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光线飞车 ...
-
那无疑是一只奇美拉,绝不是两个世纪前的冬眠人,伊万断定。
他起先以为那少年遭遇过某些脑部创伤,以至于认知功能严重受损,意识和行为才显得支离破碎。他忘了语言和常识,丧失了起码的空间感和逻辑推理能力,肢体极度不协调,甚至分不清“自己”与“外界”。就像刚才,他在努力模仿杰克饮水的动作,可因不知道“自己”与“杰克”是两个独立的个体,无法进行有效类比,最后将水瓶依样塞进了杰克嘴里;他没有空间感,无法将眼睛和耳朵感受到的作为参照,因此到处乱撞四下碰壁;因为不理解世界潜在的物理规律,他不明白“疼痛”,不知道头部的异样是来自墙壁对他的反作用力,居然错误地去揉了揉肚子。
这简直就像刚出生的婴儿在面对潮涌而至的外界刺激时呈现的状态,迫切但是频频出错。
伊万很快判断那不是认知功能受损,而是认知功能“未开发”。少年的大脑好像一台未装载任何程式的空白机,他的硬件——大脑在物理上完好无损,只是一片空白。他一刻都未曾停滞不前,正在不断接受新刺激的过程中学习进化。他学得很快,两天之前他甚至还不知道困惑,两天之后他已经学会了“探索”和“模仿”,这种学习速度已经比绝大多数以传统方式进行早教的婴儿快上许多。照这个势头,他很快就会形成对空间、时间、运算、语言的认知,他极有可能迅速变成一个正常人,甚至是一个聪明人。
空白但健全的大脑,留有那样切口的眼睛,以及他来自火星……这些线索无疑指向同一个事实:他是奇美拉。
冬眠人安置场与奇美拉培育室相距不远,均设在火星的二百五十九号实验基地内,两者相隔不过两扇自动门和一条过道。一只奇美拉逃跑了,误打误撞地坐上冬眠者的接驳飞船,与其一同回到了地球。偏偏赶上太阳消失,飞船失去恒星定位,意外坠落在西湖城,生还的两人因此流落街头。而举国上下正因太阳消失陷入兵荒马乱,这架勒托小飞船坠落的事件显得微不足道,所以被远远抛诸脑后,快三天了,仍无人过问上面乘客的下落。
伊万焦躁地搓揉额头,越发肯定自己的推测。
走出医疗中心时,沿街悬浮的日照光球已经近乎熄灭,微弱的光晕像极了以往每一天的夕阳,四周建筑物的墙壁和脚下的五彩大道散发柔光,杰克产生了那么一恍惚的错觉,仿佛太阳从未走远。可惜这朝阳和日落已是假想的轮回,此后再不会有太阳的东升西落,只有人类在漫漫长夜中恪守亘古不变的时刻表,为了不忘却曾经,为了延续文明。
杰克呼唤了公交飞车,背着王小鸣站在路边等,少年则站在身旁,被他牢牢拽住了胳膊。此刻的少年异乎寻常地安静,只默不作声地抬起头来,专注仰望天空。
“咦,他是在看天上的那些飞行器吗?”王小鸣一看,乐了,赶紧在背上捅了杰克两下,示意他看少年,“你看他眼睛在跟着那些东西转呢!”
杰克闻言低头,脑后卷曲的毛发随之拂了王小鸣一脸。他一看,少年果然和刚才判若两人,文静非常,那凝神注视的模样没了丁点儿在医疗中心内的莽撞。杰克心想,这大概是他失忆症好转的迹象——刚才伊万说他得了失忆症,说是会好起来的。
“今天我们住哪儿啊?这儿有招待所或者旅馆吗?”王小鸣往一边拨开杰克后脑勺的乱发,向前探出脸问。
“招待所和旅馆是什么?”
“啊?这里连旅馆都没有吗?就是提供给人短暂住宿的地方呀。”
杰克奇怪地转头望了他一眼:“为什么要住在别的地方?每人都有自己的住处啊。”
“可万一要出个差旅个游什么的呢?”
杰克更奇怪了:“哎呀我的核子大飞机,那就开着自己的宅舱去啊!”
“宅舱?”
“要不然呢?”
“……”
又是鸡同鸭讲。
王小鸣泄了气,越发对这个光怪陆离的陌生世界恼火起来。冬眠醒来,他本该对异彩纷呈的新纪元好奇欢喜,可惜他遭遇了太多糟心事:冷不丁被毫无准备地抛在陌生的时空,受了伤却没人管,唯一施以援手的杰克是因为钱;得知太阳消失后又是祖国灭亡,打击一个接一个;所有出现在眼前的物体都不知道用途,自己简直像只空降人类社会的傻狒狒,而杰克只言片语里掠过的陌生词汇更是在无意间推拒他……在这里呆得越久,就越觉得与这里如隔天渊,疏离感形影不离。沧海桑田,白云苍狗,周遭一切都在笑他自不量力。被飞船推出后经历的伤痛坎坷一路累积至此,孤独和委屈油然而生。
“哎呀,我不管,你得给我们找个睡觉的地方,要不然……”他一顿,大声说:“要不然就不给你那啥800□□!”
杰克愣了愣,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是特洛普!□□是什么东西?放心吧,你们可以在我家暂住几天,等你腿伤好了再去登记基因码,登记完了你也可以领到自己的宅舱。”
王小鸣又听见这听不懂的词,愈加莫名急躁,赌气般对自己小声嘀咕:“哎呀,所以宅舱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宅舱就是宅舱啊!”杰克说,想了想,放缓语气道:“嘿,你别急,一会儿带你去,你就知道了,反正今晚不会流落街头就是了。”
住处有了着落,王小鸣慢慢气消,趴在杰克背上闷声不响了。过一会儿他心情平复,便撅着嘴想:其实这家伙是个好人,别人理都不理,只有他肯救他。虽是和自己谈了价钱,可自己初来乍到,摆明两手空空,开一张空头支票给他,他也痛痛快快收下了。二话没有,肩扛着他们来医疗中心,见仪器不启动还帮他们找了个好医生。虽老说些听不懂的话,但那也不是他的错,在他眼里,自己肯定也是个满嘴蹦火星文的怪人。
“哎……那个……特洛普是你们这儿的货币单位对么?”王小鸣情绪缓和,清清嗓子又试探着问。
杰克一怔:“等等,连这你都不知道,就答应给我800特?”
王小鸣顿时心虚起来:“靠,我知道我知道!等我腿伤好了就去取我的宝物。”
杰克狐疑地用余光瞥他,王小鸣赶紧把脸别开,装作四处看风景。
杰克挑了挑眉毛,没有追问。
其实王小鸣不知道,就算他那会儿说没有这么多钱,最后杰克还是会帮他。
那时王小鸣负了伤,却始终没有想过丢下昏迷的少年独自一人获救,他一直下意识嚷着带“我们”去医院,求你救救“我们”,“我们”这“我们”那。这在杰克眼里显得很奇怪,生死攸关自身难保,一个人却这样理所应当地认为要帮另一个人,而他们才相识不过两天,失忆的少年想必也不可能应允过任何回报。
当代社会中,没有“助人为乐”这一条价值观,饿了盖亚系统会为你送来能量胶囊,生病了盖亚系统送你去全自动医疗仪器治疗,哪怕是死了,收到生命终止信号的盖亚系统也会过来为你收尸。整个世界就是自行行进的履带,社会如同严密咬合的无数齿轮井然运转着,人不需要帮助另一个人,也不该期待得到另一人的帮助,这无关个人道德水准,“只管自己”早已镶嵌在新地球国的意识形态中,和不证自明的公理一样铁板钉钉,同这个时代的许多观念一齐根深蒂固地扎在每个人心中。你若要驳斥这条价值观,就好像在辩称一加一不等于二。
其实,杰克暗自困惑于这条真理的正确性,心安理得地冷眼旁观,把一切交给盖亚,一套无血无泪永不出错的系统,这真的是最好的吗?到底是因为人们的疏离才导致了盖亚的诞生,还是因盖亚的诞生才导致了人们的日渐疏离呢?
曾经的他做出过不少“出格事”,所以得到了应有的教训,邻居和同事在暗地里称他为“怪胎”,指着他窃笑不止。而他到底还是活在这个世界,无法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亦没有传奇里盖世英雄以一己之力改变世界的野心,只好乖乖收敛起来,缩手缩脚地学着做一名合群者,可心里那股涌动的逆潮从未停歇。
可今天遇见的这人,心中抱持的观念与这个时代太格不相入,而且表现得那样坦荡。杰克有些触动,或许是因自己心底对他的赞同和羡慕,或许是不忍由着他——这显然融入不了时代的人自生自灭,杰克觉得自己一定会帮他的——当然,对方应下的丰厚报酬加速了这一进程。
夜空绚丽的光线网络中蓦然蹿出八个黑点,齐齐笔直朝这边飞来,王小鸣吓了一跳,又大惊失色地要往杰克后头躲,架在杰克手臂上的一双脚乱蹬一气,险些后仰摔倒。
“是公交飞车来了。”杰克已经开始习惯这个胆小的古代人的一惊一乍,不以为然地将背上快摔下的人往前一甩,王小鸣“诶哟”一下贴回杰克的背脊。
“靠,你们这儿总是冷不防从天上飞来这个飞来那个,是要把人吓出心脏病。”
“现在没有人会得心脏病。”杰克说,“出生之前就会把致病基因筛查掉。”
八个黑点飞近了,仍是小小八个黑点,就像八块不带夹心的奥利奥饼干,哪有什么载人飞行器的样子。王小鸣一头雾水:“这是什么?难道我们是要一手扒住一块儿,原地起飞吗?”
问话间,八块“奥利奥”已刷刷各自飞到三人左右排列好,以其为顶点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巨大的长方体,将三人围在其中。随后,“奥利奥”骤然向彼此射出光线,顶点与顶点之间拉起了光线构成的金色边长,长方体赫然成型,如一只巨大的金属框架。
“这?”至此王小鸣仍是没闹明白。
话音未落,光线围起的六块平面瞬间被同样的金光填满,如同四面上下一同覆上了漂亮的半透明玻璃,三人被围在中央。王小鸣惊奇地发现,杰克和少年已双脚腾空,似乎漂浮在长方体底面之上。他好奇地伸手,想要触碰身边一面竖起的光墙,却被看不见的力量阻止,好似光墙之前还有一道看不见却摸得着的壁垒。
王小鸣震惊。这!不就是传说中扫地僧的无形气墙!
“磁场约束,很安全的,一会儿你别怕。”杰克说。
王小鸣马上就知道杰克这预防针打得极有必要。
金色长方体向上缓缓升起,越升越高,速度越来越快。至离地几十米处,透过透明的光线玻璃,王小鸣往下一望,几乎要昏厥过去,煞白了一张脸死死扒在杰克背上,浑身抖成筛糠。
“这这这……”
杰克却觉得王小鸣的反应有趣,坏心眼地向后倾了一倾,王小鸣不负所望大叫起来:“救命救命救命!”杰克朗声大笑,一头乱发抖来抖去。
飞车持续加速,一头扎入了上空来往不息的光带流,左突右拐,频频与其他高速驶来的飞行器相向擦行而过,险象环生。王小鸣受不了这惊险刺激,两只眼皮牢牢粘着下眼眶,埋首作鸵鸟状,嘴里念念有词:“我看不到看不到看不到看不到……”。倒是少年面无惧色,独眼似是好奇地眺望脚下由近及远蔓延的五彩大道、奇异的各色现代建筑、中央广场倒挂的市政中心、远处蜿蜒的海岸线、灯火通明的自动商店、西边暗淡的旧人居住区和地下街入口处滑稽的无脸石像。
“快到了。”
王小鸣战战兢兢睁开一只眼,从捂着眼的手指缝间往外瞥,发现不远处高高耸立着成群的细长建筑,每一座都直插天际,粗略一看可近千米。王小鸣不由得担心,这么高却这么细,不会在风中摇晃吗?
飞车更近了,他才看见那一座座高楼原来是一群伫立的中空框架结构,像是刚刚搭建好钢筋的楼房一般,可那一层层中空的框架之间却整整齐齐悬挂着——或许是悬挂,又或许是码放着——一个又一个硕大的盒子,像是悬挂着一个个密封的集装箱。一层四个方向,每个方向挂四个“盒子”,一栋楼数百层、一大片楼都是如此,在夜色中“盒子”外壳同昏迷醒来时见过的建筑一样,似是透明却又不透明,由内散发柔光,每只“盒子”尺寸一致但颜色各有不同,一眼望去仿佛一条条流向天际的霓虹长河,蔚为壮观。
“喏,这些就是宅舱架,那上头挂着的就是宅舱,可以飞,现代人都住这里面。”杰克指着其中一栋宅舱说道,“我现在住这的一百八十二层。”
王小鸣豁然开朗:宅舱就是这一个个的盒子,可以住人,想去外地时,这悬挂着的家便可以像飞行器一样随时开走,难怪现代用不着旅店,因为人人都有房车。
王小鸣感慨:“这倒是方便,我们以前的房子都是不动产,搬家就是换房子,可麻烦了。”
载着三人的飞车缓缓减速,恰好停在某一个宅舱前。
“门呢?”王小鸣看那光溜溜的外壳,疑惑道。
话音刚落,就见宅舱外壳刷拉打开一扇小门,尺寸与飞车长方体的一面分毫不差,飞车立刻配合移动上前,“哒”一声轻响,无缝对接,对接面的光墙迅速消失,宅舱与飞车形成一条平滑通道,直通室内。
至此,王小鸣开始有些摸清这个世界的设计理念了。这个世界到处光溜溜硬邦邦,东西长得奇形怪状,仿佛让人一眼看出用途是很可耻的事,只有到了用时才会像变形金刚似的“咔咔”瞬间变模样;这个世界也异常偏爱五彩缤纷,无论是人们的衣着服饰,还是路面和建筑,都力求五彩斑斓闪闪亮亮,恨不得把调料盘上的每一个颜色兑上闪粉往上招呼。他刚看见杰克的时候,虽不比前头路过的男男女女,还是觉得一身亮面银的杰克挺浮夸,活像只走路的锡箔,现在粗略一扫这座城市,他便觉得杰克真是朴素。而伊万简直是艰苦朴素的极致。
还没等三人进屋,就瞥见隔壁宅舱外同样停了一辆公交飞车,里面的人正在往前走。王小鸣定睛一看,“呀!”他忍不住叫了一声。这不是就是他狼狈地躺在路上时,笑眯眯却残忍拒绝了他的黑发男么!
黑发男同样发现了隔壁的三人,笑容可掬地朝他们挥了挥手。
“嗨,杰克。”他说。
王小鸣附在杰克耳边愤愤嘟哝:“这人就是下午见死不救大军中的一员!哼,红配绿赛狗屁。”后一句是评价那人的衣着。
杰克脑中收到拉斐尔密语:“哈,你把他们捡回来了?”
杰克不太情愿地以密语回道:“嗯。”他有些心虚地迅速补上一句,“他会给我钱。”
他不知这心虚的感受因何而起,像有什么隐秘的东西被戳穿了,只好急急忙忙套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哦。”拉斐尔说,眯眼打量狼狈不堪的王小鸣和少年,扯开意味深长的微笑,“那晚安咯!”
他又挥挥手,钻进宅舱。
隐隐然,杰克感到恼羞成怒。
“见死不救,在你们那个时代,是贬义词吗?”杰克问王小鸣。
“当然是啦!呃……”王小鸣不假思索,却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人也差点对他见死不救,有些尴尬地自打圆场,“呃,你不算你不算,你还是救了我们的。”
“可我要钱。”
王小鸣语塞:“呃……”他旋即说,“没关系,我觉得你是个好人,和他们不一样的。”
杰克沉默,背着王小鸣往自己宅舱里走。
除了王小鸣,没人会觉得拉斐尔该遭到谴责。见死不救,在这个时代不是贬义词,可多管闲事是。