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国家特别脑际大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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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地球国，首都，乔灵市。
切断与伊万的脑通信后，唐几何又一次置身于脑际大会堂黑压压的人群之中。
这次国家特别脑际大会不间断地持续了两天两夜，所有人的身体早已超越体能极限，却依旧靠着“醒因”——一种通过端码片直接作用于神经系统的刺激程式——维持着精神上的振奋。这个程式的效力远超十杯浓缩咖啡所含咖啡因的总和，早期在脑云商店市售时曾有人因无节制滥用而猝死，如今已成禁品，却再次堂而皇之出现在国家级会场。
得不到来自大脑的过劳警示，身体会肆无忌惮地透支下去。最近的两小时内，又陆续有三人不支倒下，可以料想往后会越来越多。
可他们是国家的支柱，绝不能停止，议程还不到一半，太多太多棘手的问题堆在眼前亟待解决。
与会者多达八百三十六人，在临时建立的脑际网络会场汇聚一堂。国家特别大会采用虚拟全息影像模式，与会者们虽分散于全国各地，却仍可在这个虚拟的脑际空间中身临其境。
整个圆形会堂如同古罗马时期的斗兽场，一排排座位以陡峭的角度层层叠起，将中央不大的圆形区域密不透风地围住，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坐在前几排的唐几何产生了窒息的错觉。一束几近刺眼的灯光从上方一片漆黑中投下，明晃晃洒在正中十二人的头顶与肩头，并在他们的脸部投出一片沉沉阴影。
国家最高决策委员会十二人围坐在会场正中，包括大首席洛夫厄斯和十一名常任委员。他们身后一圈座位由三十五位国家一级部门的部长和军队最高指挥官占据，再往后是各个副部长和国家各科研机构领导人，后头依次还有国家一级和二级科学家们、各领域著名专家学者、各个城市市长和副市长、各产业巨头的总裁……后头还有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无数国家精英分子，延伸至斗兽场的顶端。会议过程中不断有人的影像消失又出现，那是因部分与会者必须离开处理紧急事务，通常待他们处理完后会再次接入脑云继续。
这场车轮战已经打了两天两夜，总算敲定了大部分迫在眉睫的问题的解决方案。花的时间有些长，但这也在所难免，毕竟没有一套应急预案会把“太阳消失”考虑其中。
除了紧急制造大量悬浮式日光模拟灯之外，还确定了暂时停止部分文化活动，部分非必需品制造产业也暂停了作业，全国核电站和地热能发电厂马力全开，以支持应急必需品的生产和维持宙斯穹顶下的气温。
太阳消失的原因尚不知晓，未发现任何外星文明入侵的迹象，一众天体物理学家对这超自然的现象亦讨论不出一个结果，最终只好做最坏的打算，认为太阳已被摧毁，地球将永远流浪，同时不排除已有外来入侵者锁定地球。人类地球进入特级警备状态，所有武器系统和防御系统全线启动，无数架侦测卫星和望远镜时刻注意着来自太空的一举一动。
随着太阳事件在社会引发轩然大波，流言四起人心惶惶，股市一蹶不振，物价飞涨，商品供不应求，银行总储蓄额大幅跳水。对此，会议也紧急讨论出了一系列应对措施，旨在平息谣言稳定民心，要竭力向民众传达“失去太阳的地球依旧可以自给自足，未来很长时间内人类生活不会发生根本性变化”，经下达至各级部门实施，从各方传回的反响来看初见成效。
议程终于进入下半程，关于地球未来的中长期规划被放上台面。
“拉杰尔，依照现有情势，能源的长期供给存在什么问题？”正襟危坐在中央圆桌之首的洛夫厄斯缓缓开口问，声音低沉。
他无疑很有些年岁，虽头发乌黑浓密，但现代科技手段没能掩盖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迹，交叠在桌上的一双手亦经络突起纵横。他目光炯炯，精神矍砾，笔直挺立的身体如同一把标枪，两天以来时时刻刻都是如此，仿佛他是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后排有一人立刻站起，是名蓄满络腮胡的男人。现任能源部部长拉杰尔回答道：“是的，大首席。之前地球能源使用70%来自核裂变，20%来自地热能，8%来自太阳能。现在我们失去了太阳，要在冰冷的宇宙中维持宙斯顶下的宜居温度，又要模拟日光照射形成光合作用，还要重建原本在火星和木卫上的产业，可以预计对能源的需求将大幅上升，地热能的使用存在诸多局限，只靠现有的核电站恐怕力不从心。”
“所以要建立更多核电站是吗？”圆桌边一名女人问。
“是的，越快越好。”能源部部长停顿了片刻，有些犹豫，“但我仍要提醒，这也并非长久之计，因为我们同样失去了一直用于开采铀矿的木卫七十三，而地球自身铀储量十分有限，依照目前使用情况，至多可供地球人使用180年。如果尽快应用新能源，我们的灭亡不过是时间问题。”
会场一片唏嘘。180年在宇宙尺度下，可谓弹指一挥间。
洛夫厄斯抬手，示意会场安静。“有前景的新能源有哪些？”
“我认为可控核聚变是最现实的方向。”
“凯莉，你认为呢？”洛夫厄斯又问。
一位年轻的女士从第三排站起，她是国家科学院下属能源研究所的所长。“是的，大首席，核聚变原料在地球和月球储量丰富，可供地球使用上亿年之久。并且我们已经在可控核聚变领域取得了阶段性突破，这的确是最有可能成为未来能源主力的新能源。”
洛夫厄斯冲两人点点头，说道：“关于新建核电站，能源部联合国家工程部和科学院去做一份初步提案，尽快交给委员会评议。至于新能源，科学院先制作一份关于现有研究以及未来可能研究的进展报告来吧，之后交给杰诺西斯。”
在场有数人的影像即刻消失，遵照指示去办事了。
“那些在外头的原始人怎么样了？”
“是的，大首席。”位于第二排的某人起身，声音洪亮，“已于他们的领袖取得联系，他们现在都居住在东半球的地表之下，形成了小规模的生态循环，暂时不受气温骤降的威胁，但生活质量不佳。”
“对他们进行适当的人道主义援助，具体交给你去办吧。如果有难民前来投靠新地球国，接收他们，但非常时期，要格外注意筛查。”
“好的，明白了。”那人大声答应，也消失不见了。
“大首席，”留在原处的凯莉出声道，“虽然新能源的前景向好，但180年的时间，恕我直言，要从研发到完成全面应用，可能还是太勉强了。”
“所以请你们加倍努力，”洛夫厄斯不动声色地说，“国家不是养着一群废物吧？我相信。”
凯莉涨红了脸，急忙坐下来。
“好吧，在新的核电站建成前，在短期内我们会度过一段比较艰难的日子，可在长期来看，我们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无度地挥霍能源了。”洛夫厄斯说，“那么，国家的长期战略规划看来要进行大刀阔斧的调整。”
接下来的数小时里，各部门纷纷就如何开源节流进行了现场提案。暂时被接受的大方向包括：暂时减少生命降临中心诞生的婴儿数量、减少非必需品如食物的产销并提倡以能量胶囊代替、对非必需品加征20%-60%不等的消费税、大力提倡使用“修普诺斯系统”的各种“因式”，以感觉模拟替代真实刺激等。
“唐几何。”
听见自己的名字，唐几何立刻起身，毕恭毕敬地应道：“是的，大首席。”
“把‘醒因’进行改进，减少它的副作用，在脑云重新上架市售。”他对唐几何说，转而又嘱咐商业部部长和财政部部长，“咖啡和茶叶产量下调，加价加税，要鼓励公民们使用醒因进行替代。”
后排传来些许躁动，一人从远远的昏暗里喊道：“大首席，可这样一来，我们咖啡公司就要倒闭了！”
洛夫厄斯缓缓抬起头来，望着那人，一字一句说道：“科罗迪先生，没有新地球国，就没有你们公司。”
“其实我们早该如此了。”洛夫厄斯站起身来，扫视全场，气魄不怒自威，“既然能直接向大脑输入感知，很多东西就没必要存在了。不用喝咖啡也能保持清醒，不用安眠药也能安然入睡，不用吃饭也能感受到食物的美味，不用做任何事就能体会到快乐。各位，”他说，“我们只是提前迎来了高效完美的人生。唐几何，从今往后，你更要肩负重任。”
唐几何动了动嘴唇，最终却只是恭敬地微微俯身，嘴上挂着得体的浅笑，回答道：“好的，大首席。”
作为神经认知科研所的负责人和“修普诺斯系统”的总设计师，唐几何已带领他的团队开发了数千个“因式”，而“醒因”只是其中之一。
修普诺斯系统全称为“修普诺斯感觉模拟系统”，为盖亚系统的子系统之一，通过个人端码片向亿万人提供感觉模拟刺激程序，直接在神经层面输入或阻断特定感觉，应用场景极其广阔，从镇痛到安眠，从模拟味觉到模拟喜悦的情绪，林林总总不一而足。因这个系统，麻醉药彻底退出历史舞台，仅用无副作用的“麻因”就可令被手术者失去痛感；不用摄入酒精和尼古丁就能获得飘飘欲仙的快感，而且不具有成瘾性；情绪低落时，一个“乐因”便可瞬间使人精神振奋；抑郁症、焦虑症、失眠症等精神疾病也因这个系统的出现而不复存在。
因修普诺斯系统的革命性应用，当时年仅二十六岁的唐几何一跃成为国家的红人，荣誉头衔纷至沓来，年纪轻轻便跻身国家一级科学家之列，待遇优渥。如今三年过去，修普诺斯热度不减反增，他更成了当代首屈一指的神经认知科学和计算机科学的权威，是连大首席都十分器重的精英人才。
方才大首席话音刚落，全场的目光便瞬间汇聚于他一人身上，这目光里有嫉妒，有艳羡，有不屑，有不满，有敬佩，仿佛千百道刺目灼人的光线破空而来，带着清晰可闻的刷刷声响。
唐几何早习惯了这些，年少轻狂时的一腔热血冷却，一身棱角被磨圆，受人敬仰被人唾弃都成了家常便饭，纵使此刻隐隐然地焦躁难安，面上也依旧泰然自若。他半阖下眼皮，似是谦恭地朝那四面的目光略略颔首，不着痕迹地避开里头复杂错综的情绪，慢慢坐回到座位上。
大首席的目光首先移开了，唐几何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会议持续了整整三天半。散会后，唐几何眼前人满为患的脑际会场骤然消失，眼前重新出现了研究所休息室的纯灰的墙壁。素色的墙上闪烁过人群和灯光的残影，耳畔的喧嚣仍在脑海盘旋不去，像有一群蚊蝇嗡嗡作响。
他扯开黑色西服上的领带，领带立刻抽出丝线，刷拉拉地收缩回自织条的模样。当代几乎已没有人穿西服，即使是国家大会也不对装束做过多约束，服饰较过去更注重凸显个性，西装已是大大的落伍。唐几何却一直钟爱西装，总是一身正经规矩的黑色，皮鞋、领带、袖扣，该有的配件一个不能少。他总把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连一根发丝都要弄得服服帖帖，他是这个五彩斑斓的时代里显眼的一抹黑白。
他剥下西装外套，微微揉乱定了型的头发，不等换下白色衬衣便萎顿不堪地躺上床去，床磁场立刻将他腾空平托起来，一头金发随之漂浮于空。他拿起放在床边的一个闭合小圆环，放在头顶，圆环悬浮在那里，他闭起了眼睛。
圆环渐渐放出亮光，如同神话中天使头顶的光环。
一道电脉冲击中了他的神经中枢，霎时间他浑身上下一阵猛烈的颤抖。在意识还清晰的零点几秒内，他的脑海浮现出种种画面，他在想他的神经元将以怎样的模式被激发、信号将从哪个脑区传递到哪个脑区、他的肌肉神经会被如何调动……但这并没有持续太久，刹那间他断电般丧失了意识，昏昏沉沉却又飘飘欲仙，身体好似化身一片轻柔的羽毛，随空气漫步目的地漂浮流浪。在无休无止的空白中，尘嚣烦恼皆远去，古今因果都遁形。那么一会儿，他无喜无悲，仿佛拥有情绪是上辈子的事，他好像成了俯瞰世间庸扰琐事的造物主。
悬于磁床上的他骤然后仰脑袋，下巴至脖子紧紧蹦出一道直线，他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呻吟，扭动身体，紧接着长长呼出一口气来。
他不会让人见到他这幅样子，但在这密闭的房间里他无所顾忌，他得到了片刻的自由，圆环里藏着他鲜为人知的秘密。
名为“潘多拉”的小圆环是他快乐的源头，这快乐没有实体的凭借，虚空而生，无依无靠，可每次的体会却这么真切和强烈。喜欢的东西总有不再喜欢的一天，血清素浓度会随着快乐阈值的提升而降低，但是找准了神经元激发模式的“因”却会带来持久、永不褪色的快乐。
过了很久，他倏然睁开眼，头顶光环已重新黯淡，快乐的效力如潮水般退去。
他好像刚刚结束一场激烈搏斗，仰面大口大口喘起粗气来，贪婪将空气吸入肺叶时，胸膛剧烈上下起伏，汗水淋漓。
待喘匀了气，他颓败地举起双手掩面，半晌，用尽力气搓揉过脸颊。他翻身下床，拿过小圆环看，神色复杂。
“铛！”忽然间，他露出满脸厌恶，将小圆环狠狠掷在一边，圆环咕噜噜滚动数圈，终于躺倒在地。
想到那次打断他会议的通话，他起身，向某个遥远的端码片发送建立信道的请求：“我是国家科学院的唐几何，想知道太阳消失那天，共有几架飞船从火星回来？有没有降落到西葫城的飞船？”
“抱歉，您没有相关权限，请先取得相关权限。”那边的语气礼貌而冷漠。
“好吧，谢谢。”唐几何切断了信道。
没等他睡上一觉，涅华纳生命集团的大老板亲自上门拜访，身后的无人机扛着两个大箱子。
唐几何请人进会客厅，空空如也的房间忽然从墙壁里浮出两座沙发的轮廓，地板和墙壁感应到来人，逐渐泛起柔和的光，更在上头映出抽象多彩的装饰画。
“请坐。”唐几何手朝沙发主座一伸，彬彬有礼地请来人落座。
几句有来有往的客套寒暄，唐几何始终不动声色，敲着二郎腿笑眯眯看着对面的中年男人。
“实不相瞒，今天来找您，其实有一件事相求。”男人嘿嘿笑着，切入正题。
唐几何毫不意外地点点头：“您说吧。”
“哦是这样的，我们公司正在自组研发团队，在寻觅一位有能力有经验的团队领袖……”他说着，别有深意地看了几眼唐几何。
唐几何一歪嘴角：“哦？研究什么？”
那人见状，来了兴致：“哈哈，我们的目标是研发一款系统，嗯……”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倾过来，“说实话，就是类似于修普诺斯的那种………我想您能明白。”
唐几何听了，沉默半晌，突然身子往后一靠：“哦，明白了。”他笑笑，“您想把我挖过去，弄一套一模一样的系统出来。”
那人面露欣喜之色：“您是明白人！现在这种局势，大首席发话，这套系统未来一定会成为必不可少的存在。”
“只要你们公司开发出来，而我又离开了科学院，修普诺斯势必落寞，你们的系统就可形成垄断，一定会赚得盆满钵满，公司扭亏为盈，市值大涨，行业巨头的地位从此再难撼动。挖走我，既增强了你们的实力，也削弱了对手，真是一举两得。”
“对对对，您说得对，您真是明白人！”
“呵呵，哪里，你们的商业嗅觉可真敏锐。”唐几何谦虚道。
两人又好一番互不相让的客气恭维。
男人细细留意唐几何的态度，越发觉得胜利在望，他又凑过来，低声问道，“在国家科学院，这名望和社会地位是崇高不假，可修普诺斯几乎是免费对公众开放，你们这薪资待遇，想必……不是最好吧？”
这男人一定早就把自己从里到外调查得一清二楚，明知故问罢了。
唐几何立刻点头：“没错没错，比起你们来真是差得远了。”
男人哈哈笑，眼睛几乎眯成两道缝：“那……您考不考虑离开科学院，来加入我们呢？待遇方面您尽管开口，什么都好商量，哦对了，我们还会承诺给您期权。呃……您看如何？不妨考虑一下吧。”他的问话充满诱惑力。
唐几何笑而不语，换了条腿继续搁着。
男人一拍脑袋：“哎，差点忘了。”他呼唤无人机将箱子搬到跟前，神神秘秘说道，“这次来，带了一点小见面礼，不成敬意，希望您能收下。”
唐几何用皮鞋尖顶开箱子开关，漫不经心地瞧了瞧：“这么贵重？”
“不贵重不贵重。”对方忙不迭道，“只是见面礼。”
唐几何收回脚尖，箱子啪嗒自行合拢。他施施然站起身，垂眼冲男人再次笑了笑。
“您看这……”男人搓着手，满面堆笑，露出一口牙来，“您是不是……”
唐几何带着笑，缓缓踱步到来时的入口，那里的墙面豁然开出一扇门，他过去，笔直地站定在门边，转过头来，轻轻开口：
“你以为你是第一个来找我的吗？只要我愿意，早就离开过科学院八百次了，什么条件他们没开过，还轮得到你？”
男人脸上的神情凝固当场。
“带着你的东西给我滚出去。”唐几何的笑容在一瞬间为阴沉所取代，“发国难财，这种事你们也做得出来，狼心狗肺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国家特别脑际大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