅舱。
      三人离开旧人区前,王小鸣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独自一人折回去找伊万,让杰克和安在在原处等他。
      远远地,杰克望见王小鸣叫住了离去的伊万,快步追上,两人站在那里一番接头交耳。
      他看见王小鸣举起自己的左手给伊万瞧,叽里咕噜说了什么。伊万低头看了他的胳膊,摇摇头,同样说了些话。王小鸣顿时露出失落的神色,伊万见状将手搭住他的肩头,又追加了一通长篇大论。过了会儿,王小鸣抬头,对着伊万指指自己的眼睛,又朝杰克二人的方向看了几眼,复又在询问什么。得到的回答仍是摇头。王小鸣勉强收拾起失落,迟缓地朝他点点脑袋,末了似乎是道了声谢谢,便掉转头去,径直朝杰克他们跑回来。
      “你找伊万做什么?”杰克问。
      “我想问问他,我那病他能不能治。”王小鸣回答,漫不经心地指指前面,“我们快走吧。”
      杰克三两步跟上他,问:“你到底什么病?伊万能治吗?”
      王小鸣转过脸来,朝杰克和安在吐舌头,两手一摊:“治不了。”
      安在也跟上来问:“为什么?”
      “他说要等我基因码登记完成,盖亚系统才能对我进行分子层面的检测,到那时候就能定制靶向特效药。他那个小箱子只能做些外科手术,治不了我。”王小鸣掏出手机,用单手笨拙地操作,“哎,无所谓了,再多等一阵子吧。今天让我召唤一次飞车。”

      王小鸣是在十七岁的生日那天发现的,自己左手的小拇指像被冻僵似的不听使唤了。
      那天是九月二十二日,周六,阳光明媚万里无云。手机里的祝福短信如雪片般纷至沓来。他和小女朋友在游乐场的过山车上吼得撕心裂肺,鼻尖上粘着一小点儿棉花糖。晚上KTV的包厢里,一群朋友为他订了个十四寸的大慕斯蛋糕,上头用巧克力酱龙飞凤舞地裱了“老王生日快乐”。他被撺掇着牵起小女朋友的手,第一回亲了姑娘的嘴,朋友起哄将他推来搡去,他满面绯红,笑得宛若智障。他收到了一大堆礼物,爸妈送他一双眼馋很久的限量版阿迪达斯篮球鞋,还多塞给他三百块零花。
      即使过了一百八十三年,那一天的美好仍旧像金子一般在他的回忆里闪闪发光。
      一开始,左手小拇指的异常没能引起他的注意,他以为是腱鞘炎,或者是打篮球时磕到了,休养一阵就能好。可几个月过去,小指上那一点僵硬感竟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渐渐连无名指和中指都开始麻痹。他开始在打球时力不从心,左手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牢牢扣住篮球。眼睁睁看球一次次从掌中滑落,身边的队友笑他技术退步了,他怒吼着才没有才没有,笑哈哈地返身去追球。
      当时症状并不严重,左手三根手指未影响他的日常生活学习,加之高三课业日渐繁忙无暇他顾,他虽有些奇怪,但仍没往心里去。
      那僵硬感继续扩散,渐渐地侵蚀食指,又马不停蹄地往下吞噬掌心。直到寒假过后的一天早晨,漱口杯莫名从左手摔落,玻璃片和水洒了一地,他叼着牙刷蹲下去收拾,左手却笨拙地像是不属于自己的。
      王小鸣终于慌了神,意识到情况不妙。他想等高考结束去看看病,不料那一直慢吞吞的僵硬感忽然势如破竹地加快了脚步,等高考结束时,他的左手已经连一枚鸡蛋都握不起来了,手腕也几乎不能转动。
      他在父母的陪同下去了一家三甲医院,诊断结果给了他当头一棒,令他头晕眼花。肌萎缩侧索硬化症,就霍金得的那种病,俗称渐冻人症。
      回想两年前,他还笑哈哈地和朋友一起瞎起哄,随网络热潮往头上淋冰水。那滋味并不好受,冰凉刺骨的寒意针扎般直从皮肉刺进骨髓。他和无数人一样以此为骄傲光荣,仿佛真的与那些渐冻人患者感同身受了,一遍遍嚷嚷着关注罕见病从我做起,在社交网络上热切地转发呐喊。
      后来想想真是傻得可以,又没捐钱,淋冰水顶个屁,真是一场自我感动的盛宴。
      真得了病后,王小鸣才知道身体其实一点都不冷,冷的是心。身体只是日复一日地被麻痹感所侵蚀着,如温水煮青蛙,过程缓慢而温和。可是心头那种万念俱灰的寒意,是无论如何也驱散不掉的。在等待大学开学的暑假里,他整日整日地呆坐在烈日下,如雨般滴下的汗液没有带走骨子里的冰冷。
      他没有去学校报到,难得他还超常发挥,考上了个不错的本科。
      他觉得自己应该不会有霍金那样的好运气,不仅能活到功成名就,还能娶老婆生孩子。他会像大多数患者一样,在三五年里慢慢不能动弹,最后变成一具要人伺候屎尿却意识清醒的僵尸,然后在某一天安静地离开人世。
      他的墓碑上会写:窝囊的一生,一无所成的一辈子。
      他好憋屈,不是说年轻人不得这病的吗?他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炸了宇宙吗?活该这辈子这么早就遇上这种倒霉事。他的人生还没开始,为什么就已经完了?
      父母几乎一夜白头,他妈经常好端端炒着菜就红了眼,眼泪吧嗒吧嗒往炒菜锅里掉。他家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家庭,住在一套不大不小的房子里,父母拿着不高不低的工资,生活过得不紧不慢。他半夜跑去上厕所的时候,听到他爸说要把房子卖了替他治病,治不好就当是续命,多活一年是一年。他跑回房间,蒙着被子哭了一整夜。
      没过多久,他听说联合国搞了个冬眠计划,招募十个志愿者送去未来,罹患绝症者优先考虑。他瞒着父母偷偷报了名。
      通知他入选的那天夜里,他又听到他父母偷偷在商量,趁还能生,再要个孩子吧。
      回房后王小鸣仍是没忍住地落了泪,却没有一丁点儿埋怨他爸妈的念头,他觉得挺好。
      飞去美国之前他妈哭得快背过气去,倒是王小鸣安慰道:“妈,你有孕在身,别动了胎气哈。”
      他从小一起玩泥巴的好哥们,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子,在机场抱着他痛哭流涕,冒着鼻涕泡说有来世咱们还要做好兄弟。他已经分了手的小女朋友也来送他,把分手时收回去的玩具熊再一次塞到他手里,抽抽搭搭地和他道别。
      他爸妈把手头的积蓄全部拿来买了黄金,装了还算有些分量的一小箱让他带上。他妈说,黄金保值,等你醒了至少能过一段时间的好日子。
      他点点头,对爸妈说:“也不知是弟弟还是妹妹,反正取个俗点的名字吧,名字贱好生养,不像我,小鸣,还没鸣就嗝屁了,早知道当年就该叫王小明。”
      他妈妈说:“要是弟弟就叫小强,妹妹就叫小丽。”
      简直俗不可耐,于是王小鸣满意地离开了。

      那些日子里的细枝末节都栩栩如昨,虽是苦乐参半,倒也缤纷多彩。
      当王小鸣和杰克并排坐在宅舱架里,透过调成单向透明的墙壁俯瞰西葫城夜景的时候,他心中并没有多少波澜。他语气淡然地讲述曾经,说到亲女孩嘴和弟弟妹妹的名字,甚至嘴角挂起一抹浅笑。
      身后的磁场床上,安在发出沉睡时均匀悠长的呼吸。
      杰克听罢久久沉默不语。王小鸣大力拍怕他的后背:“不用安慰我了,反正过不久我就能治好。”
      杰克终于明白王小鸣得的是什么病,他那时刻都无力垂在身侧的左手就是因为这个。杰克对这毛病知之甚少,因为现代人在出生前会将携带此类致病基因的细胞筛查出来,时至今日这种遗传病已经不常见。所幸有办法医治,但需等到王小鸣登记基因码。
      杰克不知道怎么说,脑袋盈盈扰扰盘旋着大团不成形状的话语。他并非想安慰王小鸣他的病有药可医,这点王小鸣清楚,无需他多言。除开对疾病的恐惧,他从王小鸣身上感受到了某种凌驾其上东西,是眷恋亦或是遗憾,又像是对某些无力挽回的曾经的无可奈何,他说不清。他从他口中听来这番故事,像是隔着厚厚的雾化玻璃看景,他隐约感受到其中掩藏着锋利极致的情感,却因生长在这个无爱的时代而无法感同身受,更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努力想,如果他的某个邻居或者同事突然患了无法医治的绝症,他会不会像王小鸣父母那样为之哭泣,不问情由地倾力支持。他想他不会的。反之亦然,如果他死去了,这个世界上也不会有人为他难过伤心。那天他要营救拉斐尔,拉斐尔反倒开出条件,坚持要支付给杰克400特洛普。他若不收,那他就是多管闲事的怪胎,若拉斐尔无条件接受,那他就是生活不能自理的蠢蛋。
      但王小鸣口中,人与人之间竟能以这么奇妙的方式联结在一起,以血脉、以友情、以爱。
      不消片刻,宅舱外刷拉拉飞来一架食品无人机,穿过宅舱壁丢下两袋东西又飞快离去。杰克走过去捡起来,递给王小鸣。王小鸣一看,两只盐水面包。
      “吃吧。”杰克说。
      王小鸣乐了:“嗨哟,你表达安慰的方式我喜欢,我以前那个时代流行不开心买包包,看来这时代也一样。”他不客气,拿起那透明的果冻似的一团就往嘴里送。
      杰克重新在他身边盘腿坐下,问:“为什么你要亲女孩的嘴?”
      王小鸣仔细想了想,道:“因为喜欢她呀。虽然很快就分手了,她嫌我胆小还有洁癖。”
      杰克很想知道,为什么喜欢就要亲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是不是就像他喜欢“红巨星”的摇滚乐那样喜欢?还是像他喜欢养过的小猪仔那样喜欢?还是像他喜欢和酒吧老板聊天的那种喜欢?
      王小鸣叼着面包躺下,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我有个弟弟还是妹妹呢,你说会是哪个?”
      杰克回过神来,挠挠头发说:“呃,那就弟弟吧。”
      “为什么?”
      “呃,不知道。”
      王小鸣开怀大笑,笑得泪花都出来了,杰克不明所以。
      “我倒是想要个妹妹,因为我一定是个妹控。”杰克听他说,“我要是能陪她一起长大就好了,我能接她放学,替她揍那些欺负她的坏小子,以后她男朋友必须得经过我的严格挑选。要是她大学毕业找不着工作,我就可以丢给她一张信用卡,豪气冲天地说‘小丽呀,哥哥养你’。”
      他叹了一口气:“估计现在她的曾曾孙子都不在人世了。”
      杰克问:“可万一是个弟弟呢?”
      王小鸣在地上打了个滚,一脸向往地说道:“那就带他去篮球场,教他打篮球,夏天带他去游泳池学游泳。他要是在学校里调皮捣蛋,老师要喊家长,我就瞒着父母去学校挨训。哦,我还得买好吃的给他,不能让他在同学中丢人,要不然别的小男孩都能用零食泡小姑娘,就他一个单身狗可不行。还有还有,我打游戏终于有人可以随时组队了。”
      话里夹杂着很多杰克听不懂的词汇,他习以为常。他扭头朝仰躺在地的王小鸣看去,只见他眼神映着外头的五彩世界,嘴上滔滔不绝地假设早已作古的历史,眉飞色舞神采飞扬。
      舱外一座座宅舱架的霓虹宛若一条条通达天际的长河,仿佛连接着悠悠岁月,从混沌初开一路流到现在,又马不停蹄流向未来。
      王小鸣心里其实很明白,他不可能陪伴弟弟或妹妹成长,无论他是否来到这个时代。
      但想想又怎么了呢?他不过就是想想。他被拦腰斩断的时光,他所留恋的年华,在这短短的幻想里续写篇章,舱外色彩斑斓的岁月长河啊,载着他一生的梦想。
      说着说着,他眼眶发烫了。后知后觉地发现,失去本可以拥有的美好,原来这么让人心碎断肠。可他最终没有落泪,只是闷声不响地,大口大口吃掉了杰克买给他的盐水面包,连粘在指头上的残渣都吸吮干净。咽下食物费了比忍住泪水更大的努力,他和自己较了一把劲,想着,今天他能吃下这两只面包,明天他就能好好活下去。
      他做到了。他决定要好好活下去,在这个崭新的世界,不管多难,都要活下去。

      王小鸣的宅舱是三十年前的老款式,不知在哪座仓库里放了多少日子,不仅外观饱经沧桑,内部更是故障连连。尤其那磁场床是个不受控制的暴脾气,一个不高兴就要把人往地上甩。在第三次被从床上甩下之后,王小鸣腆着脸搬回了杰克家。杰克没说什么,揉着乱发,睡眼朦胧地给他腾出了一个人的床位。
      于是拿了暂住身份的王小鸣和安在还是日复一日地住在杰克的宅舱,只是两人各自有一定的日用品领购额度,总算不用全让杰克负担开支。作为暂住者,王小鸣和安在的日子过得紧巴巴,每天掰着手指头算什么时候可以吃下一顿食物。杰克也不宽裕,但从未对两人寄居在这里表示不快,很自然地借他们衣服穿,供两人使用宅舱设施,他甚至从未主动提及那800特的报酬。
      说起食物,王小鸣其实并不太能接受这个时代的食物口味,那些东西仿佛是存了心要让人吃不出原材料,一坨屎一样的半流质物体居然号称牛肉,一口能尝出酸甜苦辣咸五种味道,味道虽多却又都很淡,以及其模糊暧昧的方式依次翻涌在口腔,简直比人生还五味杂陈。
      如果是在二十一世纪,王小鸣打死都不会吃第二口,但现在,就算是这坨屎也不是天天能吃得上。杰克觉得这玩意儿简直是无上美味,安在表示不难吃,纷纷对王小鸣的挑剔甚是不解。
      果汁倒是有口味繁多,有苹果的、草莓的、荔枝的、葡萄的,等等,但全是一股香精味儿。更令人发指的是,杰克完全不知道这些水果长什么样,更别提吃过新鲜的。在这个时代,居然连新鲜蔬果都不生产。
      王小鸣的中国胃苦不堪言,问杰克能不能买食材回来烹调,他好想吃热腾腾、看得出形状的食物。然而,这个时代既买不到生肉生菜,也没有自来水洗菜,没有明火,更没有灶具和厨具。现代人甚至没有“做饭”这个概念。
      饭瘾上头,王小鸣痛苦地在床上翻滚,嚎:“我要吃牛肉面!我要吃炸猪排!我要吃蒸蒸羊羔蒸熊掌烧鹿尾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卤煮咸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
      王小鸣发现杰克居然可以只靠能量胶囊过活,不像他和安在隔三差五得吃食品解解馋,很是惊奇,他终于忍不住问他:“你就不觉得嘴巴空虚吗?”
      杰克说不会啊,于是向他介绍了盖亚的又一子系统“修普诺斯”,说有了这个系统,就是喝空气都能尝出肉味来,饱足感甚至比真吃肉还真切。现在物价普涨,肉更是要加三成消费税,这是个超棒的替代品。
      王小鸣大喊“卧槽”,呼天抢地地感叹现代的黑科技真牛逼,发明这个系统的人简直是当代乔布斯。
      此时的杰克已经大致明白什么是“牛逼”了,但仍旧对这个词语语义的多样性深感困惑。
      “既能表示牛的生殖器,又能夸赞一个人很厉害,可又算是粗话脏话。”杰克一拍双腿,“我的核子大飞机!所以到底是哪一种呢?”

      自打太阳消失,杰克变得有些脑云恐惧症。一旦连入脑云网络,系统每隔十分钟就会推送一两次刚敲定的新政方针,半小时进行一回半点新闻播报,从法律到民生到经济,巨细无遗地覆盖社会的各方各面,什么要去宙斯顶外面新建核电站啦,要对股市进行改革以稳定股价啦,让杰克这种一向不具时政敏感性的人听得云里雾里。
      太阳没了,能源捉襟见肘,要深谋远虑地供宙斯顶下十亿人口生存,什么都得精打细算,但那些铺天盖地糊到他脸上的新政,真是令他半懂不懂。杰克唯一担心的是他的工作,到现在为止猪肉养殖场还没复工,外头那些宏观的东西怎么样都好,他会不会从此失业才是大问题。
      安在和王小鸣一边等待着审查结果,一边熟悉着这个世界的各方各面。王小鸣还在留心打听那箱黄金的下落,想着如果能找到,生活多少能过得宽松些。除了拜托杰克替他在脑云上查询可能的线索,王小鸣还常往市政中心跑,把能问的部门问了个遍。
      偶尔和杰克一块儿出门时会遇见拉斐尔,他总是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盯着王小鸣看。杰克颇不自在地向他打招呼,他翘起嘴角,一脸讳莫如深,回道:“早安”。
      有一回杰克先钻进了宅舱,还留在飞车里的王小鸣听拉斐尔轻声问:“他是个怪胎,你觉得呢?”
      王小鸣听罢,看看已在室内的杰克,后者也在扭头看他。他转过头去,给拉斐尔送出一个灿烂的微笑:“不会啊,他收留我是有条件的,我要给他一大笔钱呢。”
      杰克或许是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因为他似乎看到杰克投来了感激的目光。
      他跳进宅舱,似是随意地对安在说:“安在,刚才遇见隔壁那个拉斐尔了。”
      安在坐起来:“哦,你说那个红配绿的毒蘑菇呀。”这比喻显然是和王小鸣学的,安在学什么都能立刻融会贯通。。
      “对,就是那个笑眯眯的死变态,哈哈哈哈。”
      “他上回快吓尿了,胆小鬼。”
      “哈哈哈哈哈,”王小鸣冲安在满意地点点头,“‘快吓尿了’,这短语你学得不错,很恰当!”
      王小鸣兀自哈哈哈哈笑得夸张,安在虽是个面瘫,却也一唱一和。王小鸣走过来踮起脚尖,勉勉强强勾下杰克脖子,大声道:“杰克,为什么不加入我们!一起在背地里说人坏话最爽了。”
      杰克呆呆偏头看他,心里翻涌出无以名状的感觉。他手臂一伸,从背后绕到王小鸣咯吱窝下,一手就把这费劲踮着脚的小个子整个架起。
      “你真矮。”他说。
      王小鸣悬空的双脚踹了杰克小腿肚一记。“浓缩就是精华!别看我矮,当年可是班级的小巨人,控球后卫小王子!”
      突然见王小鸣的眼睛一亮,随后听他兴奋地说:“诶!对了,我从进你这宅舱就想试试了。”
      “试什么?”杰克问。
      “你把我朝床上丢过去试试呗。”
      “不要。”正飘在床上方的安在断然拒绝。
      杰克轮圆了胳膊,单脚转体一周,大喝一声,用尽全力把王小鸣抛了出去。
      王小鸣狂笑着摔进磁场里,立即像被无形的蹦床狠狠弹起,空气中似是传来三声响亮的“Duang!”他在磁场中上下弹了好几回,果不其然撞翻了安在。
      四脚朝天的安在沉着脸说:“傻逼。”王小鸣听罢,拉着安在笑到天崩地裂。
      杰克心想,拥有家人是不是就像这样。

      安在总在睡觉,他每天约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飘在磁场床上。
      杰克由此觉得他像某种会在休眠中自我进化的计算机程序,因为每一天醒来的安在都会比前一天更博学睿智。他简直如同一块海绵,以惊人的速度无差别地吸取着知识,几天前的他甚至缺乏对世界的基本认识,几天之后杰克和王小鸣已应付不了他无休无止的求知欲。
      安在醒着便时时刻刻捧着王小鸣的手机,莫名其妙就学会了阅读,不知不觉就琢磨出了获取信息的途径。他如饥似渴地学习,无论是“核子大飞机”和“傻逼”,还是量子力学和广义相对论,他都信手拈来,毫无违和感地穿插在言谈间,博古通今仿佛是一名活了三百岁的老头。只不过他还是记不起自己的名字,也忘了自己过去的一切。
      杰克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一个脑袋里没装端码片的人,能以如此不可思议的速度获取知识。要知道,现代人早期学习知识的方法是“灌输”,如同字面意思,将携带知识的信息直接由端码片输入大脑,虽然消化吸收仍需时间,接受程度也取决于智力水平,但省去了搜集资料、阅读、听讲的过程,储存在网络的知识亦能在遗忘时立即重温,因此学习效率比传统教育高出几个数量级。另外,因为人们已习惯于用脑直接交流信息,传统的视觉呈现或听觉呈现方式已被淘汰,所以现在通过手机能获取的信息十分有限,仅限于能够转化为文字、图像或声音的部分。而安在,仅凭一颗孤零零的大脑,通过手机端及其有限的信息呈现,就展露出了现代人穷尽高科技手段才能达到的程度。这简直天方夜谭。
      似乎过于密集的信息输入给安在的大脑造成了不小的负担,他总是显得很困倦不堪,因此总是一睡不醒。
      随着安在智力的突飞猛进,王小鸣此前微弱的优越感荡然无存,开始整天酸不拉几地叨逼叨“是呀是呀,反正一屋三人就我最傻,我居然连麦斯威尔方程组都不知道。”
      杰克和安在异口同声:“是麦克斯韦方程组。”
      安在:“你果然是最傻的。”
      王小鸣:“……我有一句法克鱿不知当不当讲……”
      安在醒着时,王小鸣会拉着两人一起玩牌。用散落一地的自织条充当扑克牌,让其变形成大小一致的卡片,上面用阳文雕出数字和字母。王小鸣左手不便,盘腿飘在磁场床上,把卡片一张张插在脚趾缝里。
      安在嫌脏,王小鸣叫道:“刚刚用超声波洗过了,怎么可能脏?我是处女座。”
      杰克没有玩过扑克牌,他的娱乐活动几乎都在脑云上进行,打虚拟现实的对战游戏或者听直接传入脑海的摇滚乐。
      王小鸣仗着自己是唯一会打斗地主的人,满以为一上来能虐个菜爽一爽,不料第一把就被杰克和安在杀得体无完肤。
      “为什么……你们……算得这么……精确……”五六局下来,王小鸣几欲吐血,“这这……不科学!”
      杰克狡黠地笑,指指大脑:“我刚刚安装了一台辅助概率计算器。”
      安在:“为什么你算得这么糟糕?”
      两个人形自走挂!不和你们玩了!王小鸣郁闷得胸口发堵,愤愤摔自织条走人,刚下床就来了记平地摔,脸着地刹了车。
      杰克没忍住,笑出了声。

      某天王小鸣被吓得不轻。杰克当着他面,伸出食指,无比自然地戳进右眼,还用力抓挠了一下。
      王小鸣以为他要自戳双目,尖叫着冲上去阻止。
      杰克见状,反而凑过来,又对着王小鸣多挠了几下,见王小鸣脸都绿了,他得逞地哈哈大笑。
      “你不说还真看不出来,你右眼睛居然是假的,眼珠子能转动,瞳孔还能缩放,两只眼睛根本没有区别。”事后,惊魂未定的王小鸣抚着胸口说道。
      “嗯,现代的整形技术可以做到和原装外观一模一样,不过使用起来差别还是挺大的。我视神经完好,就是要在前面装玻璃体和视网膜那些零件,我现在的这只是免费医疗的标准版,精度远远比不上真眼。”他指指安在,“你以后应该也会装一个这样的。”
      安在问:“有更好的仿生眼吗?”
      杰克回答:“有啊,如果你有一万特洛普,就能按你原来的眼睛结构用有机分子打印一颗眼球。如果你有十万特洛普,哦不对,现在涨价到十五万了,你就能装一颗奇美拉眼。”
      “奇美拉眼?”
      “嗯。”杰克点头,“奇美拉计划是二十几年前新地球国启动的人造器官计划,要在培养液中独立培养器官,可供所有基因序列的人类进行移植。那样方式培育出的器官就叫奇美拉器官,和真的人体器官几乎无异,但是造价高昂。我其实一直在攒钱,希望有朝一日能换一颗奇美拉眼。可惜……”他沮丧地挠脖子,“前阵子去赌场,全输光了。”
      杰克说到这儿,忽然眼睛一亮,大大一拍脑袋:“对了,我想到个人,他或许可以帮你找那箱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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