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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日冕酒吧与沟回地下街 ...

  •   乔灵市,粲大道,银河区,日冕酒吧
      飞车将唐几何放下在粲大道路边,转眼就消失于头顶的光线洪流中。
      银河区周围宅舱架林立,脚下以蓝藻铺就的五彩路面一马平川地笔直汇入中央广场。不远处,灰扑扑的三战纪念碑如流光溢彩世界中的一根突兀、生锈的针,沉默地伫立在广场正中,扎眼异常。
      乔灵市最繁华的商业区就位于被粲大道和奇大道围起的一片扇形区域内,在此可见各种奇异的建筑悬浮于空,赌场、酒吧、时空剧场,应有尽有,建筑物上放射出镭射激光束如一柄柄长达天际的光剑,气势磅礴地扫过天空与陆地。建筑物的外壳流动着让人目不暇接的色彩,商家每时每刻都向周边的大脑发送着招徕顾客的广告。即使如今地球已进入永夜,黑暗也不曾侵蚀银河区的分毫,喧闹嘈杂充斥着这片区域的每一个角落。这里是精英们的娱乐场,璀璨的不夜城。
      唐几何的眼前是一座巨大的、悬浮于低空的圆环形建筑,整个建筑像极了从巨大水管上切下的薄薄一片,其直径约百米,圆环的宽边垂直于直径方向。中空,视线可以轻易穿过看到背后的同样浮空的双金字塔赌场。它的外侧一圈散发出耀眼却边界模糊的红光,像有发光物质由其表面源源不断地扩散开去。圆环绕着中心某点缓缓旋转——其实线速度并不慢,自转产生的向心力足以使圆环带内侧的人们稳稳站牢,是它的巨大让观者产生了缓慢笨拙的错觉。这便是最负盛名的日冕酒吧,圆环带内侧的一整圈都是酒吧的营业场地。
      唐几何上前几步,立刻有十枚红点拖拽着荧光尾迹迅速飞来,转眼间将他包裹在正五边形为底的红磁场中。火流星飞车载着他升空,从中心轴垂直进入圆环,缓缓像边缘靠拢,停住,最终他感受到了圆环自转产生的向心力。
      圆环边约二三十米宽,用不同色彩的光带隔断成无数个区域,一眼望去每一区域都被人群塞得满满当当,有三两坐在一起闲谈的,也有正开鸡尾酒会、端着酒杯四处走动的。人群的华服恰如其分地反应了这个绚丽多彩的时代,张扬而明艳。唐几何降落在被四面光屏障围起的一小片独立贵宾席,隔绝了周遭的鼎沸喧嚣,其他顾客的身影透过屏障只是朦朦胧胧的一道道剪影。他仍是从头到脚的一身无趣,成了周遭一片色彩中孤零零的黑点,倒与不远处的三战纪念碑异曲同工。
      他搁下一直拿在手中的白色立方块,坐上沙发,看似坚如磐石的长石凳竟随之形成凹陷,完全适合了他的身体,感觉松软舒适。没有酒水单,也没有服务生,他通过端码片点了一杯“柠檬彗星”,银行传来扣款通知,一只盛满澄清液体的玻璃杯立刻从身侧的方台里升起。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小口,杯中原本无色无味的液体竟如烈酒般划过喉咙。
      这是“酒因”的一种,他杰作的变种。进入酒吧进行点单后,商家会将与之对应的因式暂时载入顾客的大脑,所以虽然每只酒杯中盛的都是清水,通过输入模拟刺激,每位顾客却能喝出不同的滋味。比如现在,他现在感到喉头至胃一片火焰般的灼烧感,舌根泛出朗姆酒的苦味,舌尖残留了若有似无的柠檬香气。但唐几何明白那都是假象,他不会醉,走出酒吧的瞬间这一切都将烟消云散。这个时代,甚至已买不到真正的酒,连酒因都只有具有资格的营业场所可以提供。可以料到,从今往后,将有越来越多的东西被因式取代。
      他又喝下一口,出神地望向圆环外。他所在的位置正旋转到顶点,外界天地倒错,粲大道缤纷的路面仿佛化为天空的彩虹。彩虹下,双金字塔大赌场的立体菱形堂堂皇皇,镶嵌其上的机械巨眼不断游移视线,时空大剧场的露天舞台正上演一场免费灯光秀。
      “唐几何。”忽然他大脑收到了一声喜出望外的呼唤。信源来自一位老熟人的端码片。
      “帕特里夏?”
      “是我,抬头看看。”
      唐几何仰头向圆环另一端望去,费了些工夫才找到倒吊在正上方的帕特里夏和波尔切利。茫茫人群中,帕特里夏朝他兴高采烈地招手,波尔切利则在一边仰面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两人都是他在费金思教育中心的旧识,同自己一样,十四岁从精英学院毕业的他们在乔灵市谋得了工作,理所当然地继续过着精英的生活。乔灵市精英阶层的圈子统共就这么点大,因此他们经常能在各种场合偶遇。
      “唐几何,过来一起吧。”帕特里夏传来热情的邀请。
      “好,我马上过去。”唐几何回答,端起酒杯,一手拿起白瓷雨,再一次召唤了火流星飞车,载着他横穿圆环。
      若是他先看见这两人,他会默不作声地换一个不显眼的包间,决计不会上去主动招呼。社交从来对帕特里夏是一种享受,但对他而言显然不是。
      他下飞车,在帕特里夏和波尔切利之间犹豫了一瞬,便走到前者身边,挨着坐下了。
      他们寒暄了一阵。帕特里夏还是健谈多言的样子,他喜欢把自己打扮得引人注目,今天也果不其然地穿来一条拖地大花裙,肩头装饰有两支孔雀尾羽,他说话时翘起兰花指,频频对着并不存在的对象指来点去,时而掩口而笑。
      波尔切利身材高大,修长结实的身体占据沙发一角,整个空间顿时显得逼仄异常。他一如既往地话不多,捏着杯子坐在那里,剑眉下挑了一双眼看,隐隐然散发出压迫感。
      “听说在外头新建核电厂和工厂区的事已经敲定了?是在原始人的地盘上吧?”帕特里夏问沉默的波尔切利。
      “是,过两天我就动身去原始人那里一趟。”
      唐几何喝了一口酒,问:“谈判?”
      波尔切利越过中间的帕特里夏,斜眼看了唐几何一眼,嘴唇抵着酒杯扯开意味深长的笑;“不,通知而已。”
      唐几何挑眉,别开头去佯装喝酒。
      年少时唐几何就不喜欢他,因为波尔切利总是毫不掩饰他的自负,随时随地都拿鼻孔看人,说起话来喜欢故作老成地吐出寥寥几个字,满脸不屑交谈的傲慢。两年前成为中校后,更是变本加厉,每次见面都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惜字如金更甚从前。听说他很得上级的器重,在国防部一路平步青云,说不定再过三年五载就能晋升大校。唐几何虽也自视甚高但好歹以礼待人,他从波尔切利身上看到了些许自己的影子,因此格外恼火,恼对方像一面镜子,把他自己不愿正视的、惹人厌恶的特质映照无遗。基于同样的原因,他相信对方也看他不顺眼。两人虽已相识近二十年,至今仍是点头之交,要不是有帕特里夏这种热衷维系感情的同学在,他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和波尔切利坐下来聊天。
      帕特里夏夸张地耸了耸肩:“挤占了原始人的生存空间,本来他们就不太好过——要知道现在宙斯顶外气温已达零下七度,动植物将开始大量灭绝——原始人这下怕是要造反。”
      波尔切利从鼻腔里轻哼一声,似是嘲弄:“他们拿什么造反?”他伸手,用骨节分明的手指拨弄了一下额发,沉声道,“条件只能强者和弱者谈,弱者主动开口的,只能是求饶。”
      帕特里夏笑得花枝乱颤,连声说是啊是啊。
      唐几何心头有些发堵,一口气喝干了杯中液体,又叫了一杯“宇宙大爆炸”。
      “哎,到现在那群物理学家也没搞明白太阳是怎么没的,看来我们这辈子都要在黑夜中度过。地球将永远流浪,国家已经决定要向大众宣布这一事实了。”帕特里夏忽地感慨。
      “或许是不可知的外星文明所为吧。”
      “是啊是啊,他们已经厉害到可以随手拿走太阳,而我们却还在为一百多年后的存续焦头烂额。”帕特里夏对唐几何说:“你知道吗?火星飞走后,奇美拉计划可倒霉了。”
      唐几何当然知道,他是当年参与奇美拉计划的成员之一。奇美拉计划明面上对外宣称是在培养皿中独立培养可移植器官,实际上哪有这么简单。
      多年来,奇美拉计划一直是国家的最高机密,但唐几何知道不少为政府做事的人都对这项计划的实质有所耳闻。消息灵通如帕特里夏,想必是知根知底地了解。
      “是啊,”他说,“原本明年就能有成果,现在一切付诸东流。”
      帕特里夏万分惋惜地叹气道:“等那些大脑长大等了整整十五年啊,就这么没了,哪怕是留下一只两只奇美拉也好啊,至少你们还有样本可以研究。”
      唐几何沉默了片刻,答道;“是啊,要是留下一只两只就好了。”旋即他又说,“但这也和我没关系了,首批胚胎成形后我就退出奇美拉计划了,余下的我都不知情。”
      帕特里夏两指捏着肩膀的孔雀尾巴,笑:“你现在可是大首席面前的大红人了,要忙的事太多,就是要你管这事你肯定也不想管了,哈哈。”
      这痕迹过于明显的恭维叫他颇不自在,唐几何岔开话题,捏着酒杯的手翘出一指,指向外头纸醉金迷的世界:“不是说能源紧缺吗,很多工业都停了,居然还让这些开着,光支撑这悬浮酒吧一天所耗用的能源就很可观吧。”
      帕特里夏意味深长地冲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唐几何回以微笑:“那你倒说说。”
      帕特里夏是大众心理研究所的研究员,他总是有一套见解。
      他笑嘻嘻凑近唐几何,低声问:“你知道新地球国最理想的人口结构是怎么样的吗?”他又转身面向波尔切利,“你知道吗?”
      波尔切利冷淡地喝酒,没有搭腔。
      帕特里夏毫不介意,自问自答:“是像我们这样的一小撮精英,”他以大拇指将食指掐出一点点,以示稀少,“加上绝大部分的普通人,加上少量的蠢货,再加一小撮的下贱人。”
      “每一个社会都需要一个供人向往的天堂,也需要一座令人畏惧的地狱。”他轮番指指三人,“我们所处的天堂牢不可破,因为这是精英的特权。”他接着说,“那些难民所处的地狱同样坚不可摧,因为那是给异心分子的告诫。阶层的存在,是维持社会稳定的核心。”

      离开日冕酒吧时,模拟的黑夜已经降临乔灵市,悬浮在海藻路上的日照灯熄灭了,可银河区仍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一阵微风拂过,伴随着款款而来的脚步声,波尔切利走到唐几何身边,似是随意地问:“顺路,一起?”
      唐几何不动声色,答:“不必了吧。”
      说话间,波尔切利的飞车已到,小黑点将巨型圆环下的两人左右围住。
      “走吧。”波尔切利无视掉唐几何的推拒,自说自话地指挥飞车封起金色磁场。
      唐几何瞬间无名火起,却也懒得多费口舌,沉默着任凭飞车升空,载着两人朝爱因斯坦大道方向飞去。
      两人的住处确实相隔不远,在爱因斯坦大道两侧一左一右遥遥相对,但唐几何总是竭尽所能减少与他碰面的机会。在他看来,这种互相恶心的偶遇好还是越少越好,波尔切利就是有三句之内撩起他火气的本事。
      一路两厢无言,波尔切利抱臂向外眺望,唐几何站在他的对角线,双手捧着白瓷雨。这密封空间里流转的每一寸空气都写满尴尬。唐几何不免腹诽,明知会是这副样子,又何必邀他同坐一辆飞车。
      “出来喝酒还带着这个?”突然他听见斜对面的波尔切利开口问。
      唐几何一愣,立刻明白过来对方指的是他手中的白瓷雨。
      “习惯了,到哪里都带着。”
      波尔切利露出一个明显是客套的笑,只有嘴角微微扯动,眼神中并无笑意。他生得高大,剑眉星目,居高临下投来的犀利眼神叫唐几何浑身不舒服。
      “好像是那个伊万送给你的?那个被取消了国家一级科学家资格后踢出科学院的人。”他轻“啧”了一声,评价道,“做出那种事情,自绝前程。”
      这话不知怎么就触到了唐几何的敏感神经,他一改此前刻意闪避的态度,对上波尔切利的眼神,冷冷打断了他:“在人背后嚼舌根不太好吧。”
      他面沉似水,云淡风轻的语调中赤裸裸带刺。他并不试图隐藏不快。
      你一个外人,知道些什么。
      他十四岁从教育中心毕业便直接被选召进入奇美拉计划,在月球上的研究基地,他第一次与伊万相遇。彼时他是踌躇满志的天才少年,而二十岁的伊万是史上最年轻的国家一级科学家。他本以为一身光环的伊万一定高不可攀,见了面才发现本人随和得难以置信,初出茅庐的唐几何在他手下做事,不仅没受到丝毫轻视,更处处得他的关照。他很偏爱聪明勤勉的唐几何,半开玩笑地让唐几何叫自己“老师”,无论什么都愿意倾囊相授,竭尽所能发掘他的潜能,最后甚至把亲手制作的白瓷雨赠与他。唐几何有了进步,他比谁都高兴,他总是笑说“我等着你,把我这个前浪拍死在沙滩上。”
      伊万之于他,是良师益友,是他扬帆起航时的灯塔,正是因为钦慕如此深刻,一年之后伊万赶他走时,由此而生的恨意才格外强烈。他更恨的是,他没有践诺等他迎头追上,突然离开了科学院,走得潇潇洒洒销声匿迹,留下一个神话和一堆叹息。唐几何也恨他自甘堕落,他对自己的离开早有预备,做的一切都是深思熟虑的结果,他曾是那一小撮精英中的佼佼者,只是甘愿跌入绝大部分的平凡人中。
      但伊万只能由他来恨,什么时候轮到别的废物来评头论足了。
      波尔切利颇为意外地看着他,耸耸肩。
      沉默再度降临,唐几何别开目光,不想费心挖掘更多话题。
      好在这份煎熬没有持续太久,几分钟后唐几何的宅舱就出现在了视野之中。将他放下时,仍在飞车中的波尔切利只淡淡地道了一句:“再见。”
      “再见。”唐几何步入自己宅舱的门口,回头,同样简短道别。
      飞车壁重新封起,呼啦一下蹿向大道对面去了。

      唐几何走进漆黑的宅舱,在黑暗中揉乱了一头金发。
      “要是还留下一只两只奇美拉就好了”——要是,真的还留下了一只呢?
      那无疑是仅存的无比珍贵的样本,哪怕留下一只,对新地球国来说十五年的等待就不算全然白费,若是被证明这颗大脑具有生成超级计算机的潜能,那花另一个十五年做一批新的也并非等不起。
      虽然作为极密计划,奇美拉未被提到国家大会上公开讨论,但这并不意味着国家对此无动于衷。这些日子以来,他也有所耳闻,痛失火星基地内的全部奇美拉,期待已久的超级计算机化为泡影,国家备受打击的同时也为制定挽救措施焦头烂额。完全从零开始,耗时耗力难以计数,这对失去了太阳和能源矿星的地球来说实在难以承受;让火星上少量的无人飞船运载着奇美拉出发追赶地球,飞船续航是棘手的大问题,而且等火星飞船追上地球,所需时间也相当可观。
      可谓进退维谷。
      持续跟进奇美拉计划的研究组得知火星飞走的消息后,陷入了一片绝望,至今仍在讨论是否干脆放弃这一计划,转投短期内可见成果的新项目。唐几何在国家特别大会上见过时任组长一面,他比上次显得苍老得多。他是奇美拉计划的元老之一,毕生心血付诸东流,可想而知这一打击对他而言有多沉重。
      无数人都在绝望中发梦:要是还留着一只奇美拉就好了。
      对与伊万那次简短的通话以来,唐几何一直在思考和犹豫。
      伊万见到了一只奇美拉,活的,这有没有可能是真的?
      如果有,那么他该不该把这只奇美拉带回来交给新地球国?
      如果是十年前的自己,他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应该”,并一刻不耽搁地通知国家去西葫城展开搜索,但现在的他不那么确定了。
      他说不清自己心态的转变从何时开始,参与工作十五载,他经历了太多事,渐渐明白世事并不如想象的那样简单,黑与白之间铺满灰色地带,走在其间常会疑窦丛生,自己前一刻还认为无比正确的事在下一刻就变得扑朔迷离。奇美拉也好,意狱也好,修普诺斯也好,都是他梦想的具现,他一往无前的勇气不曾更改,但如今偶尔也会反思,曾经的自己是不是有哪里搞错了。
      奇美拉从活人身上剥下器官,以人脑集成超级生物计算机;意狱以精神桎梏取代物理牢笼;修普诺斯以模拟感觉哄骗大脑。
      当别人还在考虑“应不应该做”时,他在考虑“做不做得到”、“如何才能做到”。
      这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新构想,毁誉参半的大胆尝试,他一度都认为是对的,未曾理会过外界的质疑。他曾将“对错”粗暴地等同于“利弊”,认为对人类世界有利的事就是正确的事,正确的事就会对人类世界有利,可事实真的如此吗?是否只要技术壁垒被突破,就可随心所欲地做任何事呢?
      法律、道德、生命、人权、自我,这些在少年唐几何看来曾虚无缥缈,是与科学真理全然无关的东西,但现在他已明白,科研从不独立存在,提出任何一个科学构想都必然伴随种种顾虑,那些顾虑如藤蔓一般蜿蜒缠绕其上,有些枝蔓可以砍断,有些砍断后则一发不可收拾。可令人迷茫的是,哪一些枝蔓是可以砍断的,哪一些又断然不能呢?界限究竟何在?
      在潘多拉光环带来的快感中,失去意识的前一秒,这诸多疑惑变得异常鲜明,但转瞬即逝,无尽的空白吞噬了他。

      西葫城,炮台区,颞叶路,沟回地下街
      王小鸣、杰克、安在三人被飞车放在远离城市中心的颞叶路边,王小鸣一下飞车,刚走出一步就结结实实摔了一跤狗吃屎。
      “啊哟!”他大叫,龇牙咧嘴冲身边二人道,“快拉我起来。”
      安在和杰克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一把将他拉离地面。
      站稳了,王小鸣习惯性地拍拍前襟和大腿,忘了这个世界的大马路根本不沾灰尘,他的思维还停留在一百八十年前。
      “我这几天老平地摔。”王小鸣嘟囔。
      杰克哈哈笑:“核子大飞机,走路看着点啊。”
      “对了,安在,今天你吃过胶囊了没有?”走出几步,王小鸣突然想起这茬,便问安在。
      安在不大乐意地一撇嘴,慢吞吞回答:“没有,昨晚吃太多,不饿。”
      “老这样可不行,你还在长身体呢,要保证充足的营养,一天都不能漏了。”王小鸣一听,顿时不高兴,说着就拉过安在去掏他怀里的手机。不一会儿,运送能量胶囊的无人机呼啦啦从头顶稀疏的光流中蹿下来。
      “我不想吃。”安在说。
      王小鸣捏着胶囊眉毛一横:“不吃也得吃,快给我吃了。”
      安在伸手推拒,王小鸣挡开,两人一来一往仿若打起了太极。
      “他不想吃就别吃啦……”杰克弱弱地插嘴,被王小鸣一抬眼瞪了回去。
      “死处女座,干嘛管我头管我脚?”安在满脸不悦,叫道。
      “啧!小白眼狼!你年纪比我小,在这鬼地方我不管你谁管你?快点,吃了。”
      “仗着自己多活两年怎么了,烦死了你,我不吃,你的责任感用在打扫杰克的狗窝就可以了!”
      杰克被莫名飞来的一箭扎中膝盖,涨红了脸使劲搓揉后颈。他没亲眼见过狗,这个时代只饲养有限几种动物供食用,宠物这种东西杰克闻所未闻,但从平日王小鸣的描述中得知,“狗窝”是脏乱差的代名词。
      王小鸣奋力破开安在的八卦掌,看准时机一招稳准狠的葵花点穴手,用两指夹着胶囊塞进他嘴里。
      他满意地点点头:“行了,吞了吧。”
      安在叼着胶囊,愤愤望着他。
      颞叶路位于西葫城东北角的炮台区,人迹罕至。三人步行片刻,脚下的海藻路因三人的步伐茫茫闪成一片,最后来到一座古怪的石像跟前。这座两人高的石像显然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像是从某个远久时代的古迹中挖来被人放在这里的,一张滑稽的大长脸占据了三分之一的身长,五官之中只雕刻出棱角分明的鼻子。它浑身上下满布斑驳痕迹,向前方伸出的手掌上停了一只同样石雕的猫头鹰。猫头鹰缩成一团,整张脸上只剩一张尖尖的喙。
      王小鸣细细打量这座石像,忽觉有些渗人。“不是说来问黄金的下落吗?来这里干什么?”他问,“这里是哪?”
      杰克故作神秘地一笑:“嘿,等下你就知道了。”
      他伸手敲敲猫头鹰的头顶,石像居然应声而动,格啦啦向一侧旋转开去,沉重的石头底座摩擦五彩路面,在地上深刻的弧形痕迹上又添一道。
      地上赫然出现可容一人通过的方形小门,伸手拉开盖在上头的轻合金门板,下方石阶通往深不见底的地下。
      王小鸣大惊,天了噜,除了旧人区,这个时代原来还有要人拉的门和石台阶!而且敲敲雕像就开门的场景一般都出现在盗墓小说和哈利波特里,一点都不科幻!
      “十万个为什么少年”安在立刻问:“为什么敲石头能开门?”
      “上面有个感应器,敲击频率和次数合得上就会开门。”杰克回答。
      好吧,这就比较科学了。
      杰克第一个钻入,颇为熟稔领着两人往下走去,狭窄的通道被自发光墙体包围,空气干燥温暖,并没有王小鸣想象中的阴冷恐怖。
      拾级而下,通道比预料的更长。及至双脚落地,才豁然开朗,地下真真是别有洞天,直接把王小鸣惊了个呆。熟悉了现代世界后,王小鸣一度觉得很无趣,因为城市各处都建设得差不多,除了蓝藻之外没有任何绿化,除了人见不到任何动物,硬冷的建筑严丝合缝地将人裹在里面,放眼望去,五彩缤纷又拒人千里,一片好楼好路好无聊。冬眠醒来后,最初的新鲜感过去,他便习惯了熟视无睹,好像整个世界都乏善可陈。况且现代人习惯了以脑云取代语言文字进行交流,走在大街上常常杳无人声,寂静得有些可怕。
      但这条地下街,真是一股清新的泥石流。
      街道并非笔直地一通到底,而是以九拐十八弯的方式曲折着,通道粗细不一,乍一看像极了一条横向挤作一堆的巨大肠子,只是肠壁透明,人站在肠子这头,一眼就能望到五个拐之外的另一头。往两旁看“肠壁”与大地相接处,还透过透明的“肠壁”辨别出地下的岩层与土壤。不明来源的光线在其间折射反射,竟把深埋的地下街照得亮亮堂堂。“肠壁”看上去颇有年代感,蒙着一层陈旧的颜色,令王小鸣想起二十一世纪他用旧了的水晶手机壳,一丛丛鲜艳的真菌植物从开裂的细缝中冒出来,显得诡谲而美丽。
      “肠壁”上不规则地嵌着一个又一个同样透明的大圆球,每个里头都呆着人,有些身边漂浮着不少奇奇怪怪的东西,隔得有些远,看不真切,似乎是沿街摆摊的小贩。街道上人来人往,虽不拥挤但数量不少。
      这与地上城市的氛围大相径庭,人与人之间不再隔得密不透风,街道结构怪诞不经,但开放式的商店与鲜艳植物又为此平添活泼,冲突却和谐,像极了某些奇幻故事里的异世界。
      “这里是沟回地下街,”杰克压低了嗓子,低头凑近安在和王小鸣,“是西葫城的黑市。”
      据杰克说这沟回地下街本是三战时美国挖的地下避难所,新地球国建国后就成了西葫城的地下黑市,很多在盖亚系统买不到的物品都可以在这里交易。王小鸣很诧异,盖亚的天罗地网之下,这种明摆着违法的集市怎么还能堂而皇之地存在。
      “哈哈哈,你还真是天真。”王小鸣正在发表疑惑,就听得头顶一个水晶球里传来朗声大笑,三人一齐抬头,就见一名男人懒洋洋探出半张脸,正俯视三人。
      “在这里买的每一件东西都要给国家交税,税率是百分之二百。”他伸手敲敲自己的脑袋,“现在没有实体货币,买卖往来款项都要走银行账户,一分钱也逃不掉。税交了,政府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啦。”
      王小鸣露出“咦”的表情,他原来以为盖亚是个公正、廉洁、不食人间烟火的老大姐,原来也在暗处打小九九,想着怎么从人民手中拔毛。但这样一来还怎么能叫黑市呢?应该叫“白市”,黑市违法乱纪好玩刺激,白市一听就让人索然无味。
      杰克领着两人一路沿曲折的甬道往深处走,王小鸣和安在好奇地左右张望,注意力被两旁水晶球里的景象牢牢吸引。
      有名衣着艳丽的女子身边漂浮着一圈花花绿绿的小瓶子,里头粘稠的液体闪出令人忌惮的光泽,仿佛喝上一口就会命丧黄泉。
      然而女子探出身子来:“水果味的分子指甲油,要不要?”
      “姐姐,你看我们三个,像是要涂指甲油的人吗?”王小鸣好笑,反问。
      杰克一指粉红色的那瓶:“我要这个。”
      “……”很好,王小鸣想,法克,就当我没说吧!
      女子将指甲油递给杰克,说:“加税30特,向你发扣款通知了。”
      杰克接过,放进怀里:“收到了。”
      “你一个男的涂什么指甲油啊?还粉色的?!”一离开指甲油店,王小鸣就炸开了。
      杰克露出特别无辜的眼神:“我的核子大飞机,男的为什么不能涂粉色指甲油,而且这瓶真的特别漂亮。”
      “平时你邋里邋遢走路外八,怎么还会想起来涂指甲油啊?”
      “因为这瓶好看啊!”
      “哎哟嘿!你不是才说自己在赌场输光了钱,连饭都吃不起,还花30块买个指甲油?!”
      杰克把头往边上一扭:“你根本不懂。”他学安在说话,“烦死了你,死处女座。”
      安在“哈哈”两声棒读,大概是在表示很好笑。
      王小鸣暴跳如雷:“好像你不是处女座似的,八月二十三,哪怕差一天就不是了,现在你也是不折不扣的处女座!”
      杰克反唇相讥:“本来以一个人出生时刻恒星的位置来解读性格就很离谱,而且地球已经脱离轨道,你说的那些星座现在可看不到了!”
      王小鸣:“没有情趣的现代人!搁在以前,要是你对星座一窍不通,肯定和女孩子们找不到共同语言,找不着女朋友!”
      杰克:“为什么要找女朋友?我又不需要。”
      王小鸣:“你!……”
      他竖着一根手指,竟无言以对。对啊,这项很好使的撩妹技能在现代已经失去了土壤,没有繁衍需求和性需求、情感淡漠的现代人早忘了无聊的浪漫。
      王小鸣转向安在,抱着一丝希望企图找到天地间唯一的知音:“安在,你还是会希望找个女朋友的吧?”
      安在:“我没考虑过这个,不过要是那些女孩都信星座这种愚蠢的东西,我倒是不希望有女朋友。”
      王小鸣觉得自己被一炮□□轰然击中了,被来自误认成友军的敌方。
      三人吵吵闹闹地往前走,不知不觉就站到了“肠道”尾端一颗格外巨大的水晶球前,这颗水晶球与众不同,不透明,外壳似是用了无数废弃物杂乱粘合其上,包裹得严严实实,古怪倒也别出心裁。那堆破玩意儿中依稀可辨有显示屏和耳机等,看款式是出自王小鸣所在年代后、杰克所在年代前。
      “好了你别吵了,我们到了。”杰克捅了仍在喋喋不休的王小鸣一记。王小鸣又嘀咕两句,才恋恋不舍地转过脑袋来。
      一张枯木似的老脸正居高临下对准这里,死鱼一般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王小鸣。
      “啊呀吓死我了!”王小鸣一个激灵,立刻跳到杰克身后去,叫,“有鬼!”
      枯木脸仿佛没听见似的,用被沙皮打磨过一样的嗓子徐徐开口问道:“你们有什么事?”
      杰克拉开躲在身后发抖的王小鸣,仰头冲老头说;“他要找九面骰。”
      九面骰?王小鸣脑袋上浮现一圈问号,是什么占卜道具吗?用了就能知道黄金的下落?
      “找他做什么?”老头问。
      “买情报。”
      哇撒,在黑市买情报!王小鸣顿时兴奋起来,这不是只在古装武打片里才会出现吗!
      “哦。”老头缩进脑袋,便听他的声音说,“等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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